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不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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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狠狠的哭了出來,拽著他的西服外套,淚水決堤般流下,因為就在剛才的那一秒,那個淡漠殘忍的沈幸消失了,此時的他,和多年前那個和我同臺演奏,淡聲安撫我不要緊張的少年重合。那個在樓道口等我下課、樓梯上逆光而站、我生日送給我大嘴鱷魚、不顧一切來到我身邊,一直欺負我捉弄我卻寵著我讓著我的少年,那麽多年,我始終放不下過去的影子,因為我只要一閉眼,再多的痛苦前,都會出現那一幕幕有他的畫面,那麽柔和,那般溫暖,閃閃發光,我舍不得放手。

從來都不想放手。

可我為什麽還會哭得這麽傷心呢?為什麽我還是有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呢?為什麽他明明卸下了堅硬的外殼,用最柔軟的一面出現在了我面前,我還是會害怕到一直在哭,一直在痛,就好像他離我好遠好遠,我伸手完全無法觸摸到他。

因為我知道,我們都回不到那些跌跌撞撞,微笑哭泣的時光了,人理所當然的忘記,曾經的單純美好,曾經最想留住的青春,一塵不染的真心,都在漸行漸遠。

都已經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在彼此面前回到過去的自己,往後,也要就此分別,再無交集了。

我雙手撫上他的臉,抵著他的額頭,閉著眼睛淚水一直滑落,“沈幸,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他的手撫過我的眼睛,替我擦掉眼角,臉頰的淚水。我顫抖著睜開眼睛,清清楚楚的看見了,那眼中毫不掩飾的疼惜、不舍、如此覆雜的情緒,堆積在眼底。

我再次閉上眼睛,已經足夠了,今天一過,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最後再讓我見一次那年的少年,我知道,他從未離開,就已經夠了。

他一直鮮活在我的生命裏,我的心裏。

***

他把西裝外套披在我身上,我擡眸看他,那清明桃花眼中,已經恢覆了最初的淡然。

我心下一澀,眼神有些恍惚,淡淡一笑:“你先出去吧,這裏是女廁所,隨時都會有人進來。”我把他的西裝外套脫下來,遞給他,“這個,就不用了。出去以後還會心生嫌疑,給別人誤會,你穿上吧。”

指尖戀戀不舍那上面餘存的體溫。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肩膀,微頓,沈眸:“你要這樣出去?”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早已被撕爛的裙子上衣白紗,幹脆再撕上幾下,原本中袖白紗紋上衣變成了抹胸裙子。

我並沒有註意到此時他的眼神,走到洗手臺前,開始翻找皮包裏的東西,頭也不擡:“無事,我要補妝,這樣沒辦法出去。你先出去吧。”

我抽了點紙巾沾水,我一向不喜歡化妝,今天礙於場面化了淡妝,剛才一直在哭,此時妝也花了,但卻並不明顯。

我用濕的紙巾擦拭臉部,從鏡子裏看到他站在我背後,並沒有離開,臉色沈的可怕。

我緩緩放下了手裏的東西,低頭小聲道:“怎麽了麽?”

“寧藍,你現在是在心裏打算和我劃清界限了,是麽?”冷嘲的口氣,我不用看也能想象此時背後那個男人臉上譏諷的表情。

我的指甲死死扣進手心裏,“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還可以當朋......”

“我介意。”

我早就料到會是類似的答案,可心下還是不由得一怔,眼神黯了下來,苦澀一笑:“那,就這樣吧。那放心,我不會去打擾你們的生活,我有自知之明。”

然後繼續開始擦拭臉部,因為哭得太久,我的眼睛已經腫了起來,我用冷水敷了一下,卻沒有多大作用。

“關於我剛才說的,不介意再多你一個。”他漫不經心的開口,好像在陳述今天天氣如何這種問題。

“我不要。”聲音輕微的顫抖。

“你不用這麽著急回答我,你可以考慮一下。畢竟,我們來日方長。”

他打開了廁所的門,身影微頓,然後關上門離開了。

我看著鏡子前憔悴的面容,眼淚不禁又浮上一層水霧。深深吸了口氣,開始慢慢補妝。

......

