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我不要跟海神成親，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十五月圓之夜，一只竹筏孤獨地飄蕩在海面，攪碎一汪月影。

一位身穿大紅喜服的新嫁娘被縛在竹筏上。

清清懶散地靠在礁石邊，打著呵欠，聽到女人的哭聲，警覺地朝聲音來源望去。

今日，刺桐城一年一度舉行的祭祀儀式，就是為了給海裏那老妖怪送去第十五位新娘吧？

她已經等很久了。

清清很有活力地晃動魚尾，拍打出幾朵水花。

她，白清清，是天書《壞壞魔君輕點愛》的女主角。

天書書名看著不太正經，卻號稱六界第一甜書。天賦異稟的男主角白澤只對她情有獨鐘，在各種劇情發展中，總喜歡將她按墻親，按在樹上親，按在礁石上親，紅著眼睛，啞著嗓子說“把命給你。”

清清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將自己蒙在被子裏，翻來覆去地回味，咧牙笑個不停。

牙齒快要笑掉下來時，她先意識到了不對勁。

等等，為了對應書名，白澤似乎會先成未來魔君啊。

當前，未來魔君白澤還是天鳳山一名弟子，被掌門關押在孤崖之上。

數日前，白澤在囚禁邪魔妖祟的幽冥之境當值時，天鳳山的女弟子瑤華找到他，堅決表示她要進入幽冥之境。瑤華是宗門裏眾星捧月的師姐，曾幫過白澤一回，白澤當是還她人情，對她當晚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瑤華的本意是想救她心上人，卻在救人的同時，不慎解開了一條惡龍的封印。

此龍生性邪惡，千年前，一度作惡多端，攪亂天地。天帝和眾仙合力圍剿，才將惡龍封印在幽冥之境。惡龍逃跑的消息一出，整個仙界都顫抖了。

不妙的是，白澤身上有一半的魔族血統。因此飽受仙門裏所有人的偏見，承受各種不公。

每每遇到和邪魔有關的事，他總是第一個被懷疑。這回，他又被當成首要嫌疑對象，被冤枉和魔族勾結，有意跑走惡龍，擇日待審。

在此次仙門審判時，沒人為白澤說話，唯一能證明他清白的瑤華也不在場。

在幾位掌門要聯手廢他修為時，白澤心灰意冷，不再顧念師門情誼，掙脫桎梏，與天鳳山恩斷義絕。

從此之後，白澤投奔了現任魔君，在黑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成為一代反派。

清清看到這段前傳，默默將天書的祖宗們問候了一遍。

狗天書坑我！

她雖還沒見證白澤是如何對她輕點愛，但她出生後被族人拋棄，瀕死時，是白澤將她撿了回去。白澤將她護在羽翼下那麽多年，她自然不希望白澤有什麽意外。

想到白澤將會被逼黑化的事，清清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準備趕在審判前，去找她的瑤華師姐過來作證。

可瑤華去哪了？

原來瑤華自知闖下大禍，害怕事情敗露，又惦念心上人的下落，已經悄悄下山。

清清追著瑤華的行蹤，來到刺桐城，才知瑤華在路過月半海時，被海神擄走。

……

清清用歌聲迷惑了海神身邊的水妖，換下被獻祭的新娘，穿上喜服，一路來到所謂的海神宮殿。

“把新娘帶過來，海神大人要見她。”隨著一名儐相的提醒，清清一手持了紅綢花球，擡起頭。

海下宮殿掛滿了迎親用的紅燈籠，穿喜服的海神對她笑眼相望。

海水微起波瀾，燈籠輕輕搖晃。

一切都是鮮明的紅色。

襯著海底的寒涼，莫名透出陰惻惻的氣氛。

尤其是對上海神那張臉時。

海神容貌被毀去大半，數不清的燎泡下，隱約顯露著昔日英俊的輪廓。

看著還挺年輕，原來不是老妖怪。清清的眼睛一眨不眨，“見過海神大人。”

海神好奇地看她，從嗓子眼蹦出粗礪的嗓音，“你不怕我嗎？”

清清搖頭，“不怕。”

海神更好奇，“為什麽？過往的諸位新娘，在遠遠看見我的臉時，魂就已經被嚇沒了。”

清清微笑，“我在乎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一副皮囊。”

