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過後，新年就此落下帷幕。楚雲岫能歸寧看望母親了，她高高興興的叫丫鬟們收拾東西，打算回娘家能住多久就住多久。

夏侯彥回到聆竹苑的中院，褪下黑色披髦遞給李媽媽，步履閑適地踏進內室。

此時染香和另一個叫晴蘭的丫鬟，正在整理首飾和衣物，因著攜帶不了太多東西，只挑選了楚雲岫平時喜歡的幾樣。

夏侯彥擡眸瞥向雕花衣櫥，開口道：“水紅雲錦襖也帶上，還有這對珍珠耳墜，都是你們夫人最喜歡的。”

染香聽了楞怔半晌，姑爺居然比她還懂小姐，身為奴婢好生羞愧。

在一旁繡花的楚雲岫，對此倒不是很意外。

夏侯彥向來做事細致入微，多年前當“書童”的時候，楚雲岫就深有體會。

夏侯彥轉身問楚雲岫道：“打算回娘家住多久？”

楚雲岫繼續繡花，故不作聲。

夏侯彥對染香和晴蘭揮揮手，示意她們離開內室，坐到楚雲岫旁邊的小杌子，眼神透著落寞：“還在生元宵節那晚的氣？你已經一天沒跟我說過話了。”

楚雲岫輕抿朱唇，緘默即是默認。

這一肚子黑水的男人，她昨夜摸清他套路了，就是裝可憐博同情，千萬不能對他服軟。

沈默良久，夏侯彥忽然開口，一臉認真的說：“昨晚我很抱歉。”

楚雲岫微微吃驚，擡頭瞟他一眼。

這家夥居然主動道歉，真是跟鐵樹開花一樣稀奇。

夏侯彥道：“下次我該循循漸進，讓你先適應一下再親你。”

楚雲岫怒不可遏：“你個混蛋……”

夏侯彥被她一罵，反而笑道：“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

楚雲岫一直憋著不理他，這下被氣得破了功，拿他的厚顏無恥沒半點法子。

夏侯彥道：“罵我一聲也是好的，就怕你一輩子不理我。”

楚雲岫心道，兩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怎麽可能一輩子不說話。

楚雲岫回門之前，派小廝跟父親匯報過，雖然得到他的應允，卻嚴令禁止夏侯彥踏進楚家一步。

楚晟放出警告的原因，不只是因為不喜歡夏侯彥，還因為舊時風俗，若是女兒和女婿在家裏同房，會把家中的運勢吸走，使娘家人家道衰落。

夏侯彥將楚雲岫送到楚家大門，沒有跟著她一起進去，離開前叮囑楚雲岫道：“娘子照顧母親的這些天，自己的身體也要保重。”

“還有……”夏侯彥頓了頓，深深凝視楚雲岫，眼底笑意繾綣，“娘子要記得早些回家。”

這一刻面對他柔和的目光，楚雲岫的心頭微顫，無視圍繞兩人的旖旎，硬著頭皮踏進楚府大門。

楚雲岫隨小廝來到正廳，對其父親表明來意，想在楚府小住幾天，照顧生病的母親。

楚晟見四女兒回家，粗長的眉峰微蹙：“你母親有下人照料，哪裏有用得著你的地方，而且你成親才多久，就急著回家，婆家的人肯定看輕你，特別是那個夏侯彥，說不定會借機休了你。”

楚雲岫隱忍著不悅，沈聲道：“自古孝為大，夏侯彥能夠理解，早就同意我過來小住幾天。等母親的病好點，我自會回去。”

“那便住下吧。”楚晟點頭道，“府裏不愁多雙筷子。”

這時，阿福端著木箱子走到正廳，對楚晟行了個大禮：“這箱是夫人歸寧探親的禮物，還請楚老爺笑納。”

楚晟意外的哦了一聲，緊繃的臉浮出笑意：“你想的倒是細心，這份禮物就收下吧。”

