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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我的卑微,我的驕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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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桓燁還是辦了送行,如嫣也在,將元鶴衣送走,據說元鶴衣帶回西楚的禮物是那日如嫣給我看的玉冠,二人只在遠隔三四裏的地方匆匆的望了一眼。

月末的時候新一屆首席樂師即位,那日我也在場,我看見流霜接過首席樂師的玉牌金印,站在高臺中央,叩拜天地,叩拜桓燁,叩拜沈道文,彈奏極難的聖女調,顧老國師撒酒舞劍,身姿淩雲,不減當年。

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辦完,還是不能消停,聖女大選接踵而來,修子宮一時間彌漫著緊張的氣氛,眾人抓緊時間在最後關頭勤奮一把,做足了準備。

然而我是另類

因為這幾日身子不爽,常常會出現驟然頭暈目眩的情況,所以偷懶偷的更勤快,幾乎每天都臥在床上,吃吃喝喝,君墨日也練夜也練,從來不會陪我。司命府派來的督員見我一個不爭氣的這樣也說過兩句,我不理,他們也就不再管我了。

次日,聖女大選大宴自清晨卯時開始。

二月的雪開始融化,到了這時人們已經適應冬日的冽寒,所以並不覺得多冷。百木雕零臘梅盛開,臘梅已經開到末尾,滿樹的花朵簇擁著,在沒有花萼苞兒。宮墻紅漆,冰冷而高大,梏桎自由的靈魂。

冬日的裏北秦宮靜謐的可怕,雪半融後,依舊靜謐的可怕。

眾習子在流霜的帶領下來到司命高臺,除了司命府的人,她們來得最早。

我們這幫修子已君墨為首,拍著游龍長隊上來。

對面的流霜坐在中習子隊伍第一排,我看見她穿著段首席曾經的幽藍飛花織錦長褂,長長的發束到腦後呈出堆雲髻,上帶鎏金穿花戲珠步搖,手執白玉名牌,只有臉上的裝束從未變過。

流霜啊流霜,你這一路的默默無聞,平坦簡單,但是今天的結果你真的滿意嗎?

你可知道,首席樂師的命運?

段首席嫁給半死不活的哲親王,你將來要嫁給桓家哪一位國親呢?

我心下感嘆,想到感慨之處甚至意欲起身去找她,被君墨死死按住。

明明就在對面,清晰可見,卻像個這千山萬水。

一聲高鳴:“陛下駕到!宮門開,百官進!”

遠處傳來鼓聲,節奏分明,震撼人心。

司命高臺下百官官服平整,陸續進入,一排一排坐好,從司命高臺往下鳥瞰,綠袍紫衣排列整齊,如螻蟻如散落的珍珠。

遠處明黃色的身影緩緩朝這邊走過來。

當他的高底金絲雲靴跨上最後一級臺階,到達司命高臺時,他整個人便呈現在百官眾人面前。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桓燁穿著九龍戲珠的龍袍,上繡燙金滾邊彩雲,龍眼鑲珍珠,龍尾繡孔雀絲,裙袍七八層,逶迤十尺三寸。這樣寬大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毫不累贅,反倒襯出他身材修長標準。

他頭上的通天冠高聳,金簪以束,前頭一排穗子遮住俊美的臉頰,負手走至高臺以南,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

後頭錦衣華服的後妃以靳貴妃為首,各自坐在指定的座位上,不慌不忙,儀態萬千。

百官叩首禮拜聖上,邵東平難的手中一柄拂塵,一掃天地,道:“北秦聖女大選開始!”

因為桓燁一向不喜歡啰嗦些沒必要的東西浪費時間,那些個談天說地的頌詠便應召他意直接罷免。

司命總管起身,站在高臺偏左之處,手執名冊,清了清嗓,道:“淮陽侯長女桓君墨,起!”君墨兩手放平堆積貼於額前,低頭站起。

“舞!”

