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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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趙千俞接到曹藺遞來的消息,元修已平安抵達京城,在楠月染坊靜候他來。

恰逢此刻梁嬿進宮去了,趙千俞不用扯出府的蹩腳理由。

元修是武宗帝親自給趙千俞挑選的侍從,自十歲開始便跟隨趙千俞身邊,如今已有十年。

在南疆,元修一接到趙千俞的來信,當夜便收拾行囊從南疆出發,馬不停蹄趕來姜國。

因有公憑在身,入姜國關禁時還算順利。元修日夜兼程,實在疲倦才尋了個客棧休憩,足足跑了十二日,才從南疆到姜國京城。

待梳洗整裝一番,他才有臉見趙千俞。

“殿下,你可讓屬下好找。”

元修喜極而泣,圍著趙千俞轉了三圈,將他細細打量一番,見他毫發未傷,心裏的石頭總算是落地。

“坐下說話,”趙千俞在一旁坐下,指尖點了點桌面,示意元修對面落座,“本王有話問你。”

曹藺知曉此時不應留在屋中,道:“染坊還有賬未入,屬下先行告退。”

曹藺離開時將門關上,室內一片靜謐,只有趙千俞斟茶的水聲。

“本王失蹤後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本王。”趙千俞遞去茶水,眸子驟然鷙沈,與在梁嬿面前的親和,判若兩人。

元修跟在趙千俞這邊已有十年,自然是知曉他想問什麽。

殿下如今恐是想知曉害他之人是誰。

元修呷一口熱茶,將茶盞放在桌案上,回憶道:“當日,殿下和顧將軍分巡兩地,屬下又奉殿下的命令留在軍營巡檢前陣子犯了軍令的士兵。殿下巡防的是南朝、姜國和越國的交界地段,又逢姜越兩國交戰,兵荒馬亂。等到了第二日,屬下也未曾見殿下回營,甚至連一個音信也沒有。顧將軍和屬下心裏沒底,正欲去尋殿下,守夜的士兵前來告知殿下未回來那夜有位負傷的士兵神神秘秘回軍營,在入營門口東躲西藏,似乎怕被發現一樣。”

軍營又軍營的規矩,南疆重地,士兵沒有上級批下的文書,不得擅自離開軍營,這方圓百裏盡是軍營管轄之地,根本無處可逃。

元修口幹舌燥,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趙千俞提壺將杯中填滿茶水。

元修惶恐,忙道謝,繼續說道:“顧將軍覺得可疑,當即將人帶來審問。審了一天一夜,顧將軍審出那人名叫郭春,與殿下一同出去巡防。郭春交代他想逃出軍營,一時起了歹心,趁巡防時殿下所帶人馬不多,對殿下下手,將喝下軟骨散的殿下推下山崖。郭春本是打算逃出軍隊駐紮之地,奈何侍衛森嚴,怎也出不去,而他此刻又負傷在身,便借著月色悄悄溜回軍營,沒承想還是被發現了。”

“屬下和顧將軍當即便調集人馬去了殿下遇害的小山谷附近,翻來覆去足足搜索了三遍,也未見殿下……”元修頓了頓,低聲將“屍首”兩字說出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顧將軍相信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是被好心人所救,在某處養傷。冷靜下來細想,我們發現此時有諸多疑點。郭春是名孤兒,底子太幹凈了,幹凈得讓人不得不生疑。郭春為了逃出軍營才對殿下下手,但將殿下推入山崖後卻因為逃不出便回來了,這點說不過去。”

趙千俞蹙眉,糾正道:“郭春以為得手了,然而實際上本王健在。本王不是被郭春推下去的,本王是自己跳崖,而後被路過河邊的幾名越國逃兵救起了。”

元修微楞,幾月不見,他似乎覺得殿下變了些。

以往諸如此類的小細節,殿下從未在意。

趙千俞瘦長的指節敲打桌案,道:“繼續。”

元修:“在審問的時候,郭春一口咬定殿下被他推下山崖,是他殺害了殿下。後來,顧將軍仔細一想,如今朝堂上開始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湧動。大皇子曾是最有做儲君的潛質,可惜雙腿有疾,靠輪椅度日;而殿下,驍勇善戰,深得陛下喜愛;四皇子雖不敵殿下,但近來風頭也盛;六皇子母族勢力不可小覷,七皇子年歲最小,陛下最為疼愛。倘若殿下失蹤亦或是遇難薨逝的消息傳回都城,定是會引起軒然大波。”

“顧將軍覺得殿下遇害是蓄謀已久,郭春受人指使對殿下痛下殺手。顧將軍認定殿下還在人世,便下令封鎖消息,將此事瞞了下來,打算利用郭春揪出幕後主使,”元修話及此處,面露愧色,道:“但如今尚未查處主謀。”

話鋒一轉,元修道:“不過幸好殿下曾提前寫了十來封家書,否則此事還真瞞不過陛下。幸好殿下無事,顧將軍收到殿下來信,高興壞了。”