我後來沒有出現的時間已經造成了電話一直在響,最後我發了條短信給昕昕讓她轉告心薇,說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自己從後門溜了出去。

還好隨手帶了件外套,我把原本盤起的頭發散了下來,長發及腰微卷,上了妝後遮掩了點眼腫的憔悴,唇彩抹上氣色也好了許多,給鏡子裏的女人也增添了一絲嫵媚。

頭發散下來正好可以遮蓋住脖子還是鎖骨間的痕跡,特別是脖子旁那一個這麽深的牙印,別人會懷疑我遇上了吸血鬼。

我打車離開了婚禮現場。

雖然很不想承認,離開前瞥見的最後的一個畫面。

阮清和挽著沈幸的胳膊,下巴一直蹭著他的手臂,嬌笑淺淺,整個身子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他伸手把她的一絲發撩到耳後。

我一路昏昏沈沈的回到了公寓,上樓時碰見房東阿姨,她很親切的開口:“寧小姐,我煮了些玉米,你帶些上去吃好了。”

我虛弱的笑笑,有些不好意思:“阿姨,您叫我寧藍或者阿藍就好。您是長輩,不需要這麽客氣。謝謝了,我有點不舒服,就不吃了,謝謝您的好意。”

她也不好再說什麽,讓我多休息。這時她臉色微變,目光盯著我的脖子,“阿藍,你的脖子......”

我下意識捂住那個地方,搖頭:“無事,阿姨,我上去了。”

回到公寓,我把小提琴丟在沙發上,倒頭就睡。

***

再次醒來,屋子裏透著外面昏暗的光。

睡得太久太沈,一起來後渾身酸痛,我打開手機一看時間,已經六點四十三分了!

我竟然從一點半睡到了現在!

手機是八個未接電話和五條短信。

無非是昕昕和心薇問我的情況,我回了她們一人一條短信報了平安,然後發現肚子非常餓!

全身上下梳洗了一下,我換上一件淺藍色T恤和米白色碎花長裙,穿了一雙平底草藤涼鞋,散著半濕的頭發,背了個紅藍針織毛線小挎包,出門。

家裏面沒有什麽存貨,冰箱也空空如也,那天和陶之衡回來以後也沒有去超市,東西也沒有買成。還好這個地段公寓小區附近不遠處有大型超市,還有公園,離市中心也不算太遠。

畢竟旁邊有著新建的馨誠綠都,頂級公寓區。

我走近超市,寬大而琳瑯滿目的商品,不知為何看在眼底就覺得很舒服......

我特別喜歡逛超市,還有食品區......

拿著一個籃子四處看看,調料區、食品區、生活用品區......

空蕩蕩的籃子也在慢慢變滿,我來到零食區這邊,想著買點零食回去看電影也可以吃,對著樂事和可比克猶豫不決。

然後我覺得我的裙子被扯了扯。

我低頭,看見一個四五歲的正太閃著水汪汪的大眼盯著我,嘴巴小小的,臉又白又嘟,萌系十足。

我驚喜的蹲下來,對可愛的小生物根本完全沒有抵抗力!摸摸他的頭,柔聲問:“小朋友,怎麽了嗎?是不是找不到媽媽了?”

“大姐姐,我想要那個。”他奶聲奶氣的說道,短短肥肥的手指零食架最上面那一層。

我看了看,問:“你想要那一盒精裝餅幹?”

“小熊,我要小熊。”他扯扯我的裙子,我看了看最上層那精裝版的小熊餅幹,有些犯難。因為這裏是大型超市,貨架一般都很高,而且東西都擺放得很緊湊,而要我那到最上面那一層,我很怕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其他東西......

但是觸及到那水靈靈的大眼,嘟嘟的嘴,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我安撫他:“好好好,姐姐幫你拿,你等會。”

我踮起腳尖伸手去拿,小心翼翼的碰到旁邊的邊界,我一急一準備移動,旁邊的東西搖搖欲墜!

我心下一緊,卻發現有一雙手緊急的替我按住了旁邊要掉下來的大盒物品。

然後替我拿下了那一盒小熊餅幹。

我怔怔的接過,看著眼前便服的某人,和今天早上一身冰冷的西服不同,此時的他只穿了見黑色T恤,下身是休閑褲。一身隨意打扮卻絲毫不減逼人英氣,反而讓人覺得更加親切隨和。

我的心忍不住狂跳。

他清澈的桃花眼掃了眼那盒餅幹,觸及到小熊的圖案,挑眉,略微詫異:“小熊?你要買?”

我臉一紅,解釋道:“不、不是啦,我幫這個小朋友拿的。”我低下頭,把那盒餅幹遞給他,“是這個嗎?拿好了喲。”

他環抱住這盒餅幹,臉上盡是喜悅,點頭:“謝謝叔叔,謝謝姐姐。”

叔叔......姐姐......