海神大笑，令儐相唱禮，“好，這個新娘甚合我意，將她送去新房。”

清清暗嘆，那些話本子裏，清新脫俗的主角遇到這種問題時，都是這麽回答的。

她照著標準答案念，果然就糊弄過去了。

套路誠不欺我。

趁海神還沒過來新房，清清將身邊的水妖都打發走。

她四處搜尋，在一處紅樹林裏發現瑤華的蹤跡。

瑤華師姐雙眼緊閉，安靜地躺在透明的冰床上。

周邊草木葳蕤，像是被施予過多的養分，莫名詭異。

數十具殘缺的女人骷髏被紅繩系在樹上，將瑤華圍成一個圈。

清清猶疑著，伸手點了下瑤華的臉。

觸碰到的瞬間，女子化成一灘流水，從冰床上淌了下去。

她就說嘛，運氣哪會那麽好，會一找一個準。

海神那妖怪居然訛她。

清清拍了下腦袋，懊惱間，身後冷不丁地響起一個聲音——

“還滿意嗎？”

海神幽幽地走過來，冷笑一聲：“呵，你果然不是真心待我。”

但見他的身後浩浩蕩蕩跟隨著一眾水妖，將樹林圍得密不透風。

清清皺了皺眉，“你怎麽看出來的？”

“因為啊……”海神刻意拉長了語調，袍擺拖曳過草地，“我也來自鮫人族。”

“早在你過來的時候，我就覺察到你身邊水妖的不對勁。那種被歌聲迷惑心智的神態，我再熟悉不過。”

清清深吸了幾口氣。

海神張開嘴，牙齒一下子變得又尖又長。

一條長舌從他嘴裏鉆出，舌尖凝聚了幽藍的冰火，飛速朝清清的喉間襲去。

清清的反應快，側身躲了過去，讓冰火落到了身後的骷髏上，唯有頸背落下輕微傷痕。

“毫無還擊之力。”海神判斷出眼前對手的實力，瞇起眼睛，“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應該還是一條天賦力低下的鮫。你那點伎倆，對付我的幾個手下還可以，可在我面前根本不夠看。”

他眼神裏多了幾分貪婪，“照你這個修為，能練出能迷惑心智的歌喉，應該耗費了不少天材地寶。正好，你可以和那名女仙一同為我增長修為。”

聞言，清清往前飛奔，卻被透明的屏障擋回。

她若不想點辦法拖延時間，她和瑤華就會先成為海神的晚膳。

瑤華是天鳳仙門團寵，出了事，同門弟子們自然也著急。

同清清一道來的還有天鳳山的師兄。

他們原先的計劃是，由清清先做誘餌，進入海神宮。

其餘師兄做好埋伏。

只是，師兄們也忒不靠譜了。

清清的神思急轉，幹脆哼了一聲，“就你這陰險狡詐迫害女子的作風，肯定是母胎單身，沒有女人願意喜歡你。”

誰知，海神聽了她的話，臉上莫名浮現慍色，連話語裏都捎了惱意，“我壓根不需要任何女人的喜歡！”

看來是位有故事的美男鮫。清清來了靈感，眼裏流露出幾分狡黠，開始進行情感引導，“膚淺，連神仙都要渡情劫。你沒體會過情愛的滋味，鮫生怎麽可能會完整。哦，我知道了，你就是因為沒人喜歡，心裏不平衡，才逼迫人族少女為你獻祭，以此證明你很有魅力對吧。”

海神的嘴唇發白，唇瓣抽搐，似有難言的苦楚，“世間女子多薄幸，與她們糾纏只會帶來不幸，我何必給自己徒添不幸。”

“是嗎？”清清的手撐在冰床邊緣，坐了上去。

既然被他看穿身份，她幹脆現出魚尾。她花那麽大力氣修煉出漂亮的魚尾，就是要盡可能多地展示出來，特別是見到她的同族時。

迷蒙的月華投入海底，水珠點綴在她的尾巴尖，猶如顆顆珍珠落下，瑩瑩生輝。

魚尾搖來搖去，清清表示很有興趣聽他吐苦水。

海神的肩膀無力地耷拉下去，話中是無法隱藏的悲意，“曾經，我是鮫人王的孩子，擁有足以令女子心儀的容顏和動人的嗓音。我喜歡一位人族姑娘，每天都會在日出之時看她出海，日落之時，看她歸來。那一天，她家的漁船被暴風雨掀翻，她受了重傷。我為了救她，去找了一位妖道。”

