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4)

關燈
好人命不長,壞人遺千年。秦漫刺蕭縝的那一劍雖深,卻未傷及要害,修養了幾天,蕭縝還是漸漸蘇醒過來。我聽到這個消息,悵然若失了很久。

因為秦漫的出現,婚禮的最後一項沒能順利進行,卻也改變不了蕙心代替她成為將軍府女主人的事實。不過我想,秦漫一定不在乎這些,她的心,已經隨著她的愛情死在那場利用中了。

蕙心對此耿耿於懷,以尋釁滋事,傷害朝廷命官為由,將昏迷不醒的秦漫送進了大牢。秦漫高燒不止,又進了陰暗潮濕,暗無天日的牢房,無疑是死路一條。蕭縝終歸良心有愧,去大牢將奄奄一息的秦漫救了出來,恢覆了她的名分,不過由大夫人變成了二夫人,安置在別院離語園裏,命人好生伺候著。

我想,即便將秦漫救活,這個驕傲倔強的女子怕也是活不了了,心都死了,勉強活著也只是行屍走肉。

上天終於開了一次眼,意識到他的所作所為對秦漫來說太殘忍了,給了秦漫一個活著的理由。

替秦漫診治的大夫告訴她,她懷孕了,腹中孩兒已兩月大。

她望著床幔,沈思良久。

這就是天意嗎?從前,她想方設法討蕭縝歡心,只期盼他能對她展露一次笑顏,她那麽努力,卻換來一場心傷;如今,她終於決定放棄了,又讓他們之間生出這些羈絆來。

她擡手撫了撫肚皮,那裏面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那將是她暗淡無光的人生中最後一絲光亮。她要生下這個孩子,那是她的孩子!

她並沒有打算將此事告訴蕭縝,他們之間早已恩斷義絕了,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但她也沒打算瞞他,這園子裏到處都是他的眼線,瞞也瞞不住。

蕭縝把沁兒召了回來,照顧秦漫的飲食起居。蕭縝從未來離語園探望過她,秦漫也不曾踏出園中半步,他也沒有如想象中的那般,讓她打掉孩子,這點讓秦漫很是意外。轉念一想,若他真敢這麽做,那她只有和他同歸於盡了。

即便是不見面,秦漫的耳邊無時無刻不充斥著主院那邊的消息。她能時常聽到下人嚼舌根,夫人與將軍伉儷情深,夫人溫柔嫻淑,甚得將軍歡心……

起初,沁兒還忐忑不安,擔心秦漫一怒之下動了胎氣,可秦漫只是充耳不聞,偶爾聽到了也是無動於衷,心中沒有生出任何波瀾。

沁兒年少氣盛,沒有忍住,她望著斜倚在軟榻上看書的秦漫,將心中疑慮問了出來,“小姐,你不難過?”

秦漫翻動書頁,平靜道:“我為什麽要為一個陌生人難過?”是啊,他們早已形同陌路,任他和蕙心如何言笑晏晏,都與她無關,她只要腹中孩兒平安無事。

拿得起,放得下,這才是她。

死生不覆相見只是一個奢望。秦漫臨盆那天,半年不曾踏進離語園的蕭縝帶著渾身戾氣站在秦漫床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孩子是早產,面色有些青紫,但很健康。分娩過程極為痛苦,秦漫很爭氣地挺了過來,卻也是筋疲力竭。深深凝望了兒子一眼後,目送著沁兒把孩子抱下去,秦漫就閉目養神,完全當面色陰沈的蕭縝是空氣。

蕭縝氣極,怒道:“孩子是誰的?”

秦漫冷笑,翻了個身繼續假寐。

蕭縝氣急攻心,不顧秦漫體虛,一把捏住她的肩膀,將她拽了起來,“說!孩子究竟是誰的?”

秦漫驀地睜眼,美眸中的寒冷似要將人凍僵,他還有什麽資格盛氣淩人地質問她?她的死活,他還會關心嗎?

