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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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月光朦朧,雲團高朗,宛如籠罩了淡淡的薄紗,青磚綠瓦灑了一層冷霜,四下寂靜。

宵禁時刻,京城各處靜悄悄,唯有巡夜的金吾衛時不時出現在街道巷口。

一抹黑影從鴻臚客館出來,黑色鬥篷披在趙千俞身上,他躲過巡街的金吾衛,來到長公主府附近。

府外街邊有棵粗壯的老槐樹,趙千俞借著月色和老槐樹枝幹的遮掩藏在樹後,打算也闖長公主府。

深夜府外的侍衛比白日還要多,戒備更加森嚴。

府邸圍墻邊,每十步便有一名侍衛,腰間別刀守在府外。

他猜到府邸的侍衛多,但沒想到這般多。

看來梁嬿是猜到他會夜闖,向少帝多要了人手。

趙千俞竟還有一絲竊喜,梁嬿知曉他心中所想。

她心裏有氣,但還是有他的,否則也不會猜中他的心思,增派了如此多侍衛守在府外。

以往夜裏,只有三四名值夜侍衛在府外守著。

但是這竊喜很快又被愁思和慌亂取代。

府邸守衛森嚴,他要如何翻墻而入?

梁嬿提前一日回京,與少帝一起瞞著他。梁嬿打的便是不讓他跟著的主意,她生氣,不聽他的解釋,不與他說話,也不見他。

顧昀說姑娘家正在氣頭上的時候切忌出現在她眼前,會適得其反,弄巧成拙,需等姑娘家氣消了大半,她才有心思聽得進道歉的話。

這話,聽著就不靠譜。

趙千俞不相信,今夜才會出現在長公主府。

趙千俞只知道梁嬿生氣不見他,他再不有所行動去哄,梁嬿以後定然是聽不進去他種種解釋的話語。

事發後不解釋,難道還指望事|後補救?

等風吹過才說,天都涼了。

剛開始,趙千俞是覺得騙梁嬿有幾分好玩,也想看她不知情,被他牽著鼻子走到模樣。起初,一切盡在趙千俞掌握中,然而到了後面,事情的發展越來越偏離了他的預判。

早知梁嬿氣到將他東西全賣掉,大有一刀兩斷,從此不覆相見的局面,趙千俞真該一早就與梁嬿講明。

南朝三皇子迄今為止只栽過兩次跟頭,一次險些喪命,這次栽自己身上。

自己親手斷送下半生的幸福。

裹著夜色,趙千俞在府外轉一圈,偌大的長公主府不可能處處守衛森嚴,總有沒侍衛值守的地方,也總有一兩名侍衛挨不住困乏,在原處打盹瞇眼的。

借著遮掩,趙千俞圍著府邸看了大半圈,這批值守的侍衛沒有一名在犯困打盹。

趙千俞也急,繞道又尋看了半圈,只發現有一處僻靜的地方。

那處是長公主府偏門的一處竹林。因是竹林,且竹林的主道並不在此,故而沒有侍衛值守。

趙千俞心底踏實了,足尖輕點地面,借力起跳,欲借輕功從竹林外翻墻進去。

然而,不知是誰,在這周邊的墻上滿是漁夫獵魚和獵人捕獵用的叉|頭。

尖銳鋒利的叉|頭布滿墻頭。

趙千俞硬生生退了回來。

不知是誰出的這餿主意,趙千俞恨得牙癢癢。

別無他法,趙千俞改道回了鴻臚客館。

一路上他心裏都在盤算如何從守衛森嚴的府外進去,尋到梁嬿,再讓梁嬿聽他解釋。

一進南朝使團住的院子,趙千俞便看見打著呵欠在屋中等他回來的顧昀。

“你怎醒了?你屋在隔壁。”趙千俞脫下披風遞給元修,去一旁凈手,面色不是很好。

顧昀晚上睡眠淺,格外留意隔壁屋子他那不省心的表弟的動靜。

趙千俞一出屋子他便知道了。

顧昀語氣不佳,道:“從都城到南疆,再到姜國,姑母一再囑托我看好你,讓你在戰場上莫要冒進,保重身子,你這段時間幹的每一件事,哪件不是冒進?哪次是將身子看重?跟惡狼搏鬥,昨夜冒著風險拖著長戟去管姜國的閑事,今夜不歇息披著鬥篷出去,是想硬闖長公主府嗎?”

