吃完飯後，時予扶著爺爺一起回了家。

鄭郝將他們送到門口，目光追隨時予的背影直到他轉過身再也看不見。

鄭郝回到家中，先幫母親收拾好碗筷，而後才進入房間休息。

躺在床上，端詳起照片中的人，鄭郝的記憶回到那一天。她還記得所有細節，包括別在胸前的小紅花缺了一片花瓣。當然也包括戴奕對幼稚的她的寵愛，真是好時候。

他陪伴她從無知幼兒到雙十年華，一路從未離開。想到這兒，鄭郝無盡心酸，也無盡遺憾，她以後的人生路上缺了一個人，這個人是戴奕，她很難過。

他在大洋彼岸的美國，肯定想不到隔了萬水千山還能氣到時予，鄭郝覺得好笑，卻也突然明白了時予生氣的原因。

時予是被敲門聲吵醒的，他家鮮少有人上門，只有收水電費的大媽才會這麽急切地擾人清夢。

“來了，別敲了！”

門後站著的卻不是某位居委會大媽，而是背著手朝他笑的鄭郝。

可鄭郝也不是現在的鄭郝，而是高中的鄭郝，不對，是穿著高中校服的鄭郝。

時予往後退了兩步，手指沿著鄭郝的腦門畫了好幾個圈，看來嚇得不輕。

“午好，一起出去玩吧。”

鄭郝無比緊張地等待時予的反應，一個二十多歲的老黃瓜穿上高中校服，不知道算不算刷綠漆裝嫩。

然後她便看見時予轉頭就跑，飛速進了屋。

不是吧，這麽不給面子，她可是來給他解心結的。

幾秒鐘後又見才消失的人火速跑到她面前，嘭地一聲關上門，拉起她的手大搖大擺說道：“走啊。”

“哦……好。”被剝奪了主動權的鄭郝被時予牽著手走到公交站點，兩個人並排坐著，一樣的校服，一樣的目光躲閃。

公交車停在他們面前，時予又牽著她刷卡上車，他們緊緊握著的雙手引得司機師傅看了好幾眼，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肯定在罵，這些學生好的不學，光學人家早戀。

最後一排原本坐著一位老阿姨，看到他們走過來，不知為什麽，換到了前一排。

時予和鄭郝坐在一起，他們感受到了整車人異樣的目光，卻覺得異常快樂。

重新穿上校服的那一瞬，鄭郝清楚的意識到自己長大了，原本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總有幾分不倫不類。

可現在，時予的笑容讓她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風風火火的高中女生，不同的是她不再獨來獨往，身邊有了這樣讓她喜歡的人陪伴。

此時此刻內心的這份悸動，除了時予，沒人能給她。

輕輕將頭靠到時予的肩膀上，鄭郝閉上眼，黑暗中她聽到了別人的議論，中間夾雜著幾許厭惡與嘲諷。

但車窗外不停略過的陽光總是能在她陷入黑暗後立即註入光明，一明一暗中間，是時予不遠不近的心跳聲。

“我們要去哪？”

“不知道。”

下車後兩人站在街頭，四周擁擠的人群和如潮的車流很容易讓人迷失方向。

“跟我來吧。”

鄭郝拽著時予穿過鬧市，繞過幾條小巷，顯然對這邊很熟悉。

不遠處有一棵落花紛紛的桃樹，花朵粉白相間，相擁墜下。

樹下是一群可愛的小屁孩。

“小朋友們，抓好前面同學的衣角，千萬不要松開手，我們要過馬路嘍！”戴著小黃帽的女老師吹起哨子，一群身高不足一米的小豆丁首尾相連地走出校門，又小心翼翼穿過馬路。

雖然小家夥們很可愛，但時予仍舊不解，“來這裏做什麽？”

鄭郝靠在商店門口的墻上，指了指掩映在桃花中的校門，陷入久遠的回憶中，“我小時候總是站在樹下等媽媽來接我，原本以為這棵樹特別高大，現在看來也沒多高。”

“這是你小學的母校？”

時予隨著鄭郝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棵樹確實沒多高，枝丫彎彎顯露頹態，甚至樹皮剝落，露出內裏泛白的樹幹。

但時予能想象得到，當年小豆丁一樣的鄭郝如何在樹下轉著圈嬉鬧，如何一個人站在樹下等待，又如何一點點長大，直到六年後離開這個地方。

孩子們總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打打鬧鬧，嘻嘻哈哈，聒噪中帶著勃勃生機。

鄭郝與時予相視而笑，他們默默走開吵鬧的人群，旁邊的商店裏卻冒出一股香甜氣息。

“是棉花糖！”

