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蒂躺床上睜著大眼，泰潛宮裏安安靜靜，人人輕手輕腳，很怕弄出一絲聲響。喜月被人背回宮女的屋子，侯傑則在院子裏來回踱步不肯去休息。

連蒂想，這個命案發生的蹊蹺，誰會那麽大膽子在皇宮裏行兇？看兇手落慌而逃的樣子，明顯缺乏經驗，還把個安岳世子殺的半死不活。

似水的輕功她知道，能在他的追蹤下逃脫，反正她自己很難做到，除非那只鬼比似水更熟悉皇宮。

不過這個事已與她無關，她大可趁明曦忙亂的時機悄然消失。雖然心裏有些舍不得，但比起自由自在地做自己，這點舍不得實在可以忽略。

等了許久，外面依舊安安靜靜，不知明曦什麽時候能回來。

她已經想到了一個如何躲過熟人目光順利遁走的法子，只是不知她從此銷聲匿跡浪跡天涯去了，明曦會不會遷怒連家人。

喜月說明曦從未殺過宮人，民間這許多年也只流傳他的荒唐而非殘暴，可見他並非濫殺無辜之人。尤其他對犯錯宮人施實的懲罰，分明就是一個大男孩的惡作劇，不像曾經電視劇裏演的動不動就是一丈紅！杖斃！聽名字都覺得相當的殘暴。

還有他身上不協調的反差太多，比如高高在上的君王是個驗屍高手，這個因受段段的影響就不罷了。最詭異的是他的易容術，面具易戴，容顏易改，可一個人的神情姿態、舉手投足可不易改，但明曦卻能扮誰像誰幾無破綻，這可就要下些功夫了。

想當初姜知在睦鄰縣被殺的現場，他就那麽一身死者的鮮血大剌剌躺在兩張八仙桌上睡覺，心裏全無膈應，根本不在乎周遭環境舒不舒適。回程的路上，累得下巴放她肩上，騎在馬上就能睡著。活得如此粗糙隨意的一個男人，鬼才能想到他會是眾星捧月的皇上。

帶上面具的他，既沒有寧王這種落魄王爺骨子裏透出的優越感，也不像安岳世子那種三世祖走路帶風。除非，他真的在民間生活過，吃過苦，受過累，用最普通的身份生活在人群裏。可他當皇上這十年，不是一直生活在宮裏的嗎？去的最遠的地方不過是西照山的悟禪寺。

連蒂甩甩頭，自己的腦子分析事情習慣了，有時候停都停不下來。他不管是個怎麽樣的人，與她何幹？不管他曾經歷過什麽，如今他都實實在在是大歷國大權在握的皇帝，皇宮就是他的家，皇帝就是他的職務。

至於她，連蒂嘆口氣，既使她有足夠的體力和智慧參與宮鬥，卻委實沒有心情與幾十個女人分享一個丈夫。

他今晚只怕會回來的很晚，明天再向他請假回家吧。

她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裏好像回到了前世，與段段坐摩天輪，到了最高處他卻不知怎得變成了一個小孩子，瞪著一雙驚奇的眼睛貪婪地看著腳下的一切。她在後面扯著他的衣服，拽著他說：“小心點，別把門撲開摔出去。”

等到她一覺醒來，天色微明，她翻身起床盤腿練功。丹田之氣在體內走完一個周天，穿衣下床。門外侍候的小宮女聽見她走動的聲音，推門進來，給她拿來水洗漱。

“喜月呢？”連蒂問小宮女。

“喜月姐姐還沒醒。”小宮女小心翼翼地答。

連蒂洗好臉，坐到鏡子前，從鏡子裏看到小宮女給她梳頭神情緊張，手指微抖。明曦不知怎麽想的，泰潛宮選的宮女全都膽小如鼠。

連蒂不由逗她：“你會喝酒嗎？”

小宮女手中的梳子嚇得噠一聲掉到地上，縮著腦袋說：“奴婢不會喝酒，比喜月姐姐還不如。”

連蒂笑道：“好了，不讓你喝酒，你別怕。皇上昨晚可回來了？”

“回了的。”