只要趙千俞一天沒跟他回南朝,他這心就需一直留意著。

趙千俞取下錦帕,擦幹凈手上的水漬,道:“很晚了,表哥先回屋吧。”

“你這脾氣還這般倔!”顧昀氣得牙癢癢,起身往屋外走。

忽地,趙千俞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叫住顧昀。

顧昀頓住步子,不解回頭,道:“怎了?想通了?明日就跟我回南朝?”

趙千俞心中已然有了個想法,面上的陰沈和不悅漸漸散去,道:“幫我件事,事情辦好,立刻啟程回朝。”

顧昀來了精神,問道:“何事?”

趙千俞去到屋子裏面,木榻上放了幾件衣物,是元修被趕出長公主府那刻帶出來的。

衣裳中還夾了張他與梁嬿寫寫畫畫的宣紙。

如今趙千俞那著這張和梁嬿共寫的宣紙,心中五味陳雜。

那時他與梁嬿膩膩歪歪,可謂是蜜裏調油,要有多恩愛,便有多恩愛。

那時,他握著梁嬿的手,帶著她一同執筆寫字。

至於這宣紙上後半段的字,是梁嬿親手所寫。

她本意是要與他比比誰的字好看。

當然,字體風格不同,沒有勝負。

趙千俞撕下後半段,將其交給顧昀,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顧昀聽後眉頭緊鎖,不是很想應下來,卻又不得不應下來。

顧昀將半張宣紙疊好放入袖中,提醒道:“辦完這件事就回朝。”

趙千俞點頭,且先給他吃一顆定心丸,道:“一定回。”

顧昀滿意,揣著宣紙出了屋子。

燭光下,趙千俞看著手中另一半滿是畫和字的宣紙,淺淺勾出一抹笑容。

且說這邊,那被趙千俞恨得牙癢癢的路燚,睡意香甜,一覺到天明。

吃罷早飯,路燚和尹況出府繞道去了長公主府側門的竹林。

果不其然,那布滿尖銳叉頭的墻下,有幾個腳印。

路燚拍著尹況肩膀,喜道:“昨天你是沒看到,趙千俞看見殿下給他置辦的衣裳被來往行人挑三揀四買走的模樣,臉都氣青了!我又將殿下搬出來,他不敢在府門口造次。”

尹況不明白,疑惑問道:“你怎知道他昨夜打算從這裏翻墻。”

前天路燚同他講用獵人和漁夫用的叉子布在墻頭,準保硬闖府邸。尹況當時還不信,府上那麽多地方,偏偏行從這處翻進來?

今日來瞧,還偏偏就是路燚說的這處。

佩服,佩服。

“猜的唄。”

路燚聳肩,一副不點破的小得意。

這個不說,尹況伸手往上指指墻頭的東西,問道:“那你這滿墻頭的叉頭從何而來?,半天時間,哪弄來這麽多?”

“我朋友多,他們幫忙弄來的。”路燚拍拍尹況肩頭,“走了,回府去。回去告訴殿下這個好消息。我猜昨夜趙千俞定是灰頭土臉回了客館。”

兩人回到長公主府,還沒來得及將昨夜趙千俞碰壁的好消息告訴梁嬿,讓梁嬿高興高興,便聽說梁嬿要回宮住幾日的消息。

梁嬿要回慈元宮陪母親幾日,那幾日便就在慈元宮住下。

那日在溫泉別院,梁嬿不僅僅提了提前回府,還少帝說了打算回慈元宮小住幾日陪母親。

梁熠當時別提有多高興了,一口應允。他甚至想梁嬿回京後直奔宮中去,不回長公主府。

路燚同梁嬿講了趙千俞昨夜打算翻墻進來但沒得逞的好事。

梁嬿笑笑,並不覺得有多解氣,比起那混蛋騙她的種種,不算什麽。

梁嬿吩咐道:“倘若那混蛋今日再來府外,別說本宮進宮去了。他若是想見本宮,便讓他等著吧,等本宮什麽時候想見他一面了,想聽他那滿口胡謅的話了,本宮再傳他一見。”