君墨掀起眼皮,朗聲道:“諾。”

只見她緩緩走向臺中央,等待一系列的安排。

那廂司命府已將蝶籠已經打開,井然有序的小宮女疾走小蓮步而來,各人手中捧著一盆打著花骨朵的花兒,想排練了幾千次,毫不猶豫的分成兩撥,將聖女花放成兩排,一排在習子宮,一排在修子宮。

六旬老人自高臺下來,布滿眼翳的眸子冷冷的掃過我們,身上的清風道袍飄逸輕盈,隨風舞袂。手中一柄長劍鋒利無比,刀鋒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紋理精湛,是把無價的寶劍。

顧老國師走到案前,撚上玉碗中的酒釀,長袖一掃,撒向前方。

一陣琴笛纏繞而來,環著老國師時而激昂可破竹時而柔韌如錦緞的劍法。

一曲結束,顧老國師放下青冥長劍,舞完了這套奇特的劍法,叩首行禮,退下高臺。

君墨的舞早已爐火純青,甚至還加入了自己編出的姿勢,以至於習子宮所奏的樂曲都需要跟著她強勢而清晰的姿勢來來把握節奏,幾千只七彩五翎的靈碟如傾天而來的瀑布,將君墨圍的看不見人影。

眾人目瞪口呆,一些小輩沒見過聖女出世的樣子,驚得望著這奇景發楞。

然而心裏有數的幾人早已料到桓君墨是眾望所歸,譬如桓燁,這就是為什麽司命府讓桓君墨先來的原因。

既然聖女已經出現了,那後面的便沒有必要繼續了。

邵東平提著嗓子規規矩矩對這臺下一喊,道:“陛下有旨,淮陽侯,請上高臺。”

這是要封聖女了。

步入中年的淮陽侯依舊有少年時的瀟灑俊朗,他一身官袍一頂烏紗齊活。

聖女蝶漸漸散去,回歸蝶籠中。

桓燁道:“桓君墨聽命,朕。”

“且慢!”說時遲那時快,一聲厲吼將桓燁的後文打斷,眾人一整冷汗。

一起跪在地上聽令的淮陽侯與桓君墨皆驟然擡頭,隨著眾人將視線調到聲源處。

老婆婆只身一人上了司命高臺,站在入口,眉宇間透著淩傲,盯著桓燁,厲聲道:“陛下。你怎可如此輕易分封聖女!桓君墨並不是神靈奉獻給北秦之國的聖女!”

這,這不是那天臘梅樹下泡酒喝的老婆婆嗎?!

我伸著脖子張望,不可思議的張嘴拉著下巴,本就很大的眼睛睜的滾圓。

眾人不知這比我還要膽大包天大逆不道的老婦人是誰,見司命高臺的人不動手,誰也不敢發話。

桓燁起身,乖乖的作揖,回答薛司宮:“奶娘,桓君墨已經引來聖女蝶,並非燁兒輕易信口。”

眾人倒抽一口冷氣,驚得連一根頭發絲都不敢動。

奶娘?

他是皇帝老兒的奶娘?

我的個娘啊!

我記起去年在恪親王府時老管事向我提過,孫奶娘是恪親王的奶娘,同她一起回來的還有聖上的奶娘,而眼前這位可以十六歲可以六十歲的老婆婆就是聖上的奶娘!

薛司宮不慌不忙的走到桓燁面前,舉起手摸了摸桓燁的腦袋,替他將皇冕帶整齊,退後一步,道:“那麽陛下,桓君墨既然引來所有的聖女蝶,為何沒有促使聖女花盛開?”

連同我在內一幹人等,背後又是一陣冷汗。

從第一朵到最後一朵,兩旁的聖女花的確毫無動靜。

桓燁緊緊蹙起眉頭,垂著眸不知怎麽回答薛司宮。

“聖女蝶考的是舞藝,能成功引來聖女蝶,證明桓修子的舞藝的確高超。而聖女花只有嗅到聖女的靈氣才會盛開,這是尊貴血脈的考驗,桓修子,你與聖女花沒有感應,並不是真正的北秦聖女。”薛司宮轉身對著君墨也對著在場所有的人道。

君墨倒是很沈默,同淮陽侯一樣將頭低下來,認真的聽著薛司宮的教訓。

桓燁等著個能撫民心的聖女已經等了太久了,道:“奶娘,當日抽查大會,只有桓修子深冬中引來蝴蝶,若連她都不能使聖女花開放,修子宮其餘一幹人等便更沒可能了。”

小兔崽子想騙我老婆子你還嫩點兒。

薛司宮微微一笑:“只有一人?陛下,奶奶那怎麽記得還有一個呢?”

