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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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遙捏捏懷裏人的胳膊,“去喝酒?”

她沒吱聲兒。

困乏席卷全身,嘴裏發苦,手指頭都擡不起來。

回憶過去的成本,對她來說依舊很高。

眷戀麽?尋求依戀麽?

都不是,梅超想,大概是太無聊了。

太無聊了,所以與秦遙攪和在一起。

她頭搭在他肩頭,看著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他很白,是那種長年不見天日的那種白。

一頭短發最經常的造型就是雞窩,仗著自己身高腿長就亂穿衣服。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那麽副流氓的樣子。

最後最先停下來的,居然是他。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胸乳,“第一次?”

“怕?”

他笑了,“這問題不應該我問你麽?”

梅超知道他在審視她,上個床而已,還需要這麽認真的審視人麽?

就像是市場上的豬肉,合格的蓋個藍色的戳。

她覺得自己這個比喻簡直精妙,笑了。

“笑什麽?”

梅超拿開他的胳膊,靠回床框,“你。”

秦遙也跟著站起來,手放在她的後腦勺,“腦後長了反骨,當乖乖女真是辛苦你了。”

她擡下眼皮,“是麽。”

淩晨了。

梅超跟著他出了門。

小巷裏很靜,街道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粵東的經濟發達,隨著高度城市化,人們對時間的定義也與從前不同。

從前,在夜裏睡覺是必須的;現在,那只是一種選擇而已。

人類是這樣的麽?不眠不休地尋找樂子?

沒風,沒月亮。

不遠處的商場外墻是華彩變換的燈光。

秦遙一個人咬根煙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

一前一後,他想起了韓梅梅那時候在他後面跟著的樣子。

啥也不說,就只是跟著。

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她哭過。

秦遙想,大概她也存了玩兒了就走的心。

一絲不快從心頭掠過。

對他來說,那不是最好麽?

或許,只是因為她像韓梅梅。

他有些想韓梅梅了。

日積月累的習慣變成一頭野獸,吞噬人想要改變的心。

當一個陌生人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你會不由自主地在記憶裏搜尋故人的影像與之匹配。

當這個場景真實的出現,或許你會再次陷入危機,又或許,你有了開始新生活的機會。

無論最後是哪一種結果,若你願意相信,都是有意義的。

穿過狹長的小巷,再沿街道走一段兒,過馬路,再次進入另一條深巷。

“怡紅院”在這裏隱秘地熱鬧著。

兩個人站在酒吧的門口,梅超看眼裝飾得有些花裏胡哨的燈牌,又看向秦遙。

秦遙將煙頭扔在地上踩滅,“放心,正經酒吧。”

她笑了一下,“來都來了。”

正不正經的,有什麽?

兩個人走進去,燈光先晃了一眼。

前臺的小哥認識秦遙,“小老板,你來了。”

他點頭。

“還是那幾樣?”

“嗯。”

秦遙側身靠在臺子上,身後的女孩露出來。

小哥點單的動作一頓,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位?”

酒吧裏並不亂,客不多不少,紅磚墻上貼了禁煙標志,這酒吧哪是正經,簡直太正經了。秦遙看一眼四下打量的女孩子,笑笑,回答道,“這位?這位正經著呢。”

小哥聽了哈哈大笑,“小老板先去坐吧,還是老位置,酒一會兒就成。”

“走了。”秦遙勾住她的脖子。

酒吧裏卡座安排得很合理,各個桌子之間的距離不近不遠,每座客人大多專註於自己桌,當然也不乏四下游走、獵艷之人。

秦遙平時自己慣喝的洋酒度數有些高,想了想還是給她重新點了杯雞尾酒。

音樂舒緩,音量也不大,加上亮度並不高的燈光,她竟然覺得這裏柔和而清淡,不像是個尋求刺激和醉生夢死的地方。

梅超忽然想起他吃飯的事情。

他煙酒成癮,但意外的,吃飯時口味卻很清淡。

幹蘿蔔炒肉末就能讓他解決一頓飯。

不吃辣,飲食少鹽,除了酒,就是喝水。

她覺得秦遙就像顆洋蔥,在人試圖撥開它的心的時候,以辛辣刺激的方式讓人流淚放棄,可吃進嘴裏的時候,偏又綿和清寡。

一樣的虛張聲勢,一樣的清白無心。

她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會愛一個沒有心的人麽?