路燚滿意,朗聲應道:“殿下放心,我定當多吊吊他胃口。”

幫梁嬿出氣這等好事,他最願意做了。

朝霞映紅了東邊的雲彩,又是秋高氣爽的一天。

梁嬿搭著秋月的手進了馬車。

踏著朝陽,馬車穿過早晨熱鬧的集市,緩緩往皇宮駛去。

就在梁嬿走後不到半個時辰,趙千俞出現在長公主府,還是像昨日半天那般在府門口求見梁嬿。

當聽到門房說進府通傳,趙千俞眼睛一亮。

不過他當然沒有在眾人面前表現出心底的竊喜,反而還是如往常一樣板著張臉,生人勿進的威嚴模樣。

趙千俞立在府門臺階下,比府門外兩邊的石獅子還要靠庡?近府門。

朝陽將他立在臺階下的影子映照得細長,頎長的身影在長一些,便能到長公主府門的門檻了。

趙千俞唇角勾出一抹笑容,他習慣性去摸腰間,結果右手摸了個空。

低頭,發現十七常常佩戴在腰間的鳳鳥玉佩不在身上。

是梁嬿親手送給他的鳳鳥玉佩。

也是梁嬿親手個他系在腰間的放鳳鳥玉佩。

曾經這塊玉佩是梁嬿隨身攜帶的。

怕那鳳鳥玉佩隨身攜帶保管不善在溫泉別院被梁嬿發現,趙千俞便將這來之不易的玉佩放到了長公主府十七房中。

早知溫泉別院變數這般大,他應將那玉佩隨身攜帶。

不過也快了,等不了多久梁嬿就會見他了。

昨日來時,門房還不客氣地借守府邸的侍衛之勢把他轟出府外,如今府邸外的侍衛少了,門房的態度溫和些了。

趙千俞便猜想梁嬿的氣大抵是快消了,估摸著門房再出來時,便是要請他入府了。

今日一定要跟梁嬿說上話,哪怕是一句也是極好的。

今日說了一句話,明日就說上五句話,後日便是十句,二十句。

趙千俞想著梁嬿,心情比連打了兩場勝仗還要喜悅。

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趙千俞聞聲回頭,眼底藏不住的迫切,問了問朝他迎面走來的門房,“如何?長公主讓本王進去了?”

門房搖頭,站在守於府邸的帶刀侍衛身後,道:“睿王執意要見長公主,便等著吧,等到哪日長公主想見睿王了,自會通傳。”

門房親眼看見長公主的馬車從府中駛出,自是知道長公主不在府裏。他裝了裝樣子進府通傳,實際便讓睿王在府外多等候。

“長公主有令,睿王和其隨從元修不得踏進府們半步,”門房比了個手勢,道:“還請睿王殿下移步,遠一些。”

聞言,趙千俞面上的喜悅剎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往外走了幾步,遠離長公主府,也遠離了府門口的石獅子。

