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的前任與前男友不多, 但也不少, 四千年的歲月, 太過漫長，不找個人陪著的話未免難熬。

或許萬年之後她會變成寧淵、少凰那樣強大而淡然，無視寂寞的存在, 但幾千年前的浮游是沒有這份強大心態的。

務相是浮游的第一任前男友。

彼時，清江還不叫清江, 叫鹽水, 盛產魚鹽, 這裏的土著居民也不是人族，而是妖族和野生動物。

浮游的原形是一只浮游，山川河流的靈化形成神時並不是直接化為人形的，而是先化做山川河流中的一種存在，可能是生物，也可能是非生物, 可能是動物, 也可能是植物。直到產生完整的自我意識, 並且有了足夠的力量後才會化為神。

浮游先化的是一只蜉蝣, 蜉蝣朝生暮死，卻有一只蜉蝣產生了關於人生的思考, 不甘於一日即一生，怨念太大，被山川河流的靈所捕捉，化形時因蜉蝣給它的印象太深, 於是化成了一只蜉蝣。

蜉蝣朝生暮死，可做為神的蜉蝣卻不會如此，長生不死是神祇的基本能力。

浮游喜歡變回原形在清江上玩，那一日一支船隊浩浩蕩蕩的自遠方而來，領頭的舟楫上立著一個非常好看的年輕男子。

浮游飛過男性人族的身邊，男子對浮游伸出了手，浮游楞了下，隨即落在了對方的手指上，男子見了不由對浮游笑了，笑容爽朗而明媚，浮游的心停滯了片刻。

跟著舟楫一段時間後浮游得知這些人是後照的後裔，在鐘離山一帶過得並不是很好，因而決定遷回故土，也開拓疆土。

在舟楫路過鹽陽時，浮游恢覆了人形去見務相，引出了歷史上那一句：此地廣大，魚鹽所出，願留共居。

她是很真心的，鹽陽資源很豐富，足夠養活這些人。但同為山川河流之神，浮游比之沅桑雖古老，卻差了閱歷，沅桑雖然無法離開沅水，但她喜歡看書，通過書籍增長了閱歷，開拓了眼界，碰上這種情況，沅桑不掀洪水把人族給淹了就是大慈大悲了，留他們禍害自己的轄區卻是萬萬不能。

浮游的邀請固然真心，人卻未必領情，或者說，人未必滿足於此。

務相是一個充滿野心的人族，充斥著野心的血液在他的血管裏沸騰，志在四方，不屑沈溺溫柔鄉。

浮游想要留下務相，雙方意見不合的結果便是，晚上雖然對彼此柔情萬種，但白天......

鹽神暮輒來取宿，旦即化為飛蟲，與諸蟲群飛。掩蔽陽光，天地晦冥，積十餘日。廩君不知東西所向，七日七夜。

使人操青縷以遺鹽神，曰：‘纓此即相宜，雲與女俱生’。宜將去。鹽神受而纓之。廩君立在陽石上，應青縷而射之，天乃大開。

這兩段話非常能說明事實。

浮游怎麽也沒想到溫存動情時情郎所贈的青絲會差點要了自己的命，是的，差點，畢竟是山川河流之神，弒神並不是什麽容易的事。

浮游足足沈睡了兩百年才養好傷勢醒來，醒來後鹽陽已然面目全非，人族占據了廣袤富饒的平原地帶，妖族被趕入深山，野生動物在平原地帶幾乎絕跡。巴人也建立起了強盛的王國，務相如願以償的達成了野心。

子嫻歪了歪腦袋。“務相也就是個凡人，他怎麽有能力殺神？”能夠讓浮游一睡兩百年，絕不會是普通的傷勢，只怕是真的只剩下一口氣了，大半個身子進了鬼門關。

浮游提醒道：“廩君身死化虎，巴人由此崇拜虎，以活人飼虎。”

子嫻茫然的看著浮游，衛時彥提醒道：“窮奇好像就是長了翅膀的老虎。”

子嫻回以白眼。“饕鬄長得也像羊，他是羊嗎？”一個吃人，一個被人吃，完全兩個物種。

“我的意思是，窮奇看著很像老虎不是？人族不像你，什麽物種都吃過，一眼就能看出區別，普通人如果看到了窮奇，會以為那是什麽？”衛時彥引導道。

子嫻秒懂，瞅向浮游。

浮游頜首。“我第一次見到務相時他身上就有窮奇的氣息，他應該是和窮奇做了交易，將靈魂賣給了窮奇以換取力量，結果被窮奇控制，充滿野心，心性更是面目全非。不過他臨死時還保留了一點理智，沒真把窮奇給放出來。”否則這片土地上的爛攤子就算一百個她加起來也收拾不了。

其實她當年想要留下務相一半是因為看上了務相，另一半也是為了窮奇，那麽一尊絕世大妖放出來太危險，務相若是留在她身邊，她肯定能把窮奇留在務相身上的契約給抹掉，可惜務相雖然不想餵窮奇，卻更不想失去從窮奇那裏得來的力量。

“與虎謀皮反倒餵了虎。”子嫻評價，人族就是喜歡走鋼絲，以為自己駕馭得了猛虎，結果騎虎難下。務相非常完美的繼承了人族的劣根性，也就他運氣好，這片土地上有一個神族，否則......鹽陽所有人都得餵窮奇。