原是如此。

趙千俞聽完元修說的,眸色漸漸深了。

瘦長的指節在桌面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趙千俞將事情梳理一遍。

他素來不關心朝堂之上的紛爭,一時間竟沒有懷疑的人,但那人能將手伸到軍營中來,勢力不可小覷。

但是,與他結怨的人便多了。若是逐一調查,可有的查了。

“對了,殿下的面具,屬下帶來了。”元修起身,將趙千俞的銀狐半遮面具從包袱中拿出。

趙千俞拿過銀狐半遮面具,指腹撫摸那上面的一道劃痕。

這道劃痕,是有次被敵軍首領揮刀砍的,趙千俞當時一個閃躲,反手便將長纓槍.刺|穿那人胸脯。

每每出征,趙千俞皆會佩戴這銀狐半遮面具,一方面是不想讓敵軍知曉他的真面目;另一方面,他年少成名,身上的少年氣太重,故而用面具遮掩,起幾分威懾作用。

這才是睿王所戴的面具,而非梁嬿畫上那青銅鬼面半遮面具。

兇神惡煞的,旁人還以為他面具下是一張何其醜陋的面容。

摸了摸手上的面具,趙千俞一想到梁嬿憑幾句傳言便請畫師畫出他模樣,他便有些想笑。

甚至有些不忍心往後指出她畫上的錯誤。

趙千俞就著桌案上的紙筆,憑借記憶在宣紙上畫出那青銅鬼面半遮面具。

“照著紙上的畫,去鐵匠鋪重新打一副面具。”

元修挪眼看去,又看看趙千俞平素所戴的面具,不禁皺起眉頭。

殿下這次失蹤,竟連喜好都變了。

青銅鬼面半遮面具,張牙舞爪,可怖。

“想什麽?不知鐵匠鋪,可以找曹藺問問。”趙千俞道。

元修連連點頭,忙收好圖樣,“屬下即刻便去。”

“等等,”趙千俞叫住元修,道:“本王還有要事沒說完。”

“明日巳時三刻,東市奴隸市場,你混入販賣的奴仆中,屆時本王將你帶回姜國長公主府。”

元修知曉趙千俞被姜國長公主所救,但這中間經歷了什麽,他並不清楚。

趙千俞一直住在長公主府上,是以元修也猜到了趙千俞會讓他一同回長公主府。

元修應聲。

趙千俞又道:“在姜國,莫要叫我殿下,喚公子即可。”

指尖敲打桌面,趙千俞唇角勾勒出一抹淺淺的笑容,似乎已經看到了梁嬿不知不覺間乖乖走上他鋪好的路。

元修微微遲疑,道:“是,公子。”

他不禁奇怪,尋思一陣終是明白過來。

殿下在姜國長公主面前,並未表明身份,故而才自稱公子。

但元修又閃過一絲疑惑,以及強烈的好奇。

那殿下在姜國的身份是什麽?

趙千俞回到長公主府時,梁嬿已經在府上了。

梁嬿回來有一陣功夫了,如今正在亭子中插花,看見十七從外面回來,招他過去,問道:“今日去哪了?”

趙千俞不慌不忙,在梁嬿旁邊坐下,回道:“長公主不在府上,有些無聊,於是去了街上隨便走走。”

擡手提壺,趙千俞慢慢斟茶。

茶香四溢,和似有若無淡淡的桂花香融為一體。

手指把玩茶杯,趙千俞目光分寸不挪,直直看著選花插花的梁嬿。

花枝似乎不合梁嬿心意,她欲去尋剪子。

趙千俞撥開枝葉,遞過去剪子。梁嬿笑了笑,用剪子剪掉一束岔開的花枝。

趙千俞問道:“今日怎回來得這般早?”

梁嬿一邊從桌上選花,一邊回他,“母後要午睡,本宮便回來了。皇後那邊估計也要午眠,便沒在宮中多留。”

趙千俞悠悠轉動茶盞,問道:“殿下回來怎不午眠?”

梁嬿惱他一眼,呵斥道:“明知故問,別太過分。”

她如今是一天比一天醒得晚。

全拜他所賜。

若非他夜裏纏著,逃有怎會與他胡鬧到深夜?

晨間起得晚,如今又午睡,府上的奴仆還以為她這個長公主變得有多嗜睡。

趙千俞笑笑,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長公主明日可有空?”趙千俞問道。

梁嬿蹙眉,一想準沒好事,挑明了問,“何事?”