梁嬿讓他等,他便等。

最好再來一場冰寒的秋雨,梁嬿知曉他在府外淋雨,再硬的心腸,也會軟。

他和梁嬿曾經那麽恩愛,她一直關心緊張他的身子。

倘若出來看見淋濕一身仍舊在雨下站著的狼狽不堪的他,梁嬿是會心疼的。

屆時倘若他再在梁嬿面前倒下,效果便又不一樣了。

梁嬿緊張之下會差人將他送進府裏,她的寢屋中,再急急找尹況把脈開藥方。

然後,梁嬿會親自餵他喝藥。

他順勢解釋和道歉,梁嬿會原諒他的。

思及至此,趙千俞仿佛已經看到梁嬿擔心他的模樣,面色這才緩和些許。

趙千俞站在府外,等著梁嬿回心轉意見他。

擡眼望了望天,朝陽升起,染紅了半邊天。

看樣子今日又是一個晴朗的天,不會下雨了。

趙千俞有些失落。

元修何時見趙千俞受過這等苦,這又是深秋,晨間的太陽還沒有呼嘯而過的秋日寒風大。

“殿下,不如去街邊茶肆坐著等?”元修提議道。

長公主府不遠處就有一個茶肆,坐在茶肆邊有一壺熱茶暖和,定要比在府外幹站著舒服些。

“凈出餿主意。”趙千俞乜元修一眼,他是來道歉求梁嬿原諒的,不是坐在長公主府門外悠閑飲茶等梁嬿傳他進去。

趙千俞心中本就失落煩悶,元修這般一說,他越發覺得倘若按照元修和顧昀出的主意,只會讓梁嬿對他越發失望,甚至往後連見都不見他一面。

“你若是再出餿主意,回朝後自去軍營領十軍棍。”趙千俞直直站在長公主府門口,對元修道。

“十軍棍!”元修驚道。

行軍打仗之人,十軍棍算少的了。

但是!他家殿下已經很久沒有生氣生到罰人領軍棍了!

看來是真生氣了。

元修乖乖閉嘴,不敢再出主意。

元修心裏嘆了一口氣,陪著趙千俞站在長公主府門口,等待梁嬿傳他們進去。

而彼時的梁嬿已經到了慈元宮。

少帝對梁嬿素來是疼愛,特別恩準長公主的馬車可駛入皇宮,這便使得梁嬿到慈元宮所花費的時辰大大減少。

梁嬿到慈元宮時,太後剛禮佛出來。

“哀家聽陛下說你要在慈元宮小住幾日陪哀家,”太後拉過女兒的手,與她在慈元宮的小花園賞花,“怕不是來陪哀家,是躲著某人吧。”

梁嬿低頭,沒說話。

她看見那混蛋就心煩,一口氣憋著想出,但一時沒想好要怎樣出氣。

與其看見那混蛋在府門口堵著她,倒不如回宮陪母親幾日。

趙千俞拿混蛋總不敢硬闖皇宮。

太後遣走隨行宮人,母女兩人在小花園說著悄悄話,“溫泉別院發生的事情,哀家都聽說了,好在你和陛下都沒事。”

太後瞧了瞧梁嬿脖子,她脖子上短短的傷口已然結痂,用了凝脂祛疤的藥膏,痕跡儼然是淡了幾分。

想來不會留疤。

如此,太後便放心了。

“陛下昨日從溫泉別院回來便召集各位將軍,忙著處置西北起勢的叛軍,今日一大早便去了城門口送行。”太後握住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她手背,語重心長道:“而今攝政王已除,陛下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你,陛下,還有哀家都很滿意今日的局面,但哀家最但心和憂心的你。”

梁嬿知曉母親想說什麽,無非就是那混蛋的事情。

梁嬿不想提及那混蛋,在母親面前裝傻,想將話題揭過去,“母後擔憂兒臣作甚?兒臣聽母後的話,有何可擔憂的?

“兒臣知曉母後在為兒臣的婚事煩心,兒臣不孝,讓母後憂心了許久。”梁嬿頓了頓,道:“兒臣想了想,不如等年底的時候,在京城拋一次繡球,讓老天做決定。”

混蛋趙千俞想娶她,她還不願意嫁呢!

隨便嫁一人都行,就是不嫁他!

混蛋!比王八蛋還要混賬的混賬東西!

太後眉頭緊蹙,責備道:“說什麽胡話。”

“那睿王趙千俞騙你,瞞了我們所有人,哀家也氣。哀家恨不得將趙千俞立刻趕出姜國,再去信一封給武宗帝,讓武宗帝好生看看,這便是他兒子幹的好事!但生氣歸生氣,莫要拿終生大事當兒戲。拋繡球像什麽話,倘若是街邊路過的一名乞丐接了呢?你不是要嫁給個乞丐?”