她一字一頓道:“與你無關。”

蕭縝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捏住秦漫肩膀的手驟然松開,渾身戾氣化作幹澀兩字,“阿漫。”

擺脫了他的桎梏,秦漫重新躺下,冷冷道:“蕭將軍慢走不送。”

蕭縝嘴唇一張一合,終究沒有再發出任何一個音節,頹喪地退了出去。

透過秦漫的記憶看到這一幕時,我不知道蕭縝出於何種原因才有此反應。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即使是一個他拋棄的女人,也不允許她對自己有絲毫的背叛?還是出於嫉妒……我無從得知。可終歸是他親手將他們逼上絕路的,也怪不得秦漫對他心灰意冷。

有了孩子後,秦漫的表情豐富了許多,時常會將笑掛在嘴邊,她不是那種冷艷逼人的美人,卻自有一種勾魂攝魄的氣質,以至於小廝在看到她的笑容後,時常忽略前方的障礙,徑直撞上去。人比花嬌,不過如此。

秦漫的孩子遺傳了她的一切優點,聰明伶俐,雖是個男孩,卻有著比女孩還精致的面容。秦漫為他取名叫無憂,唯願他一生無憂無慮,健康成長。無憂很懂事,從不問秦漫他父親是誰,秦漫欣慰之餘,也有些心酸。

一晃,又是四年,期間,蕙心求神問佛,想盡一切辦法,都無所出。蕭家的香火無法延續,蕭縝雖然憂心,但對蕙心依舊數年如一日,倒也彌補了她的一點無子之痛。沁兒幸災樂禍地說他們壞事做盡,才會遭此報應,秦漫只是面無表情,只當他們二人不存在,沈浸在她與無憂的世界中。

男孩兒生性活潑,離語園已經滿足不了小無憂四處蹦跶的願望。秦漫只得時常帶著他到花園裏散步,踏出了離語園,自然就免不了和蕭縝碰面。

這日陽光明媚,秦漫牽著無憂肉嘟嘟的小手,踏著青石板,往花園的方向走去。已是初春,百花爭艷,姹紫嫣紅上幾只蝴蝶翩翩起舞。

無憂眼前一亮,急於掙脫秦漫的手,想去撲蝶。秦漫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的小腦袋,叮囑幾句“小心”就放他離去。

春寒料峭,無憂是早產,雖沒有大毛病,身體還是不如足月生產的孩子健壯,四年裏,大病很少,小病不斷,秦漫為此操碎了心。為免他感染風寒,秦漫將他裹得嚴嚴實實,望著遠處那個搖搖晃晃,臃腫的小身影,笑得十分滿足。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若能一直這樣過下去,秦漫也算此生無憾了。

突然從拐角處走來兩個人,秦漫面色一沈,喚道:“無憂,回來!”

無憂還是撞上了其中一個人,小手摸了摸被撞痛的鼻子,還不忘向對方道歉,聲音糯糯的,像剛剛破土而出的新芽,“叔叔,對不起。”

這是蕭縝第一次見到長大後的無憂,小小的人兒話還說不準,卻已懂得禮節。他微微一笑,蹲下與無憂對視,摸著他的頭,道:“你叫什麽名字?”

無憂一字一頓道:“娘親說了,不能隨便把名字告訴陌生人。”

蕭縝像被雷劈了一般,訥訥地放下撫摸無憂腦袋的手,默念著“陌生人”三字。這時,秦漫也走了過來,她一把將無憂撈進懷裏,緊張地上下打量著他,“怎麽這麽不小心,有沒有撞傷?娘帶你回去上藥。”

無憂從秦漫懷中探出頭,指了指失魂落魄的蕭縝,怯怯道:“我沒事,娘你應該問問這位叔叔有沒有事,他的表情好像很痛苦。”

說完,無憂就縮回了秦漫的懷裏,害怕自己真的把這個高出他兩倍的陌生叔叔撞傷了。

秦漫楞住,站直身子面無表情地掃了蕭縝一眼,又望了望日漸豐腴的蕙心,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氣氛一時陷入尷尬中,蕭縝張了張嘴,想打破這個僵局,蕙心搶先道:“許久未見姐姐,姐姐氣色愈發好了呢!”

秦漫冷哼一聲,越過他們徑直往前走去。

路過蕭縝身邊時,他低低喚了一聲,“阿漫。”

秦漫連遲疑都不曾有,牽著無憂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漫只將和蕭縝的重逢當做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並未放在心上,卻不曾想就是這段插曲,成了將她徹底擊潰的噩夢。

這天,她四處都找不到無憂,心急如焚,正準備把將軍府翻過來時,無憂滿臉淚痕,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她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走過去用手帕替他擦淚,還未詢問他的去處,無憂先開口了,剛剛擦凈的臉又掛上了幾串晶瑩淚珠,“娘親,他們都說我是沒人要的野種,是真的嗎?”

秦漫俏臉一沈,指節咯咯作響,“誰說的?”

“府裏的下人都這麽說,”無憂猛地吸了吸鼻子,抽泣道,“他們稱呼娘親為二夫人,上次那個漂亮的姨娘是大夫人,按理說那個叔叔就是娘親的夫君,娘卻從沒和我提過爹的事……娘,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我真的是沒有爹的野孩子嗎?”