看著飛奔跑走的某人，時予低頭一笑，認命地跟了上去。

“老板，一個草莓，一個哈密瓜！”

鄭郝拿出熟客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買下整個商店呢。

老板笑呵呵地開始轉動機器，一朵粉紅色的雲彩旋即出現，鄭郝接過來舔了一口，而後甜得瞇起了眼睛。

“饞貓。”時予看得發笑，不客氣地嘲笑她。

老板一看兩人身上的校服，又見他們之間不同尋常的親密，笑呵呵問了句：“一中今天放假嗎？我孫子也在一中，沒聽說啊。”

這讓人怎麽回答？說放假吧，假的，人家孫子也在一中；說不放吧，不就等於承認逃課了嗎？

“沒放假，我們班主任讓我倆出來跟印刷廠的人訂書，待會兒就回去。”

時予一口棉花糖堵在嗓子眼裏，他瞪著眼睛看向鄭郝，見她臉不紅心不跳，緩了一會兒附和道：“對，她說的對。”

老板哈哈大笑，被這一對小情侶逗得不輕，“哎呀，我明白我明白，好啦，看你們這麽辛苦，這棉花糖就不要錢了，去吧去吧。”

還有這種好事！鄭郝立刻拉著時予道謝，乖巧地鞠了一躬出了商店。

“你也太能忽悠人了。”時予沒敢直說，你丫太能瞎白活了。

鄭郝吃完棉花糖將手往衣服上一蹭，迎著時予痛苦糾結的目光笑得很沒德行，“這算什麽，我還會早戀呢。”

“咳咳……咳咳……”時予不停咳嗽，卻也笑了。

掏出紙巾糊到鄭郝臉上，時予嫌棄地皺皺鼻子，“自己擦！”

“略。”鄭郝朝他吐舌頭，還算聽話地擦了嘴和手。

天色漸晚，再過兩個小時，等天色完全暗下來，星星會冒出來掛在天上。

鄭郝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聲音中全是輕快笑意，“快點兒，還有一個地方沒去呢。”

“原來你早有計劃，那還跟著我上公交車？”

時予跟在她身邊，感覺身邊的人和物都是匆匆而過，只有眼前之人微揚的嘴角是世間永恒不變的風景。

“你都上去了，我總不能拆臺吧。”

真是個……小壞蛋。

“到了，認得嗎？”

夕陽已落，暮色之下仍是一所陌生的學校。

時予辨認了一會兒，突然雙眼放光地暗自說道：“是那裏。”

這是鄭郝的初中，是她度過三年時光的地方，也是那張照片裏她和戴奕曾經並肩而立的地方。

沈默了許久，時予問：“為什麽帶我來這裏？你的小學，你的初中，別告訴我，等下還要去你的高中。”

鄭郝微微一笑，“高中就不去了，你太熟悉，沒新鮮感。”

兩人同時側過頭，雙雙望進對方的眼裏。那裏有溫柔，有暖意，有數不清的盼望。

時予轉過身，握住鄭郝的肩膀，想從她眼中看出答案。

鄭郝拂下時予的手用力握住，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告訴他：“時予，喜歡不是先到先得，你沒有比誰晚到，在我心裏，你來的不早不晚，正是時候。”

因為出現的是你，所以我獻出心中歡喜，只因為那個人是你。

許久許久，時予沒有說話。他以為她不懂他的介懷，不知他的怯弱自卑，可原來她懂。

大費周章來到這裏，原來是為了他。

時予終於有了反應，他摸摸鼻子，垂著頭說：“那我能提一個要求嗎？”

鄭郝點頭，她做了這麽多，怎麽會介意一個小小的要求呢。

然後，鄭郝便眼睜睜看著時予拉過一個路人，又一把摟住她的肩膀請求道：“麻煩幫我倆拍張照。”

鄭郝認命地掏出手機遞過去，心中不禁慘然，早知道給他拍張照片就能哄好，她剛才費那麽多勁圖啥啊……

哢嚓一聲，相機定格漫天星光，還有星空下粲然的你我。

“幾歲上的學？”

“七歲，不都是七歲麽。”

“好。幾歲上的初中？”

“十三歲，七加六啊。”

“那，幾歲交的女朋友？”

“鄭郝，你是不是故意的？”

“少廢話，快說！”

“十八歲。”

“……騙人。”

“沒騙人，不信拉倒。”

“時予，你是不是故意的？”

“好了，我說實話。不是十八歲，是去年的九月三號，那天她站在走廊裏發呆，我剛好路過，於是，我戀愛了。”

時予想，那天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同樣不早不晚，也是剛剛好，如一片耀眼星光墜落我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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