啥玩意兒!

這頭的修子那頭的習子一時間都盯著我一個人看,近一百雙眼睛聚集起來的焦點。

我覺得有些不自在。

桓燁這下明白了薛司宮的意思,猛地擡起眼睫,殷紅的唇在陽光下閃爍著光澤。

“奶娘,你是說······薄梓馨?”

薛司宮早已打聽到了,薄梓馨原是沈家的奴婢,後來發於桓毅府中。再後來進宮做了修子,她淳樸率真、沖動大膽,與桓燁一向不和,然也不知為什麽這姑娘就被調去皇極殿了,聽聞二人幾乎天天吵架,有時還會打起來。

薛司宮點點頭,轉身對著人群中的我道:“小丫頭,你出來。”

我指指我自己,遲疑的出列。

薛司宮點點頭。

我還是盡力做出一個比較規範的福身,本想行禮,卻又不知道她怎麽稱呼,難不成也叫奶娘?這不對吧,他是皇帝的奶娘,必能和皇帝叫的一樣啊,猶豫許久,嘴還是打結:“婆婆。”

她哈哈一笑,覺得我有趣,伸手也摸摸我的頭,道:“丫頭,婆婆再問你最後一遍,你可還要找你娘?”

她這句話的聲音很輕,輕的只有挨得比較近的我與桓燁能聽見。

我毫不猶豫的點點頭,卻換來他更深的笑意:“要找到你娘就必須當上聖女,你也願意?”

聖女?

要我·······當聖女?!

這是我從來都沒想過的問題。

在我的印象中,進宮是為了尋找娘親,當修子只是機緣巧合,並非沖著聖女之位而來。

如今忽然有一個人告訴我,如果要找到娘親,就必須當上聖女。

那君墨呢?他怎麽想?其他人呢?他們怎麽想?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老婆婆,傻傻的盯著他,陷入沈默。

最後是桓燁打破了這寧靜,他對我說:“薄梓馨,朕給你這個機會,若你能促聖女花盛開,就是我北秦下一屆聖女。”

我眨眨眼,本來就不是很伶俐的腦袋更反應不過來。

無數雙眼睛仿佛要將我望穿,我咬著唇,不知所措。

薛司宮厲聲道:“薄修子,舞吧!”她的眼睛裏不知何時含著淚:“當年,薄匪玉就站在這個位置,打敗三千妙齡修子,引來一千只聖女蝶,促三千朵聖女花盛開,一步步走向司命高臺的頂端,接過聖女的尊印玉牌,來吧,你不會輸給她!”

薄匪玉······

這個名字不斷觸動我的心弦,從第一次聽到它開始。

我擡手甩袖,將那日無名小樓壁畫上每一個動作都還原出來。

我可以踮起嬌小的腳尖,可以旋出柔軟的細腰,我可以後勾纖細的腿,我可以跳起妖嬈的南殷之舞。

流霜會心的笑了,甚至沒有看著手中的琴弦,她彈著一首並不屬於北秦宮的曲子,這首曲子很熟悉,是流霜從小到大最愛彈得,我常常在這首曲子下跳舞,那時是我們最快樂的回憶。

那一瞬,我們太默契,仿佛小時候那樣,我睡在樹上,她站在樹下,她彈琴,我背書。

流霜,自從你進了習子宮,我們不在交談,不再見面,除了鄭妃意欲置我於死地之時你來幫我以外,我們再也找不到從前的親密。

你心裏的那個人找到了麽?