梁嬿生氣,嘀咕道:“那也比嫁給那混蛋強。”

乞丐對她的話自是言聽計從,更不會騙她。

雖然,她不喜歡其他男子。

她的十七已經不在了,嫁給誰梁嬿眼裏都沒區別。

太後牽著梁嬿漫步在青石路上,道:“等幾日,待陛下將攝政王餘孽清剿完後,哀家提議陛下在宮中辦場宴會,讓朝中未有婚約的世家子弟出席宮宴,你盡管挑,看中哪位男子,哀家讓陛下給比指婚。”

梁嬿搖頭,反駁道:“這不成強娶了嗎?”

話說出來梁嬿才覺有多可笑。

她當初就是強行把那混蛋拘在府上,才有了後面發生的種種。

當時就該讓那混蛋在俘虜場待著!

不救,不救,就是不救他,不給他治傷,疼死他。

太後笑笑,道:“你看,哀家讓你親自挑,你又不願意了。”

行至花園水榭亭,太後牽著梁嬿緩緩上了臺階。坐在水榭亭中,太後道:“你父皇在世時,也常常惹哀家生氣,當時我們剛成婚不久,他還是東宮太子,不似當了皇帝那般威嚴,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放下太子的身份,想盡辦法逗哀家開心。每每和好,先帝和哀家的感情又深厚了些。雖然哀家只見了睿王幾面,但是渺渺和他的相處,哀家都看在眼裏。渺渺對睿王有意,睿王也屬意渺渺,耽誤了這麽年,哀家可不想你隨便找一人湊合著過。”

梁嬿黛眉緊蹙,道:“那混蛋滿口謊言,若非兒臣發現,那混蛋不知要騙兒臣到幾時。”

“兒臣看見那混蛋就生氣,再也不想聽他說話。”

太後笑笑,道:“那便先罰他,罰到你氣消為止。哀家的寶貝女兒,怎能讓他說騙就騙?他想求得原諒,那也要看看我們給不給他機會。”

太後希望女兒幸福,過來人才知道,尋到相互喜歡的人有多麽不容易。

“趙千俞既然敢騙渺渺,便知道說謊要付出數倍慘痛代價。若是遇到一點坎坷便退縮回了南朝,那他便不值得渺渺托付終生。”

梁嬿輕哼一聲,“氣消了也不嫁給他,更不想見他。”

那混蛋昨日在府外碰壁,也不知今日有沒有去長公主府。

倘若他碰一次壁就放棄了,那他就是混蛋中的混蛋。

“母後莫要提那混蛋了,大好的日子提他作甚。渺渺難得回慈元宮陪您,待會兒我們回殿裏插花如何?”

太後笑著應道:“好好好,不提了。”

話雖這樣說,但太後回殿中後吩咐侍女留意著宮門口,倘若趙千俞求見,皇帝不見,便將他帶去禦花園。

先罰了他再說。

光罰還不行,必須要讓趙千俞長記性。

長公主府門外,趙千俞從晨間朝陽升起,等到落日,也沒等來梁嬿讓他進去的消息。

落日餘暉中,趙千俞看著門口兩個石獅子的影子越來越靠近府邸門檻,待日頭再落一些,那影子便照進了長公主府。

等了一天的趙千俞心中煩悶,與那兩個石獅子大眼瞪小眼。

他生平頭次覺得自己活得不如門口的石雕。

這廂,元修從街邊茶肆端了杯茶水來給趙千俞解渴,從茶肆老板口中得知一條消息,急急來與趙千俞說。

“殿下,長公主不在府上,聽茶肆老板說,今日我們還沒來時,長公主便乘馬車出去了,不知要去往何處。”

趙千俞面色一黑,怒氣四起,生生將茶杯捏碎了。

元修抿唇,不敢多言,他家殿下正在氣頭上,他一說話,準是領十軍棍的處置。

趙千俞也確實在氣頭上,梁嬿一早就出去了,卻故意不讓門房告知他,讓他在外面等了一天。

他騙了她,她便以牙還牙,也騙了他!

趙千俞劍眉緊蹙。

他騙了梁嬿三個月,她是不是也要騙他三個月?