我小心的擡起眼皮看了看他此刻的表情,發現他並沒有什麽明顯的神態,眉目清淡自然,卻忍不住低頭偷笑。

他看到我憋笑的樣子,眼波不驚,伸手朝小正太招了招,示意他走到身邊。

小正太走了過去,他蹲下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摸摸了正太的頭,嘴角揚起一絲好看的弧度。

小正太走到我身邊,眨巴眨巴大眼睛,有些猶豫。突然小臉一仰,脆生生的沖我開口:“謝謝阿姨!”

然後跑走了。

我抽了抽嘴角,看見沈幸眼底漾起得逞的笑意,俊美的面容在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眸中亮得晃眼。

果不其然,惹得我的心又一次砰砰加快跳動速度。

“這些都是你的?”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籃子,有些遲鈍的點點頭:“是、是啊。”

“果然。”他輕笑,“這麽多年,吃得還是一樣多。”

我臉皮掛不住,羞紅一片,“這是往後都要用的好不!而且又不止吃的,還有用的。”

他定定的望向我,語氣平淡:“往後?你不打算再走了?”

我心下一梗,喉嚨有些幹,半晌,道:“暫時......不走了。”

他冷笑:“我為什麽要問你,又為什麽要相信你?你從來都是我行我素,也不會在意別人。”

“對不起。”

“你知道世界上最沒用的就是‘對不起’這三個字吧?這三個能彌補你所遺留下來的一切問題嗎?能填補過去這五年來的無情與傷害嗎?你覺得一句‘對不起’,就可以把一切撇得幹幹凈凈了?”

“我沒有想過把一切都撇幹凈,也沒有想過‘對不起’就可以彌補我的過錯。只是......沈幸,我們都已經不是當年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了,這麽多年過來,我以為我早就淡忘於你們的記憶裏,或許是不再清晰,我知道這五年的不告而別,在當初對你們來說,是多大的傷害,可是,這不僅僅是你生命中的五年啊,我也過了同樣的五年,不願回想過去的五年。”

我深吸了一口氣,帶著妥協的笑,小心翼翼的開口:“沈幸,我知道我說這些話,你肯定會覺得我很自私,可是,我當初也是有離開的理由的。我今天也說過,如果你真的......真的,討厭我。我不會打擾你們的生活,你放心好了。你也知道的,我並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我這次回來,也就是想看看你、們。等到時機到了,我自然是會走的......所以,你不用擔......”

“走?你又想去哪裏?”他死死扣住我的手腕,那裏傳來的禁錮感和壓迫感,讓我不得不承受住他隱忍的怒氣。

我有些害怕他現在慍怒的樣子,從今天見到他,和他待在一起以後,他一直都是很憤怒,很生氣。我生怕哪裏又說錯做錯惹得他不高興。

“不、不是的,我是說,我會離開你和、和阮清和的生活,我並沒有走到哪裏啊......她也不會開心我一直出現在你們的身邊的。”

“哦?”他湊近我的面前,呼出的熱氣癢癢的噴在我的臉上,“所以你現在是在羨慕她?還是嫉妒她?”

我低頭不語。

他靠近我的耳畔,低笑,聲音卻很冷:“寧藍,我說過,你可以考慮要不要待在我身邊,你現在一定還喜歡著我吧?既然這樣,我就給你這個機會,你說,如何?”

我輕輕的笑了,退後一步,卻被他抓住手腕。

我沒有再掙紮。他盯著我的雙眸很沈,重瞳微瞇,似在等我的答覆。

“沈幸,我知道我這樣說你可能會覺得很可笑,但是我還是想求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他緩緩松開了扣住我手腕的力度,卻沒有徹底松開。

盯了我一會,我目光定定的回望他。

良久,他淡淡開口:“什麽事?”

“沈幸,你結婚的前一天,把一天的時間都讓給我,可以麽?”

他臉色頓時沈了下來,眸子裏冷光四射,我以為是我的要求太過火了,急急解釋:“不、不是這樣,就一次,就這一次就好了,不要太久的......"

他依舊面色難看,那眼神像是要吃人般,嗜血冷酷。

我心下一痛,咬住下唇,小聲道:“就給我幾個小時,我只要幾個小時而已,不求太多的......真的、不可以答應我麽?”

等了很久他都沒有聲音。

我的心在這幾分鐘了,緩緩下沈。

良久,我聽見那低沈悅耳的聲音,此時卻染上冷嘲、冰冷的痕跡。

“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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