我看見君墨在笑,她的眼睛裏沒有一絲遺憾,他在祝福我,即使現在我正搶走她的位置。

聖女蝶再次飛來司命高臺的時候沒有撲向君墨那樣的決絕,而是輕柔的、小心翼翼的飛舞在我身邊,像是與多年摯友作樂。

清晨漸漸消失,太陽越升越高,當第一縷傾城的暮光投射在聖女花萼時,花香突然散開,每一朵聖女花都顫動著,聖女蝶四散開來,啄著嬌艷欲滴的花朵,我水袖一掃,剎時間,一朵聖女花突然綻放,剩下的仿佛得了召喚,一朵接著一朵綻放,沒有一刻遲疑,好似等了幾千年一樣,迫不及待。

一陣清風襲來,飛花漫天。

我在這四散的彩色花瓣中看見了娘親的模樣,她對著我笑,她說她等了我好久。

從小到大,我什麽都沒有,仿佛正是因為自身的缺失,我身邊的每一個朋友都擁有自己至高無上的榮耀,我從來只能看著他們榮耀,偷偷的羨慕,今天我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才能,我也可以向他們一樣榮耀。

也許你總是痛苦迷茫,為什麽別人總可以輕易的得到你想要的,而無論你怎麽努力都是徒勞,其實你也有別人拼盡全力想得到的,只是不自知而已,正因為有了這樣的差別,你才是獨特的你,這世界根本沒有平庸,有的只是看不清自己。

······

那日後,整個北秦都傳遍了我的事跡。

眾望所歸的北秦準聖女桓君墨沒能促聖女花盛開,承薛司宮厚愛,無名小輩薄梓馨赤腳舞出亡國南殷舞藝,一曲傾國傾城,引蝶繞花盛開,一鳴驚人,橫刀奪愛,一舉拿下聖女之位。

這兩日君墨病了,我來回照顧著,馮淩嵐與鄭婉姝殷勤的幫我,想推辭也推辭不掉,我便勉強接受了。

我將飯端到小案上,君墨坐起來,我將飯餵到他嘴裏,她掩著嘴笑,道:“我哪裏有那麽嬌弱。”

我見她對我並未有任何芥蒂,一顆心終於落下,道:“你要沒那麽嬌弱怎麽就能病了呢?你是小姐命,我是丫鬟命,咋倆就適合待在一塊兒。”

她乖乖的吃了一口,道:“記得巳時正常去皇極殿。”

我不明白,為什麽她看起來沒有一絲傷心,對我沒有一丁點兒的討厭,我覺得我們也許在那日聖女花開的時候就結束了,從此便是陌路殊途。

我突然低下頭,拼命忍住淚水,強迫自己不準哭出來。

從十歲那年起,我就是個無依無靠的人,沒有人會同情我的淚水,他們只會覺得我懦弱,覺得我好欺負,覺得我沒用,所以我很少會哭,我逼迫自己堅強,梨花帶雨的哭一場是那些一出生就眾星捧月的女孩的才有資格做的事情,我沒有。

君墨見我低頭,身子卻在發顫,將我攬進懷裏,安慰我:“梓馨,沒關系的,你能當上聖女我也替你開心啊,其實我並不想當什麽聖女,這樣整如了我的意。”

我在她懷裏抽泣著,哭出了聲兒:“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薛司宮說只有我當上了聖女才能找到我娘,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些聖女花就開了,對不起······”

君墨輕拍著我的背,道:“梓馨,其實你很幸運,因為你身邊的每一個朋友都對你很好,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也這樣對她們,你帶一個人好就真的對他好,你從來不會去圖什麽,你很幹凈,所以人人都願意靠近你,願意對你好,我想這就是為什麽當初我會幫你的原因,當我第一次見到你的笑,我就知道,我會喜歡你。如果今天是別人做了這樣的事,我亦不會怨懟他,但我會遠離她,但是你,我不會的,我知道,你會有你的苦衷,我相信你。”

我像個孩子一樣靠在她懷裏放聲大哭。

君墨,等我查出我娘親的下落,我一定馬上把聖女的位置還給你。

······

我一直挺好奇,為啥皇極殿這個皇帝老兒天天來回跑的地方也沒個後妃過來送盤點心,來點兒補粥啥的,一天到晚的除了我一個姑娘便再沒人來。

這讓我感到有些尷尬。

幾日沒來,皇極殿的門口堆了好幾層灰塵,我一邊掃一邊嗆得頭昏眼花。

桓燁不知什麽時候從我身後走過來,負手而立,並沒有對著我,而是看著門外悠悠的藍天。

我沒好氣的提醒他:陛下,這兒灰塵大,你要透氣就在往前走走,你要是沒事兒出來溜達溜達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