“他起來了嗎？”

“起了，平日皇上都這個時辰起。”

“趕緊給我梳頭，我有事找他。”

連蒂這邊收拾好剛出門，見一個小太監迎面過來，對她行禮道：“皇上請連小姐一同早膳。”

連蒂進到明曦房中，見兩個面生的大太監正在伺候他吃東西，這一看，他舉手投足一付養尊處優富家大公子的奢靡做派，心中嘆道，這才像個皇上該有的樣子嘛。

明曦見她進來，示意她坐下，一個大太監立即過來給她盛粥，替她夾菜。她見桌上滿滿一碟豬肉脯，頓時眼睛一亮。明曦見了，將肉脯推到她面前，“你愛吃這個？”

連蒂點點頭，“昨天嘗過，很好吃，都給我行嗎？”

明曦失笑，“有何不可，只管放心吃。”兩個大太監聽了這話臉上不由閃過驚訝又羨慕的表情，看來這個肉脯真不是普通人隨便就能吃到的。

連蒂可不想給明曦後悔的機會，一把將肉脯端到自己面前，才問道：“皇上，昨晚的案發現場可發現了兇手的線索？”

“有一些，”明曦看了兩個大太監一眼，兩人立即離開屋子反手關上門，“鬼屋，你昨天進去看過了，你知道裏面為什麽會鬧鬼嗎？”

連蒂一聲輕笑，“世間的鬼都藏在人心裏，眼睛能看到的鬼，必是人扮的。”

本想講一堆鬼故事的明曦知道瞞她不過，只得說：“沒想到你全不信鬼神，瞞不過你，鬼屋裏的鬼全是禁衛軍裏的輕功高手扮的，利用裏面的機括，再配合陰森恐怖的聲音，讓進到裏面的人嚇得魂飛魄散。”

“怎麽會想到要修這麽一間鬼屋？”

“去那個奇怪的世界時見到的，小時候覺得嚇人很威風。”

連蒂忍不住苦笑，果然，明曦曾是那個天真調皮的小男孩，“你們昨晚發現了什麽？”

“兇手熟悉鬼屋裏的機括。”

“熟悉？”

“對，兇手利用鬼屋裏的道具扮鬼嚇安岳世子，估計安岳世子嚇壞了，拔出自己的匕首自衛，沒想到被兇手奪了去，反手用來殺了隨行太監。安岳世子被兇手用繩子套住了脖子，還好他機警，伸手握住了套在脖子上的繩子，延緩了他窒息的時間，正好趕上你去救下他。”

“熟悉鬼屋機括的人應該不多吧？”

“不超過15人，昨晚讓人連夜排查，今天上午一定會有結果。”

“兇手殺人的動機很奇怪，安岳世子第一次來京，在宮中不會有私仇，兇手殺他只能是因為他的身份可以被利用。”

“找到兇手好好審審就知道了。”

連蒂見明曦心情不錯，自己的事得趕緊說，“皇上，我今日能回家一趟嗎？明日我四姐連潔出嫁，我想回去給她送嫁。”

“哦？嫁與趙潛淵？”

“是。”

“婚禮一定非常熱鬧，到時我也瞧瞧去。”

“……”

“你放心，不會有人認出我的。今天就讓侯傑、似水陪你回去。”

連蒂擡手默默擦擦額頭的汗，老天不用這樣考驗她吧，“……不能派兩個丫頭嗎？喜月就可以呀。”

“我知你不願受束縛，但他倆如今是你的貼身侍衛，你穿著女裝不方便動手打人的時候，讓他倆上就行了。”

連蒂咬咬牙，有這兩家夥跟著可不大妙，她不管是武功還是輕功，對付一個還行，同時對付兩個可沒有勝算啊。

“你不願意他們跟著你？”

“……沒有！”連蒂呵呵笑道：“有兩個高手跟著，我安全多了，別人也安全多了。”明曦很敏感，可不像關書呆那麽好糊弄。

“你四姐明日出嫁，後日你就回來吧。宮中選秀結束，留下的秀女會安排專門的嬤嬤教授規矩，你也回來一起學學。”