禮物應當是夏侯彥托阿福送來的。

只要有關她的事，夏侯彥一直是面面俱到。

楚雲岫忽然後悔分別時，對他冷臉相對了。

自從她嫁到夏侯家後，父親已然沒把她再當自家人，又見她遲遲不把配方偷過來，對她的態度也變得出其淡漠。

楚雲岫要有心裏準備，就算父親的話再難聽，也傷不到她一絲一毫。

穿過垂花門，楚雲岫來瀟夕苑探望母親，聞到屋子裏彌散著一股藥香，見陳氏臥在病床沈睡，兩頰瘦得凹陷下去，往昔的秀麗已然褪色。

楚雲岫內心一陣酸楚，輕手輕腳地走進房內，對二等丫鬟青桐做了個噓的動作，不要吵母親休憩。

看著母親削瘦的睡容，楚雲岫想起她幼年傷寒重病的那時，病得頭腦昏昏沈沈。只要一眨眼醒來，就看見母親坐在床邊，一遍遍擦拭她滾燙的額頭，或者勺勺餵她吃苦澀的藥湯，。

母親就這樣衣不解帶的照料自己，很少從她的閨房裏離過身，等她病好的差不多後，母親卻因此而病倒了。

楚雲岫看著燃燒的爐火，被光亮晃花了眼，眼角漸漸濕潤起來。

暖爐的柴火即將燒盡，封閉的內室有些陰寒，楚雲岫怕床上的母親發冷，無聲地指了指暖爐，示意青桐再添些柴火。

半昏半醒的陳氏忽然側過臉來，睜眼見到女兒的那一刻，幹涸的雙眼炯炯發亮起來：“雲兒，為娘不是做夢吧，你竟然回來了……”

陳氏被青桐扶靠到鵝絨枕上，連說幾句話都費了力氣，虛弱地咳嗽幾聲。

“娘，你好好睡一覺，先別跟我說話。”楚雲岫趕緊擦擦眼角，坐到娘親的床頭，握住她蒼白無力的手，手勁卻不敢太過用力，像生怕捏碎了眼前的琉璃。

“難得見你一面，我高興得還睡得著嘛，話說你怎麽突然回來，難道在夏侯府……”陳氏這話尚未說完，面露憂慮之色，擔心女兒在婆家受了委屈。

楚雲岫搖搖頭：“娘放心，沒人欺負我的，我只是想回娘家小住幾日。”

楚雲岫不便說她回來的目的，不想她的娘親為此而自責。

陳氏仍有些憂慮，眉宇緊緊鎖起：“你夫君準許你過來？畢竟剛成親不久，新婚夫妻分開還是不合時宜，府裏的人也會背地裏說閑話……”

“女兒我已經長大了，事情會自己料理清楚，娘你就別勞神了，近日就好好養身體。”楚雲岫察覺她越說臉色越是蒼白，趕緊制止她繼續說話，從青桐手裏接過焦黑色的湯藥，徐徐吹冷後餵到陳氏嘴邊。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刺耳的爭吵聲，守在門外的奴婢似乎在勸阻某人闖進。

“二少爺，夫人在養病休憩。”

“大膽，居然敢攔著本少爺，你們這些狗奴才不要命了。”

門扉碰地一聲被撞開，楚萬柳急匆匆地沖進屋，見到楚雲岫一楞：“四妹，你怎麽回娘家來了？”

楚雲岫斂起眼皮，反問道：“二哥，你這麽急趕來作甚？”

楚萬柳露出遲疑的神色，看了眼靠在床頭的陳氏，又看向楚雲岫訕笑道：“還不是找娘有事嘛，勞煩四妹避嫌一下。”

陳氏不願女兒觸及此事，一臉為難的看向她：“雲兒，你先回房休息吧，他一會就說完了。”

楚雲岫預感肯定沒好事，說什麽也不肯離開，冷冷地說道：“有什麽事當著我的面不能說？”

“這……”楚萬柳思忖半晌，索性說開了，“四妹還應該記得吧，咱們還有個弟弟。”

陳氏仿佛聽到極痛心的事，劇烈的咳嗽出聲，抖動如秋風中的殘葉。

楚雲岫自然記得的，這弟弟是陳氏的親生兒子，即是她的同胞兄弟，十年前的元宵，奶娘牽著他去逛花燈，一不留神被人販子拐走了。

楚晟大發雷霆，親自杖責奶娘五十大板，鋪蓋一卷將她攆出楚府。陳氏被認為失職，從此遭受父親冷落。

楚雲岫彎下身，輕拍母親的背，對楚萬柳說道：“我們先出去再說。”

陳氏拉住楚雲岫的手，拼命搖頭，啞著嗓音道：“不，我們在這，把話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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