他沒有如往常一般氣急敗壞,而是瞇著眼看天上的太陽,道:“你可知,聖女一族非嫡親不得婚嫁。”

哈,這小子原來是惦記著我當聖女這樁事兒。

我道:“我知道啊,老早就知道了。”

他負在身後的手指來回纏繞,臉上風雲不變:“其實,若你不想嫁給六哥朕可以不賜婚,沒必要葬送自己的幸福。”

“不是的,我不是因為不想嫁給恪親王才去當聖女的。我······我才來就不稀罕什麽北秦聖女的位子,我只想找到我娘,我想知道我是誰。”我握緊了手中的掃把,擡頭開朗的笑了:“再說了,你們北秦的聖女也不是要當一輩子的,最多七年而已,也沒什麽。”

還沒什麽,這女的簡直就是個木頭!

他突然回頭,一邊教訓我一邊發火,激動的像他家閨女要當這聖女一樣:“七年!你知不知道七年有多久?你一個女孩子有幾個七年可以耗?七年過後你還嫁不嫁?你嫁誰要?”

我一下子被他罵懵了,眨巴眨巴眼睛無辜的看著他,道:“呃,不是,陛下你冷靜,我說的我都知道,不過,就算我不相當也不成啊,聖女大選那天百官都看見了,也不容我說了算啊。”

“若你如實交代自己是南殷罪民,且來歷不明,就不一定了。”他提醒我。

蛤!這人倒是有趣,千方百計的勸我不做聖女,我當不當剩女跟他有什麽關系?我當聖女不嫁他不當聖女也不嫁他,這兒來來回回的折騰什麽呢?

我驚異於他的策略。

他恨得牙癢癢,冷哼一聲旋過身,負手離去,沒再和我辯論。

我見他就這麽走了,覺得沒趣,忽然想起元鶴衣對我說的那番話,又想起如嫣說的那番話,大逆不道的猜測起來,對著他的背影喊的老高:“餵,該不會真如他們所說,你對我有意思吧!”

我這遺憾不要緊,要緊的是皇極殿上上下下當值的小太監都聽見了這一句,先是一陣冷汗,隨後繃著臉死活不敢笑出來。

“邵東平,今日的午膳不準有薄梓馨的!”他冷這聲音說完這一句,甩袖進了內殿。

任我在後面哀嚎求饒說盡好話,皇極殿的上上下下終於忍不住捂著嘴笑出聲來。

哎喲我的娘,我就開個玩笑而已,要不要這麽認真啊!

聖女即位大會要到三月初,距今大約還有一個月左右。修子宮許多姐妹已經提前和我打好了招呼,待到我即位那日她們會請辭出宮回家。

我問過君墨,她說她不想走。

今日一早,我也沒用禦膳房分來的早膳,便直奔臘梅叢。

穿過幾株梅樹,薛司宮正對高她一個頭的人念念有詞。

我撥開錯亂叢生的梅枝,從縫隙觀察,瞧著威儀姿態應當是個男子。

薛婆婆摸著男子的頭,細心的叮嚀:“燁兒,此行兇險萬分,你千萬小心。”

“奶娘,燁知道。”

此行兇險?桓燁要上哪兒去?

薛司宮望望天,朝著我的方向,笑道:“丫頭,怎麽有空來找婆婆?”

天邊有幾朵梅飄落,清香悠遠。

我踢了腳下的一顆石子,垂著腦袋,問的有些尷尬:“我順便路過。”

薛婆婆隨即便笑了,沒與我計較。

桓燁沒好氣的側過身,昂起頭,威儀更甚。

“婆婆,我,我娘的事情······”我問得很含蓄,畢竟她身份尊貴,若是惹急了她我又要吃不了兜著走,自從進了北秦宮,我兜著走了無數次,感覺不是很好。

“這事兒怕要你自己去查啊,婆婆可不能告訴你,婆婆只能只給你一條能到達終點的路。”薛司宮慈祥的望著我,眼睛裏放射著柔和的光芒。

他的意思是說我當上聖女這條路是可以走到終點的?