一直想要逃避的問題還是鮮血淋漓地擺在了她面前,隨著無憂一天天長大,這種流言蜚語只會越來越多,她能怎麽辦,告訴他說他們母子倆都是被人厭棄的嗎?這麽不堪的過去她怎麽說得出口?

無憂的哭聲把秦漫的心都揉碎了,即便她現在告訴蕭縝無憂是他的親骨肉,他也不見得會相信,她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直到無憂的小手慌亂地撫上她的臉,她才回神。無憂替她擦著眼淚,邊搖頭邊說:“娘親不哭,無憂不找爹了,無憂有娘就行了,娘親不要哭。”

秦漫心中的最後一道偽裝也被這句脆生生的安慰卸下,她緊緊抱住無憂,泣不成聲,“是娘不好,沒能讓你過得更好,無憂怎麽會沒人要呢,娘要你,娘只要你!”

無憂在她懷中,小小的手緊握成拳,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量,信誓旦旦道:“娘你放心,無憂一定會快快長高、長壯,保護娘親,到時候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秦漫輕笑出聲,一陣暖流湧上心頭。上天從未厚待過她,但此刻,她是真的想感謝上蒼,將無憂賜給了她。

盡管她這一生都不想再和蕭縝產生交集,但為了無憂,有些事她必須做。

這天下朝,蕭縝看到候在門口的秦漫,驚喜不已,“阿漫,你怎麽會在這?”

秦漫冷哼道:“蕭縝,如果你對我還存有一絲愧疚的話……”話剛出口,又覺得不妥,自嘲道:“也對,你恨不得我們母子早點死,怎麽可能會心存愧疚呢?”

面對她尖銳的嘲諷,蕭縝沒有暴跳如雷,而是沈重道:“我從沒有這麽想……”

秦漫打斷他,“你怎麽想與我無關,若你還是人,管好他們的嘴,如果再讓我聽到有任何汙言穢語傳出,休怪我用同樣的方式傷害你在乎的人。”

秦漫的那番威脅起了作用,流言很快被平息下去。

燕國不甘戰敗,四年之後聯合齊國卷土重來,形成合圍之勢夾擊楚國,楚國兩線作戰,岌岌可危,蕭縝奉旨出戰。當是時,秦漫聽沁兒匯報這個消息時,眼皮都未擡一下。

她不知道的那一幕,我全都看到。臨行前一夜,蕭縝矗立在離語園前良久,清冷的月色將他的身影拉的很長,顯得孤寂而又落寞。離語園中歡聲笑語,無憂新學了幾個段子,手腳並用地為秦漫演示,小胳膊小腿像剛出土的蘿蔔,逗得她們捧腹大笑。

他如芒在背,喃喃自語道:“阿漫,你終究還是不屬於我了嗎?”

蕭縝獨自站了很久,還是沒有踏出那一步,悵然離去。

一場秋雨一場寒,蕭縝離府已經半年,天氣漸漸轉涼。秦漫挑了幾匹時新料子,為無憂裁剪入冬要穿的小棉襖。無憂果然如他所言那般,迅速成長著,不過半年,個子已及秦漫腰間。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下了,只得重做,這可忙壞了秦漫。

蕭縝雖不曾來探望過她,於衣食方面待她也算優渥,兩人雖是仇人的關系,秦漫也沒盲目到寧死不接受他幫助的地步,他給的一切,她都欣然接受。只不過於無憂的一切,她都親力親為,就連沁兒想要插手,她都不允許。

沁兒掩著嘴打趣道:“小姐從前最不耐煩這等刺繡女工之事,還說只有胸無大志的小女兒才會甘心被這種瑣事困住。如今小姐卻也成了胸無大志的小女兒了嗎?”

秦漫安然接受了沁兒的揶揄,無憂就是她的一切,她胸中的大志也不過是無憂能夠健康成長。

秦漫揉了揉發酸的肩膀,等著無憂從書塾裏回來。每次學了新東西,無憂都會迫不及待地為她展示,小小年紀,已經會背很多艱澀的詩句和文章。街坊鄰裏交口稱讚,這孩子長大後一定是國之棟梁,秦漫但笑不語,她不想讓無憂入朝為官,前車之鑒猶在,她決不允許無憂步秦霍的後塵。

無憂的到來為她暗無天日的生活打開了一扇窗,如今這扇窗驟然關閉,這讓已經習慣光亮的她如何忍受無邊無際的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