三個月後,她氣就消了?

趙千俞垮著一張臉,三個月太久了。

梁嬿快日落了也沒回來,趙千俞仔細想了想,猜梁嬿恐是入宮去看太後了。

第二天一早,趙千俞去了皇城門口,求見少帝。

少帝不見他,趙千俞回鴻臚客館用過午膳,下午時分又去了趟宮門口。

少帝還是見他。

趙千俞已經四天沒見到梁嬿了,他真恨這不是南朝皇宮,不能隨便進出。

也恨當初怎沒讓梁嬿懷上他的骨肉,當初提“父憑子貴”時,便不僅僅是隨口提一句而已,他真該留在梁嬿腹中。

看在腹中孩子的面子上,梁嬿也應該見他一面。

少帝派出來通傳的內侍帶了原話,“不見,睿王有閑心等,便在宮門口一直等罷。”

內侍傳話剛離開,另一名內侍便帶了太後的口諭來。

太後傳趙千俞去禦花園等著。

趙千俞目光一喜,直道是梁嬿讓太後傳來的口諭。

他心道梁嬿並非絕情,是願意見他的。

趙千俞隨內侍走在甬道上,不久看見被嬤嬤待著在宮裏玩耍的雲瑤和榮安王。

兩個小家夥看見他,眼前一亮,似乎很高興,急及朝他奔來。

趙千俞眼尾上揚,好看的桃花眼勾勒出淺淺的笑容。當初因為梁嬿疼愛弟弟妹妹,趙千俞愛屋及烏,跟著梁嬿一道疼愛她那兩個弟弟妹妹。

能讓這兩個小家夥在梁嬿面前幫它說說好話,是極好的。

畢竟是男子,榮安王比雲瑤先一步來到趙千俞面前,眼底滿是喜悅,歡快道:“十七,你還活著!太好了!”

趙千俞笑容僵在嘴邊,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十七?活著?

言外之意,他不在人世了?

梁嬿這般絕情?

趙千俞不相信。

雲瑤緊隨其後,笑瞇瞇來到趙千俞跟前。小姑娘仰頭,笑瞇瞇看著他,喜道:“我就說皇姐是騙人的,十七厲害,怎麽會遇害被壞人殺害呢!”

趙千俞面色陰沈沈的,劍眉緊蹙,蹲下身問兩人道:“皇姐說十七死了?”

榮安王點頭,道:“皇姐告訴我們,十七在林子裏遇到歹徒,被歹徒殺害了。”

雲瑤看眼榮安王,道:“哥哥,皇姐是騙我們的。十七被壞人殺害,皇姐怎麽連一滴眼淚都不掉,也不傷心。”

秋日暖陽輻照大地,就連巍峨的宮墻也是暖洋洋一片。

但兩個孩童的話,卻宛如凜冽寒冬中的朔風。

趙千俞心涼了一片。

梁嬿怎能說他死了呢?

他還在世上。

她竟如此生氣嗎?

離開兩個小家夥,趙千俞被內侍領著前往禦花園。

梁嬿生他的氣,他理解,也願意等梁嬿氣消後見他一面,聽聽他的解釋。

但趙千俞沒想梁嬿竟恨到連他死了的話都能說出來。

走在宮墻影子投下的甬道上,趙千俞面色宛如這被陰影籠罩的道路,越發沈了。

晦暗的眸子深不見底,整個人行走間散發著凜冽駭人的氣場。

梁嬿既然都這般恨他了,再多恨一點,也無妨。

只要她心裏殘存著對他的一絲情感,哪怕是恨意,趙千俞也無所謂了。

禦花園。

趙千俞沒看見梁嬿,是太後單獨召見他。

誠然,趙千俞也猜到了這一番局面。

他不該抱有期望的。

太後讓一眾宮人退到遠處,有些話要單獨和趙千俞說說。

亭子間,太後推了推茶盞,看向那騙她女兒傷心的男子,壓住火氣,道:“自從壽宴那日見面,哀家便覺睿王眼熟,睿王耍的那些小心思,都是先帝當年玩剩下的。不管睿王是出於何種心思,撒謊騙人便是不對。陛下沒治你欺君之罪,便是看在你秋獵在山林舍命相的份上,還了你救命之恩。”

“渺渺不見你,那是你實屬可惡,傷透了她心!”