“那妖道想要我的臉和聲音做交換，我也給了。你知不知道，鮫人族極為看重外在。我做出如此大的犧牲，又日日夜夜地照料她，可我得來了什麽？”

“她醒來後看到我的臉，就害怕地逃開，不願意聽我的解釋。她愛上了另一個英俊的男子，他們給我設下圈套，把我捕入漁網。

她往我身上紮了數刀，我心痛得流下眼淚，他們就拿我的鮫珠和我的鮫血到市集上兜售……”

清清望著樹上的骷髏，追問：“然後，你殺了他們，開始在月半海興風作浪，逼刺桐城少女為你獻祭，吸食女子的精血，以女子的痛苦為樂？”

海神的神色逐漸扭曲，目光發紅，眼眶中的血淚落地凝成殷紅的血珠，“我有錯嗎？世間女子淺薄，愛財愛貌恩將仇報，我只不過將我遭遇的痛苦百倍千倍還給她們。她們該！”

“你這話不對。”清清把玩著鬢邊一縷發絲，計算著時辰，一邊盼師兄們給點力，一邊當起合格的杠精，“你一廂情願地做出犧牲，從沒問過她喜歡什麽。愛財愛貌怎麽了？你給不了她想要的，也沒問過她需不需要你的犧牲。

為什麽要怪她不接受你的好，為什麽要阻止她追求她想要的東西？你怎麽不說你自己挾恩圖報呢？”

海神錯愕，一時半會，竟然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真會有人願意不圖回報地對另一個人好嗎？”

“有啊，我夫君。”提起夫君時，清清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語調含著不加掩飾的甜蜜，“他將我從海灘撿回去，從小照顧到大，可從沒要求過我什麽。”

海神氣道：“什麽凡夫俗子，也配和我相提並論。”

“天鳳山白澤。”

乍聽這個名字，海神沒什麽反應。

再回味起來，海神只覺天靈蓋「砰」得一聲響。

確認他沒聽錯名字後，海神的雙目眩暈，只想立刻匍匐在地。

這不是那個年紀輕輕，修為就已達到仙道第四重天仙級別，被破格納入天宮司獄殿，協助鎮妖執法之事的天才少年嗎？

白澤留給他的，全部是血腥味的記憶。

一直保持沈默的手下們，全部開始發抖，攏緊了衣袍，哭唧唧地貼近他，“那可是白澤啊，海神大人。”

在那個少年到來前，鮫人族還是海上霸主。他們偷襲往來的商船，生吞人類血肉，將美貌的人類男女囚禁為奴。

那一天，鮮血在海面漫延，將整片海域染成紅色。白衣少年長劍揮舞的瞬間，大有一劍落日月的架勢。

海神的父親鮫人王被趕到海中一隅，跪在白衣少年面前求饒，海神的祖父曾祖父躲在鮫人王身後，縮成一團。

雖然是執行天宮任務，少年卻仿佛對鮫人族有成見，趕盡殺絕還不夠，還要生生地斬下鮫人王和鮫後的魚尾。

冰涼的指尖滑過他們的魚皮，他挑唇輕嘆：“的確是世上最好看的魚尾。”

海神顫抖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盯著她，“白澤他竟然會……”

清清一臉驕傲，“竟然會有我這麽一位漂亮的夫人？”

海神回想起清清偏弱的實力，連連搖頭，“他竟然會眼瞎，選你這樣一個道侶？”

“你看不起誰呢？”清清生氣了，魚尾大力地一甩，扇到海神的臉上。

海神深陷在年少的心理陰影裏，一時沒有防備，身子一晃，被扇到地上。

正要發作時，清清一手撩起袖擺，一手掌心向上。

潔白的幽曇花逐漸浮現在她掌心，花瓣層層盛綻，邊緣處染出柔光的光暈。

花心處，淡金色的「白澤」兩字若隱若現。

那是道侶合籍結契的證明。

海神瞥見白澤的名字，迅速地挪開視線，仿佛看一眼就會丟命。

手下們抱著樹幹，目光亂竄，尋找可以藏身的一個角落。

倏然，少女看向海神背後，驚喜地喊道：“夫君，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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