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三個少年飛奔過來，將白衣少年團團圍住，神情和言語極其諂媚。

白衣少年眉頭微蹙，略不可見，很快又恢覆如常，同三個少年一起離開。

楚雲岫問李墨笙，那白衣少年是誰。

“他是夏侯府的二公子夏侯彥，你是不是也想結交他？”李墨笙的話透著一絲失落。

“不，我只是問問……”

原來是夏侯府的人，和楚家仇怨頗深，避而遠之還來不及，楚雲岫怎麽敢和他結交。其實即便不知道他是夏侯彥，楚雲岫也不想接近此人，只因為他當時看她的眼神。

後來回想那時的場景，他的眼神不是輕視，也不是好奇，分明是在揣度自己，深沈得讓人害怕。

喬起承以後的每堂課，楚雲岫都會前來旁聽，根本不在意其他門生將她比作街頭乞丐。

不過書院的夫子很難反感她去旁聽，因為她容貌可愛，面頰帶著嬰兒肥，在門縫邊蜷縮成一小團，不吵不鬧，時常露出專註的神情，委實憨態可掬。

十日後，喬起承講到一半，忽然徑直走到門縫邊，問她：“幹嘛擠眉弄眼？”

剛才喬起承在說《資治通鑒》中的曹操與劉備，指著一個門生要他分析兩人有何不同之處。那名門生說像曹操這般譎詐心狠者，才是成大業之人。劉備遇上難事只會一味哭訴，故到了後期蜀國兵敗滅亡。

楚雲岫聽了他的言論，被逗樂了，偏偏要忍住不笑出聲，才露出喬起承所說的表情。

不過喬起承一直在學堂內授業，怎會註意只在門縫裏露面的楚雲岫？

楚雲岫立起身，低下頭拱手道：“夫子，關於劉備和曹操，弟子有不同見解。”

喬起承頜首道：“你且說說看。”

“弟子看來，劉備和曹操都是成大事者。劉備看似宅心仁厚，其實最為譎詐圓滑。遇事則苦，是留才救已的良法，像諸葛和關羽等賢才即會誓死追隨他。”

“不錯，小小年紀已有此見解。最近讀什麽書？”

楚雲岫回答：“只看了《鬼谷子》。”

整個學堂內咦聲一片，以儒家正道的學術看來，《鬼谷子》是教人使壞的邪書。她不好好攻讀四書五經，偏偏學些邪門歪道。

喬起承笑道：“你個小輩倒是說說，《鬼谷子》有何妙處？”

楚雲岫不急不緩道：“自古帝王都以儒家為百家之首，只因書中的道義仁孝，恰是黎民百姓需要的。然而亂世出奇才，除孔孟之外，春秋戰國還出了兩本奇書，《鬼谷子》和《孫子兵法》，一本教人以言取勝，一本教人以戰取勝。後世更重視《孫子兵法》，只因為尚能領會孫子的造詣。能將《鬼谷子》的縱橫之術太過晦澀難懂，融會貫通者少之又少，便為後世之人低估。”

喬起承雙目掠過一絲欣賞，點點頭道：“百家爭鳴，取其精髓，棄其糟粕。《鬼谷子》你又讀懂多少？”

楚雲岫吐吐舌頭，訕笑道：“弟子不才，略懂皮毛。”

“皮毛足已。”喬起承微微一笑，轉身回到學堂，門意外地沒再闔上。

次日，楚雲岫照舊來學堂，見門外擺著一副桌椅，驚得雙目圓瞪。

喬起承笑道：“傻站著作甚，趕緊搬進來，挑個位置坐下。”

楚雲岫大喜過望，雙手攥緊木桌的兩端，搖搖晃晃地擡進學堂，進來後又躊躇不定。

學堂是兩個門生坐成一排，楚雲岫本想和李墨笙做鄰座，可他那一排還有別人。李墨笙對視上楚雲岫的目光，也露出遺憾的神情。

唯一的空位在夏侯彥那一排，楚雲岫可不想和他坐一處。

喬起承不耐煩道：“還杵著不動，是不是坐在外頭更舒服？再不動就給我出去。”

楚雲岫慌張地將木桌一推，碰的一聲，撞上夏侯彥的桌子。

少年們哄堂大笑。

喬起承咳嗽一聲：“教了你們多少遍，學堂內不得喧嘩。”

夏侯彥和他們一塊兒笑，側過頭來看向楚雲岫，細長的眼梢往發鬢飛去，唇邊蕩起的淡淡漣漪。

這一笑，原本就俊極的臉，猶如被璀璨的曙光點亮般，令人賞心悅目，非不清是嘲諷的笑還是純粹的笑。

楚雲岫將書桌往外一拖，離夏侯彥的座位遠遠的。

夏侯彥薄唇抿了抿，像是有絲不悅，再也沒看過她一眼。

這是兩人第一次照面，卻不想是老天安排，還是有人為之，日後她與他的糾葛越來越深。

面對李墨笙主動的交好,楚雲岫欣然接受之,畢竟李墨笙是在她最狼狽的時候，第一個對她主動示好的人。後來得知李墨笙的娘與她母親陳氏，是表姊妹關系，楚雲岫不禁對他生出幾分親近之感。