提到梁嬿,太後怒氣湧上心頭,言語中盡數是中重重的責備,“如今竟還有臉賴在京城不走。”

趙千俞至今也沒見到梁嬿,不過短短三四天的功夫,梁嬿宛如消失了一般,他也急切地想見她一面。

趙千俞態度軟了些,道:“臣知錯。臣並非如長公主所想那般,得意看她笑話……”

太後擡手,打斷道:“你出於何意,哀家不想聽。你應該跟渺渺講。”

趙千俞沮喪,坦言道:“她不見臣。”

“渺渺想見你時,自然會見。如今看來,她是無心與你再糾纏下去,睿王還是回南朝罷。”

太後不是來勸和的,“睿王只要還在京城,渺渺便一直躲著不願見你,你不走,渺渺便不回府。”

輕輕呷茶,太後道:“哀家準備給渺渺選夫婿,睿王盡早離開,哀家也好盡早安排宮宴。”

選夫婿?

趙千俞臉都氣綠了,放在膝間的手緊緊攥拳,隱忍克制。

梁嬿夜夜與他郎情妾意,要嫁也只能嫁給他,豈能讓別的男子指染?

且梁嬿和他是多麽契合,趙千俞又怎會眼睜睜看著他教出來的姑娘成了別人妻子?

趙千俞不敢想象梁嬿鳳冠霞帔嫁與他人做妻,又與他人洞房的情景,脫口而出道:“不行!她誰也不能嫁!”

太後面色不好,語氣也不好,“不嫁旁人,難道嫁給睿王?你瞧瞧將人傷成什麽樣了?你先將哀家的寶貝女兒哄好再說!”

趙千俞挫敗,道:“渺渺不見臣。”

太後忽然發現這人一根筋,道:“她不見你,你不知死皮賴臉纏著她?你只知在府外站一站,站一站渺渺便會見你嗎?渺渺被蒙在鼓裏數月,是你站一站便能讓她消氣的事嗎?”

趙千俞面色一凝,似乎從太後言語中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太後這是在替他出主意?

言外之意是他慘一些,梁嬿就會念著往日的情分看他一眼?聽他解釋?

“睿王再好生想一想。哀家乏了,回慈元宮陪渺渺了。渺渺這幾日都在強顏歡笑,哀家看了心疼。”

太後起身,緩緩出了亭子,在貼身宮婢的攙扶下往慈元宮去。

怎樣慘一些,讓梁嬿氣消見他一面?

趙千俞眸色漸深,從禦花園回鴻臚客館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苦肉計,他不是沒用過,但梁嬿並不關心他。

挨揍,流血。

梁嬿都熟視無睹。

趙千俞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索性便不想了。

她不見便不見,他能整日見到梁嬿便行了。

早已萌芽的念頭在趙千俞心中瘋長,如雨後春筍般。

回到鴻臚客館,趙千俞派元修去長公主府外暗中守著,只要梁嬿回府,即刻回客館通知他。

梁嬿只能是他的,不能嫁給旁人!

他的人,旁人休得覬覦,指染!

雲瑤的功課沒有榮安王多,空暇時候也比榮安王多,彼時榮安王已經回了書房溫習功課,而她卻出現在慈元宮來尋梁嬿。

“皇姐你騙人,十七沒有遇害,他還活著,雲瑤適才在宮裏看見十七啦。”

雲瑤哼哼唧唧來到梁嬿身邊,小姑娘因為被騙,生氣地來尋梁嬿。

梁嬿在亭間看書曬太陽,看見雲瑤氣呼呼出現在她面前,這才知道那混蛋入宮了。

合上書卷,梁嬿抱雲瑤坐在對面的石凳上,道:“皇姐騙了你,你是不是生氣?”