沒什麽掙紮的,心裏就有了回答。

他沒有心,不會愛她又如何,他也不會愛任何人。

“想什麽呢?”

秦遙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液體跟著傾斜流動。

“沒什麽,音樂挺好聽。”她喝了一口雞尾酒,眉頭一皺,帶著眼角處也泛起漣漪,“洋酒的口味還是太清淡了。”

他手上把玩著打火機,淡紫色燈光劃過,她今天身上穿著件白色T恤,人跟著燈光顏色變,就像那個真實的她,遠遠比表面的白要豐富奇詭。

“是麽?”

她一口將酒喝完,慢悠悠地答,“嗯。”

或許父親是軍人的緣故,從小耳濡目染,她從心底無比的愛國。

高中上政治課時,她的分數雖然不高,但那顆小小的愛國心是真的呀。

分數不阻礙她對祖國的熱愛。

父親在家的時候,每頓飯都要喝兩杯白酒,有時候媽媽不在飯桌上,梅軍還會偷偷給她嘗一口。

苦,烈。

她對白酒就這麽兩個印象,沒了。

再後來,她知道自己酒量大是在和姜施分手的那一年。

誰都不知道,她曾經抱著一瓶白酒,給自己喝得暈暈乎乎的。

二鍋頭,用紅酒杯盛著,滿滿兩杯,兩杯之後,人就會開始發暈。

這直接導致,她後來喝洋酒都沒什麽感覺。

“秦遙!!我看著了,那就是秦遙!!”

明軒使勁扯住秦勇,“叔,叔你等一下,讓我過去先跟他說一聲。”

兩個人在側門處扭做一團。

一個白凈到精致的程度,一個幹瘦到發柴掉渣。

“老子都走到這裏來了,怎麽,還要通報?他就算是皇帝,我也是他老子!!”

明軒心中叫苦不疊,只覺得這燙手山芋變成了地雷炸彈。

這又是秦遙他爹,他又不敢下狠勁兒直接把人拖出去。

這麽鬧一會兒,酒吧裏的客人都跟著看過來,明軒心裏有氣,幹脆松手。

死吧死吧,早死早超生。

大不了被秦遙揍一頓。

秦勇看著酒吧裏的燈紅酒綠,花裏胡哨,心中像是有一個捅破了的蜂窩。

蟄得他心發木,沒了柔軟,失了形狀,全是發硬發腫的毒膿包。

老子在津城過得是什麽日子?你居然在這裏瀟灑快活。

他的眼睛開始發紅發直,像個僵屍一樣沖喝得微醺的秦遙沖過去。

存了要秦遙去死的心,仿佛他現在的悲慘人生、天天被高利貸追債的日子都是秦遙造成的。

暗黑色的碳化鋼玻璃桌面上,酒瓶是最順手的武器。

昂貴的酒飛濺,燈光仍舊在變換,照得這空氣裏像是起了一場大霧。

酒瓶砸下來的時候,秦遙本能的頭一偏,重力堪堪擦過耳邊,被自己的肩胛骨撞碎。

梅超坐在椅子上來不及反應,人就被明軒拉開。

連人帶椅子,一起被甩到一邊。

明軒往地上啐了一口,這他媽也太直接了,啥也不說,上去就下死手。

至此,他才真正明白,這是一個連引子都沒有的核彈。

梅超人磕在民謠歌手演奏的臺子邊,帶倒了樂器架子。

站起身的時候,就看見秦遙和一個年紀大了的幹巴老頭打作一團。

場面並沒有持續痕跡。

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較量,秦遙已經不再是從前的秦遙。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將不會再得到一身傷痕。

秦勇人蜷作一團,縮在桌子底下。

酒吧裏也沒人驚慌,只是站的遠了些,一面之緣傷到自己。

紅色的鈔票扔在地上,秦遙冷笑一聲,“我跟你早就沒關系了,捐錢都在捐,就當救了條狗。”

人轉身大步離去。

明軒趕緊上前,蹲下,將桌下的惡人拖出來,“秦叔?秦叔?”