“哦，好啊。”此刻的連蒂乖順如小綿羊。

明曦愉快地笑起來，顯然心情非常好，白皙俊美的臉閃得連蒂的小心臟猛烈地亂跳了幾下。她可是個超級顏控，可惜了，這只妖孽段位太高，她不敢輕易擼著玩。

她掩飾地端起肉脯說：“我要拿回家給我娘嘗嘗，行嗎？”

明曦點點頭，“我讓人給你包起來，你母親人很和善，我打算給她一塊宮中通行文牒，以後可讓她隨時進宮來看你。”

“多謝皇上。”拋開他皇帝的身份，這個人對她真心不錯，想到要離開他，再也不能見到他，心裏竟有絲酸澀湧出來，“皇上……”

“嗯？”

“……沒什麽，我想說……付宛兒很美，你會選她做妃子嗎？”我走之後，你多保重。

“比我還美嗎？”明曦邪魅地一笑。

“哈哈……當然沒有！”原來這家夥很清楚自己長相給人的殺傷力，可惜當皇上註定會是一個孤獨的職業，希望你身邊的每個人都能忠誠護主，絕不背叛你。

連蒂簡單收拾了一個包袱，似水與侯傑招呼著宮人擡進來兩只大箱子，似水對她說：“皇上賞給你的寶貝，五小姐要不要看看？”

連蒂奇怪道：“皇上為何要賞我東西？”

似水湊近她低聲說：“你進宮當皇妃，就算是嫁給皇上了，民間嫁娶誰家沒個聘禮、彩禮什麽的。還有你四姐出嫁，你既然是他的女人，他說怎都應該與你一同隨份大禮。”

這話說得連蒂心中著實一楞，皇上的所有女人只有皇後是他的妻，如民間一般會走嫁娶的全套禮儀，姻親關系也與民間相同，其他妃嬪可沒那麽多講究，能讓女孩入宮侍候皇上已是天大的恩澤。

如今雖沒過在明處，明曦卻已處處為她著想，將她等同皇後，將兩人視為一體，說不感動肯定是假的。

似水打開箱子蓋，只見最下層整齊堆放著各色綾羅綢緞，上面大大小小的盒子，放滿了珍珠、玉器首飾。另一個箱子一打開只覺金光閃閃，竟是一套大紅色的婚服，連蒂伸手小心翼翼提起來，見大裙擺上黃金絲線繡著一只展翅飛翔的大鳥。

那只大鳥活靈活現，生動之極，眼神微瞇，卻似能洞悉人心。只是這大鳥鳳凰不像鳳凰，孔雀不像孔雀，雌雄難辨，鳥頭向上昂起，正好位於胸前，看著讓人甚是歡欣。

“這是什麽鳥？”連蒂問。

似水搖頭道：“不認識，皇上從悟禪寺回宮之後，抽空用兩個時辰畫好，交給繡局叫三十個繡娘日夜趕制出來的。”

連蒂心頭又是一怔，“那時就開始做這套婚服了嗎？”

“是啊。”似水答道，他胳膊碰碰侯傑，嘀咕道：“你覺不覺得那只大鳥的眼睛跟某個人的眼睛很像？”

侯傑眼觀鼻，鼻觀心，繃著個臉沒理他。連蒂手指拂過鳥頭，默默嘆了口氣，將衣服抱在胸前。

她明明知道在鐵匠村明曦向她求婚是認真的，並不是心血不潮隨口一說，給她玉佩時便給了她承諾，已將她放在心上，可是她仍然覺得意外，他們明明不是一個人，卻偏偏又是一個人。

連蒂手指輕輕撫過光滑的面料，狠狠心，折好婚服，彎腰放回箱子，輕輕關上箱蓋，關上了那片紅火與金光燦燦。她站直身，剛剛還輕松自如的身體，此刻卻只覺得婚服已沈甸甸壓在了身上。

似水從第一個箱子裏拿出四五個盒子，問連蒂：“用這些給連四小姐隨禮可好？”

“好，”連蒂不置可否，伸手緊了緊肩上的包袱，“走吧，等……回來再收拾這兩個箱子。”說完義無反顧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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