當年大禹費了多大力氣，犧牲了多少人都沒能將窮奇給幹掉，只能退而求其次把窮奇給封印，務相.....真心對得起人族死在與窮奇大戰時的英烈。

子嫻比較了下，發現和務相比起來，自己真是個孝順孩子，至少除了剛出生時沒有靈智想吃掉父母這一點，她就沒做過什麽悖逆父母的事了。

子嫻想了想，問：“窮奇跑出來了？”

大禹的封印很堅實沒錯，但以大江大河為力量之源的封印......遠古時這封印絕對牢固，但大禹再怎麽聰明也不可能想到幾千年後的變化，如今的大江大河......沅桑在一千年前就想淹了人族，足可見滄海桑田有多嚴重，一千年前過去，人族的破壞力可從來都不是往小了變。

封印本來就變得不靠譜了，他媽的還封印的是一頭遠古時就超過一萬年的大妖。講道理，窮奇現在都還沒跑掉，子嫻覺得人族真應該給浮游頒發錦旗。

“還沒完全跑出來，只是偶爾出來溜達溜達，不過這一次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大了，九年前那一次他都沒跑出山裏，這一次卻在城鎮周圍出沒了。”浮游疲憊道，自己的地盤裏坐鎮著這麽一尊萬年大妖，真心齁不住。

衛時彥問子嫻：“窮奇很厲害？”

子嫻想了想，道：“大禹治水時封印的每一頭妖族都不是人族想封印的，實在是用人命怎麽堆都堆不死，只能封印。”頓了頓，子嫻又補上一句：“我說的人命可不是普通人的命，而是人族修士和圖騰的命。”

衛時彥悚然。

子嫻繼續道：“窮奇在被封印的妖族中，實力在前三。”

衛時彥驚訝：“那麽厲害？”

子嫻點頭：“就是這麽厲害，我當年都差點栽他手上。”

浮游忽問：“那你現在呢？”

子嫻默。

浮游繼續道：“你當年與妖族結的仇很重，雖然你在勾陳的事情上幫了很大的忙，但也只是新生妖族原諒了你，遠古妖族是不可能原諒你的。”

以大禹治水為分界線，那之後的妖族最痛苦的是產下的幼崽沒有靈智，是徹頭徹尾的野獸，勾陳便是因此而應劫降世。不論是人還是妖都察覺到了勾陳的降世，當年圍繞著勾陳，人與妖拉開了大禹治水後的新一輪兩族大戰，以妖族當時的情況，若非子嫻出手相助，勾陳未必能力挽狂瀾改變妖族滅亡的命運，因此妖族選擇了原諒子嫻。但大禹治水之前的遠古妖族，全是當事妖，或死或被封印，絕對跟子嫻沒完。

子嫻嘆道：“放心，就算是為了我自己，這事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觀。”

衛時彥伸手抓住了子嫻的手，投以安慰和疑惑的眼神。

子嫻組織了下字詞，道：“我和別的兇獸有點不同，我的母親，也可以說是父親，它是妖族的妖神，因此我分屬妖族。”

衛時彥頓時了然饕鬄所謂妖奸是什麽意思。

分屬妖族，平日裏子嫻怎麽鬧都沒事，反正妖族內部也不是鐵板，然而子嫻卻在兩族大戰時站到了人族那一邊，整個妖族都得恨她恨得牙根癢癢。

彈冠相慶。

子嫻畫地為牢時妖族的喜悅，雖然看不到，但想也知道饕鬄用這個詞是委婉的。

衛時彥將子嫻的手握得更緊了，人族跟子嫻鬧翻的事他不在意，反正他不論怎樣都不會背棄子嫻。

子嫻默，當年被視為妖奸的事她是真沒放心上，哪怕最後與人族翻臉也沒在意，如她曾對少凰所言，誰會在意食物會不會拋棄自己呢？

參與兩族大戰是因為衛時彥，食物如何，她並不在意。至於妖族，那也是食物，她與瞳瞳的關系只能讓她保妖族不滅族而已。

不過衛時彥既然要誤會，子嫻也不想解釋，對於一個普通人而言，她的思維邏輯太兇殘，是個人都接受不能，衛時彥雖然接受能力強悍，但也說不準底線在哪，子嫻不想冒險。

浮游羨慕的看著十指相扣的一人一兇獸，子嫻運氣真的很好，或者說，人間界運氣也很好。

兇獸遇到了一個奇葩，開始學著去愛，不再滿腦子的殺戮與滅世，不管對哪個世界而言，都是值得普天同慶的好事。

陳墨陽見老婆羨慕的看著一人一兇獸，也抓住了浮游的手，還把寶寶的爪子探了過去，表示：別羨慕別獸，你也有我和寶寶呢。

浮游也笑了，笑容美好而真誠。

雖然陳墨陽是個人，雖然寶寶的爪子有點尖銳，但現在所擁有的真的很好。

等等，爪子有點尖銳？

浮游僵硬低頭看著自己手裏的毛茸茸的、雪白的、掌心還有一塊肉乎乎的肉墊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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