趙千俞毫不避諱,道:“長公主府上的奴仆用不慣,想去奴隸市場尋個稱心的。長公主同我一起去。”

梁嬿點頭,“明日倒是得閑,一起去吧。”

不是壞事,正好與十七出府逛逛。

梁嬿笑道:“希望明日十七能挑到稱心的侍從,也算是了卻本宮一件心事。”

翌日。

元修按照趙千俞吩咐的,換了身破爛衣裳,又將臉弄臟,巳時一過便在東市等到了趙千俞。

梁嬿戴了帷帽,被趙千元腹下馬車。

元修第一次見到這位姜國長公主。女子戴了帷帽,衣袖下水蔥般的一雙纖手交疊在身前,身姿婀娜,亭亭玉立,與睿王殿下站在一起,無疑是金童玉女。

本就是計劃好的,趙千俞順利將元休留再身邊。

梁嬿看了一眼便覺得此人是個老實本分之人,便也沒多問,讓秋月給錢,將元修買下。

趙千俞與梁嬿並肩往馬車走去,兩人衣袖皆是寬袖。

借著遮掩,趙千俞牽住梁嬿衣袖裏的手指,女子大抵是害羞,手指顫了顫,欲將他的手從袖中撥開,但還是他握得緊緊。

梁嬿問道:“現在就回府嗎?本宮還以為你要挑許久。”

衣袖隨著走路相互擦在一起,趙千俞握住她柔軟細膩的手,問道:“長公主想去何處?”

梁嬿想了想,道:“不知道,還是回府吧。以後元修便是你侍從了,凡事你也不必親力親為。”

趙千俞握緊袖中的手,道:“但有些事,還需親力親為。”

梁嬿蹙眉,一聽便知曉是他不正經的話,手指捏緊指縫中他的手。

兩人說話間已到馬車旁邊,趙千俞照舊扶梁嬿上馬車,動作溫柔。

元修一路將兩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不禁泛起疑問。

他認識的睿王趙千俞,寡言少語,整日沈著一張臉,絕非想今日這般話多。

甚至,在姜國這位長公主面前,殿下一舉一動間竟有幾分討好的意味?

真是……見鬼了。

長公主府。

用罷午膳,梁嬿昨夜未休息好,便回了屋中午睡。

趙千俞在床榻邊守了一陣,看著女子的睡顏,他便覺的格外滿足。

趁著梁嬿熟睡,趙千俞召來元修,有些事情需與他說清楚,莫要在梁嬿面前露餡兒才好。

“在此處,沒有睿王,也沒有趙千俞,只有長公主認定的越國男子十七。沒有睿王殿下,只有十七公子。”

元修點頭,“謹記公子吩咐。”

趙千俞微微擡眸,目光越過窗柩,看著院中綴滿枝頭的桂花,道:“府上還有三位男子,他們住在西苑,與長公主是盟友關系,並非外面傳的那些不堪。路燚此人擅長交際,他若找你攀談,莫要被他套來話,將本王的身份說出去。”

至今為止,元修還是不清楚趙千俞讓他千裏迢迢萊姜國的目的。

僅僅是為了進長公主府?

元修不覺得是如此,定是姜國還有讓令殿下不得不查清楚的事情。

或許此事與殿下遇害有關。

兩人正在屋中說事情,門口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緊接著,便是梁嬿慌慌張張進屋的身影。

“十七!”

梁嬿發髻未梳,披頭散發跑向趙千俞,撲到她懷中,雙臂緊緊抱住他腰肢。

元修和跟進來的秋月即刻背過身去。

趙千俞被她撲了個滿懷,不明所以,垂下眼瞼,看著懷裏黑乎乎一腦袋,輕聲問道:“怎了?”

胸前衣衫傳來溫熱的濡意,趙千俞慌了神。

“做噩夢了。”

梁嬿埋頭在他懷裏,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擁著他,生怕夢中的情形發生,下一刻他便如夢境一般,不在了。

“莫要害怕,我一直都在,說了要保護殿下,便不會失言。”

趙千俞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發頂,“什麽噩夢?說出來我聽聽。”

“就是……”梁嬿從他懷中擡首,纖長的烏睫不敵淚水打濕,瀲灩的雙眸顯得委屈受驚的她愈發楚楚可憐。

趙千俞指腹擦拭幹凈梁嬿眼尾的淚花。

那噩夢定是嚇壞她了,此刻她烏發隨意披散著,連傳在身上的外衫也是隨便披著的,往日的端莊不覆存在。

梁嬿攥緊男子衣襟,輕輕吸吸鼻子,哭腔比適才緩和幾分,道:“夢見攝政王造反,本宮被當作人質要挾陛下和十七。十七救了本宮,但……”

說著說著,梁嬿眼眶有蓄滿淚,哭道:“但十七身中數箭,本宮眼睜睜看著你倒下,再也沒能起來。”

環住男子細腰的手越發緊了,梁嬿心有餘悸。

“胡思亂想。”

趙千俞拭去梁嬿面上的淚,揉揉她發頂,溫柔安慰道:“應是我將攝政王萬箭穿心才是。他若敢打渺渺主意,我讓他沒個全屍。”

元修後脊一涼,別聽趙千俞聲音溫柔,可他越是平靜溫和,招惹他的人下場越慘。

真是見鬼了,元修從未見過如此平易近人,溫柔安慰人的趙千俞。

且不近女色的他,還主動擁著一位姑娘,輕聲細語哄著。

元修這才明白,他家殿下留在姜國的真實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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