梅超鬼使神差地,站在明軒身後。

原來,這是他的父親。

不得不說,她的人在跟著發抖,剛剛下手那麽殘忍的,是那個小院兒裏的小老板麽?

可下一秒,人就跑著出了酒吧去找他。

她看見了,他走時踉蹌的步伐與發紅的眼眶,還有滲血的肩膀。

殘忍,又脆弱。

他是如此矛盾又完整的一個人。

就像一塊磁鐵,摔碎了,又生出新的南北極。

摔碎,又變完整。

循環往覆。

秦遙永遠都記得那場景,八歲那年,他媽媽抱著高燒的他對秦勇說,“我得要點兒錢,我得要點兒錢。”

我得要點兒錢。

一個女人,一個母親,一句話翻來覆去地說,可就是沒有人理她。

秦勇就在她的眼淚裏,拿走了家裏所有的錢——也不過四五千塊錢,若他不把這些錢揮灑在賭桌上,秦遙想,是不是自己的母親就不會走到那一步去。

高利貸的人拿著欠條來的時候,他媽正在院兒裏洗衣服,還在跟他念叨,“你爸也就這兩年掙不著錢,心情不好,咱多忍忍,他總會變好的。”

典型的溫柔女人——秦遙的媽媽沒有軟弱,只是她一直想不通,那會兒那麽愛她的男人,怎麽舍得那樣對她?怎麽舍得呢?

流裏流氣的男人叼著牙簽,拿出欠條,“來吧妹子,秦勇把你抵給我們了。”

秦遙的媽媽長著一張美麗的臉,秦遙隨了母親,盤靚條順。

院兒的位置不太好,背陽,常年陰沈沈的。

那個男人伏在秦遙他媽身上的時候,女人也沒哭,就是手裏一直捏著那張欠條,捏成團,被汗水濡濕,只可惜白紙黑字,也沒能捏碎。

那天,夕陽如血揮灑,秦遙走在放學的路上,院子裏還剩半盆沒洗完的衣服。

明明有聲響,可屋子卻像座墳墓。

梅超在巷子的盡頭追上了秦遙,看見他的背影,她放下步子。

深巷連路燈少有,只有附近房子裏透出來的暖黃色燈光,他獨自一人走著,看起來像孤魂野鬼。

毛孔跟著收縮發勁,她背上已經全濕了。

大概不低的溫度讓人心生勇氣,她最終還是幾步走到了他身旁。

“去醫院吧。”

他身上的白色T恤從肩頭染出一大片血紅色,像是開出了一朵花。

秦遙垂著頭走,額前的碎發汗濕,身上的酒氣和血腥氣混在一起。

“去醫院吧。”

還是不理她。

梅超拉住他的胳膊肘,“秦遙,去醫院。”

一股大力將她抵在黑灰色的磚墻上,他語氣陰狠,“跟你說,老子不是什麽好東西。”

梅超只是個學生,再怎麽背地裏叛逆,也是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女孩。

恐懼包裹著她。

他身上鮮紅的花開到她身上。

柔軟飽滿的胸脯不斷起伏。

“去醫院,秦遙。”

像是在關心他,可實際上,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這麽一句話。

他的胳膊肘還抵在她的脖子處。

很長時間的沈默,他搭在她的肩頸處,深沈的呼吸。

他的胳膊肘漸漸松開,她也像塊溫水裏的浮冰,開始融化。

男人緊緊壓著女人,胸口互相貼著。

“梅梅,我不是什麽好人,你要是想走,還來得及。”

梅超被他壓著,胸口有些喘不過氣,可又不想他離開。

也許是那聲梅梅太過溫柔性感,恐懼隨之消失不見。

像是自言自語,她輕聲道,“不是好東西麽?這麽巧,我也是。”

你是垃圾,我也是。

我們就混在一起,過著陰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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