原來喬起承的那些門生，十分鄙視楚雲岫賴著聽課的行徑。若是楚雲岫沒被接受，在他們眼裏就是蠢材。可一旦時態逆轉，授業恩師還很欣賞她，他們也潛移默化的佩服起來，將楚雲岫當成了榜樣。

陸陸續續的，不是喬起承門下的少年，也如法炮制的旁聽，可惜再沒那麽好的待遇了。

喬起承將門封得死死的，不透出一點點縫來。甚至找了幾個花匠守在門外，若是有人擅自靠近，手杖伺候。

在學堂待一段時間，楚雲岫逐漸發現一個特點。能進萬卷書院的門生，家境至少說的過去，甚至有些是達官貴人的嫡子，可偏偏喜歡蜂蜜似的圍著夏侯彥。特別是有三位世家公子，李光、王虎、趙寧，跟狗皮膏藥似的黏著夏侯彥，自願當他的小跟班。

夏侯彥的叔父是當今位高權重的首輔，父親又是富可敵國的官商，欲圖巴結他尚能說得過去。更別說夏侯彥相貌和風度皆出類拔萃，一言一行有些致命吸引力，站在哪裏都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夏侯彥和書院許多達官貴人的子弟交好，但總維持不溫不火的態度，對王虎三人更是如此。

然而楚雲岫不願靠近夏侯彥，即便是做了鄰座，兩人也沒說過一句話。

在整座書院裏，唯獨李墨笙跟楚雲岫一樣，對夏侯彥避而遠之。楚雲岫避開夏侯彥多半的原因，是因為兩人深遠的家族仇恨，那李墨笙有為何原因呢，楚雲岫曾找機會故意問過他 。

李墨笙臉色沈了下來，說起楚雲岫來書院前，發生在他身邊的一樁往事。

李墨笙曾個好友叫游信之，兩人同時入的學堂。游信之因說錯一句話得罪了夏侯彥，夏侯彥當時並未發怒，可沒過多久，書院的門生對游信之群起而攻之。

游信之甚至告上山長喬起承，又因為沒有證據不能問罪。

游信之承受日覆一日的欺辱，最後實在無法承忍受，沒過多久轉去另一家書院。

楚雲岫聽了這段事後，便問游信之被門生欺辱，與夏侯彥有關系。

李墨笙沈聲道：“自然有關的，夏侯彥在書院信譽極高，不少門生非常聽他的話，你瞧王虎、李光、趙寧那三個小霸王，是夏侯彥的走狗，當初對我好友最惡劣的就是他們。楚弟，為兄給你一個勸告，在書院裏惹誰也別惹夏侯彥。”

楚雲岫點頭笑道：“放心，我有自知之明，絕不會招惹他的。”

對李墨笙說的那樁事，楚雲岫並未十分在意，可後來發生的事，佐證了夏侯彥的可怕之處。

近日，萬卷書院忙於祭祀大典，連李墨笙分擔了其中一職。幸好楚雲岫能置身事外，抽出空做自己喜好的事。

離萬卷書院一裏之外，有一處景色宜人的小湖泊。書院的生活清閑無聊，楚雲岫最喜歡做的是，換上一身輕便的衣裳，獨自在小湖泊旁散心。

一日，楚雲岫照常在湖泊旁的小樹林漫步，忽然聽到粗壯的樹幹後，傳來爆粗的呵斥聲。

“你不過是個門生，竟敢對我如何說話？”

楚雲岫倏地躲在灌木後，屏氣凝神的聽那人在說什麽。

“夫子是書院的掌祠，我對您只有敬重之心。不過喬山長若是知道貪財受賄的人是你，他又會如何作想，你還能在書院待下去嗎？”

居然是夏侯彥的聲音。

與他說話的掌祠，不正是幫她入書院的人嘛。

“你……你怎麽知道……”掌祠很是吃驚。

“您曾幫一個叫楚雲暮的少年偷入學籍，據說收了楚晟不少的銀子。而且除了楚雲暮之外，還有其他好幾個門生。”

掌祠惱怒得直喘氣，良久厲聲道：“說吧，你到底想怎麽樣？”

“明日就是祭祀大典，不用我來多說，按錦囊上的做。”

“這……”

“天色已晚，夫子早些回吧。”

掌祠哼了一聲，匆匆離去。

楚雲岫只聽到沙沙的腳步聲，猜測兩人已經走開了，撐著蹲麻的腿剛擡起身，一眼撞見一名俊美少年，在樹蔭下陰沈的俯視自己。

他嘴角的弧度上揚，眼底卻毫無笑意：“楚兄，要蹲在這作甚？”

楚雲岫額頭微汗，故作冷靜的說道：“我肚子有點疼，剛巧路過這裏，想蹲下來大解，夏侯兄怎麽也在？”

夏侯彥眼底滲出涼意，比樹林間的風還凜冽。

楚雲岫被看得一陣發寒，仿佛下一刻，就會被他殺人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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