這樣的回答最讓人頭疼,然人家都這樣說了,我也不好多打擾,只得轉身準備離去,誰料薛司竟叫住我,她調笑我:“以往都要和婆婆吹好久的牛才走,今天怎麽不理婆婆了?”

我賊頭賊腦的瞥了一眼桓燁,嘟著嘴道:“我可不敢惹你家燁兒,昨天還不讓我吃飯呢!”

桓燁一副“你就該這樣治”的表情,理直氣壯的站在一旁。

薛婆婆笑的露出六個牙齒,一手撫著桓燁的腰一手攬著我,道:“瞧瞧,多般配。”

“奶娘,朕怎麽會和這樣的女子般配。”桓燁急忙反饋自己的意見,我也跟在後頭效尤:“我可配不上皇帝老兒。”

薛婆婆最精明,先偏頭看桓燁:“你與如嫣倒是般配,兩個人日日相敬如賓,那叫夫妻嗎?”又偏過頭看我:“你配不上皇帝就配得上王爺了?你可是喜歡毅兒?”

我與桓燁一同擡頭,望著薛司宮,張嘴想說些什麽,卻意外發現對方的眼睛,頓時覺得這巧合有些尷尬,變又偏過頭,不知說些什麽。

薛司宮見我二人這樣,由將我往懷中攬攬,笑道:“孫婆子這老妖怪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他看不上你我薛婆子看上你了。”

孫婆子?薛司宮口中的孫婆子應該是當□□我入宮的桓毅奶娘吧。

隨後婆婆露出天生的俏皮,對桓燁撒嬌:“燁兒,婆婆可喜歡這丫頭了,你納她給我當兒媳好不好?”

······

“那啥,我就先告退了啊,方才打擾了哈。”言罷我就要退下,薛司宮卻拉住我,眼界一擡,道:“我要你陪著桓燁去江西。”

江西?桓燁要去的兇險萬分的地方就是江西?那兒不是水災成患了嗎?他一個皇帝跑哪窮山惡水的地方幹啥去?

“不可!”桓燁眸光一閃,厲聲拒絕。

我看見他眉頭蹙得很緊,整個人都繃緊住。

他自己也知道,這一去有可能就回不來了。

“唉,有什麽不可以的,你帶上邵東平那老骨頭還不如帶上薄梓馨,別望著她在宮裏不景氣,出了宮才是如魚得水嘞。”薛司宮勸道。

婆婆的意思是說,桓燁是要微服私訪,偷偷的去哪個鬼地方?

說他作死再不為過。

“奶娘,這不是玩笑,我不能帶她,若是出了什麽事,你教我怎麽和六哥交代?”桓燁道。

六哥六哥,老娘這輩子就活在男人懷裏了?

我眉毛一挑,腰桿子挺起來:“我就是要跟著你去了怎麽地!死了也不用你負責,我自己托夢給你六哥!”

······

江西地處滄州一帶,桓燁出發前密折已直達滄州太守齊義仁手中,一旦他那頭出了任何問題,一個火折子滄州兩萬大軍便會救駕。

此刻桓燁的馬車已經往滄州而去,一路顛的我頭昏眼花,實在是受不了了,我才道:“不、不行,我要下車,下車。”

桓燁見我臉色慘白,面色十分難看,便知我是真的受不住了,急忙叫馬夫停了車。

我跌跌撞撞的爬下馬車,撲在地上仍覺得身子在晃,頭昏眼花,道:“我的個娘啊,這還有多遠啊?”

他也跟在我後頭下了馬車,將我從地上扶起來,用雙手撐住我,無奈道:“大約還要再走一日。”他見我頭發散亂,眼睛眉毛都難受的擠在一塊兒,替我將散落在額前的碎發帶到而後,無奈低咒一句:“女人真是麻煩。”

我也沒力氣陪著他吵,問他:“這一路趕得,連飯都沒吃上,怎麽也沒有個驛館住?”