雲瑤輕哼一聲,嘟著嘴將頭扭到一邊去,“生氣。皇姐騙人!”

雖隔了幾日,但梁嬿只要一想起來還是氣憤,“十七也騙了皇姐。十七和睿王是同一人,騙了皇姐數月。”

雲瑤小小的一張臉皺得緊巴巴,憤憤道:“十七怎麽能騙皇姐!大壞蛋!”

她不過被皇姐騙了幾日,可大壞蛋十七騙了皇姐數月,皇姐一定比她此刻還要生氣。

雲瑤一想到這裏,對大壞蛋十七的喜歡便再也提不起來了。

跳下石凳,雲瑤跑到梁嬿身邊,小手抱著梁嬿,學著大人的模樣安慰梁嬿道:“十七大壞蛋,以後雲瑤再也不跟他講話了。皇姐,我們都不理他了!讓皇帝哥哥罰那個大壞蛋!”

梁嬿摸摸雲瑤發頂,笑著道:“好。雲瑤以後在宮裏再看到他,不要理他,也不要跟他說話,當心中了他圈套。”

雲瑤點頭,堅決不和大壞蛋說話。

雲瑤小小的腦袋盤算著,倘若能皇姐出口惡氣便好了。

只怪她力氣小,不敵十七大壞蛋。

這廂,太後從禦花園回來,見小花園亭子裏關系好的兩人,問道:“姐妹兩人抱在一起說什麽悄悄話。”

梁嬿揉揉雲瑤的頭,道:“噓,適才的話別跟母後講。”

她不想讓母後擔心。

“沒什麽。”梁嬿松開妹妹,看著漸漸靠近亭子的母親,問道:“母後去哪了?兒臣午睡起來便沒看見母後。”

“去禦花園見了睿王。”太後也不瞞梁嬿,“雲瑤過來,哀家這邊來。”

梁嬿蹙眉,“母後見那混蛋作甚?兒臣不想聽他胡謅。”

太後剝了些紅彤彤的石榴給雲瑤,道:“避而不見不是辦法,他既錯了,便讓他先賠個不是,再說原不原諒的後話,將他打發回南朝。”

“哀家也恨趙千俞,他騙誰不好,偏生騙了哀家的寶貝女兒!若是旁人,免不得去天牢走一遭受刑,但趙千俞是武宗帝的兒子,在姜國受刑,雖是他有錯在先,但這事傳到武宗帝耳中,姜國和南朝的關系恐是會變僵。”

梁嬿道:“若非兒臣,那混蛋估摸著在俘虜場就沒命了。”

太後道:“哀家沒說不罰他。不是讓我們處罰,是讓武宗帝好生管教。武宗帝與你父皇交情深厚,哀家去信一封給武宗帝,讓他看看他教出來的兒子便是這樣唬人的?”

梁嬿眉色一動,想了想,露出一抹明艷的笑容。

那混蛋定是會被狠狠責罰。

但轉念一想,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向父母告狀是小孩子脾氣。

太後看著滿臉糾結的女兒,道:“就按哀家說的辦,明日你便出宮回府。”

“可是,母後……”

“聽母後的。”

梁嬿抿唇,就見一面。

隔著簾子見那混蛋一面,用棉花堵住耳朵,不聽那混蛋的任何辯解。

然後,再狠狠把他轟出長公主府,趕回南朝,等武宗帝好生責罰那混蛋!

雖說要回府,但梁嬿從早上起來,拖到中午用午膳,又拖到在慈元宮午睡之後。

等梁嬿回到府邸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梁嬿傳喚門房,詢問混蛋趙千俞來過幾日。

“回殿下,睿王在殿下離開府那日來過,在府外幹等了一日,到黃昏才離開的。”門房知後面要說的話恐是會讓梁嬿動怒,於是聲音小了些,道:“從那日後明日,睿王便沒出現了。”

梁嬿擺手,遣走眾人,“都退下罷。”

混蛋!混蛋!混蛋!

梁嬿越發生氣,本是不想哭的,但委屈突然湧上心頭,鼻子酸酸的。

她以後再也不見那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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