“我是秘密離京,除了滄州接應我們的齊義仁,這一路最好不要停下。”桓燁扶我站起來,我像灘爛泥,整個人沒有支撐點,便黏在他身上,道:“不行不行,我是不能再往下走了,再走下去你就替我收屍吧,前面有客棧嗎?”我指著前頭問他。

桓燁實在是不習慣我貼他這樣近,極力將我往外推,張望著前頭,道:“好像是有一個,唉你離我遠點兒。”

人家都這樣嫌惡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再繼續賴著,轉身剛走兩步,只覺踩著的是棉花,完全找不著重心,一個腳軟,我便要向後倒,桓燁靈敏的拉住我,將我帶進他的懷裏。

我只嗅到一陣寒香,寒冷的冬日裏這個地方最溫暖,也許娘親的懷裏也是這樣的暖和。

前頭的車夫等著看看好戲,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瓜子磕起來。

他的身體雖然沒有在排斥我,而冷冷的聲音卻傳來:“你這衣裳昨天洗了嗎?”

這家客棧並不如話本中所說的那樣,方圓十裏怎樣荒蕪,風沙如何四起。然而這地理位置選的的確很奇怪,這樣順風順水的路,不會有人半途下來找地方住才對,當然除了我們。

桓燁細細審視了這客棧,簡單的兩層小樓,占地面積不大,房樁子還是很新的,應該是重修過一遍的,木門緊掩,沒有一絲縫隙,完全看不見裏頭的情況。

我見桓燁站在門口左瞅瞅右看看怎麽也不肯去敲門,我急了,上前一把便將門推開。

桓燁花容失色,傻看著我張望裏頭,不知跟上來。

在民間進屋連門都可以不用敲嗎?

小樓裏燭火幽幽,幾只滴著蠟的燭臺擱在各處,幾張木桌擺放的整齊,雖不是多名貴倒還是很幹凈。櫃臺放著一盤剝開的算盤,婦人駐在賬本前一行一行的往下看,面容專註。

我一邊觀察這客棧一邊告訴桓燁生活的學問:“在民間,客人就是大爺,花錢的總比賺錢的腰桿子直,你可以在有限的範圍內無理取鬧,人家還得拿你當祖宗牌一樣供著。”

他聽得一個字不落,雖眼睛只盯著老婦人打量,腦子裏卻靈敏的攫取了這話的精髓所在,嘴裏回我:“受教了。”

我將桓燁護在身後,走到櫃臺,問這婦人:“大嬸兒,這兒有客房嗎?”

“有。”婦人依舊在認真的對付賬本。

我隨意張望樓上兩眼,覺得現下也沒別的辦法了,便道:“兩間客房,一間要你們這兒最好的,記得,裏頭一定要一塵不染,還要有個全身鏡。”

我結合了桓燁的性格和生活習慣提出了以上的要求,畢竟他這個愛美的潔癖狂是薛司宮托付給我的,我肯定是要照顧好的。

婦人頭也沒擡一下,接在我的話就道:“本來客滿了,後來有個客人退了一間天字一號房,要不要?”

一間!那我住哪兒?這不是要我與桓燁住一間嘛,這這這······這不成啊!

我驚得兩手往櫃上一拍,煩躁的將額前的劉海向後掀了一把,發髻全亂,道:“不是,你逗我呢?你沒看見我們是一男一女,你要我們住一間嗎?”

桓燁從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上前一步正要言辭鑿鑿拿出舌戰群臣的架勢來,被我一把攔住,便不再前進,眼神好比蒼鷹。

婦人終於給了我們反應,微微將頭擡起一點兒,蒼黃的皮膚藏著從容:“看見了啊,夫妻不該住一間嘛?你們和離了?”

夫妻?還和離?!

這老大嬸兒看我倆一同來一同往身邊再無旁人便想當然的覺得我與桓燁關系匪淺。

“不是。”我無奈嗤笑一聲,舔了舔唇,問道:“我倆哪裏像夫妻了?”

婦人有了耐心,將頭埋下去,繼續算賬,道:“就一間,愛住不住,不住出門左拐,慢走不送。”

桓燁這回是真傻了,他小小的心靈趕到了深深的不解,沒與夫人爭辯,而是偏頭問我:“你不是說客人都是大爺嗎?”

······

我忙前忙後的鋪著床,不一會兒,這床便被我鋪的平整至極,沒有一絲褶皺,本不是多華麗的床此刻望著倒也賞心悅目,我沾沾自喜著:“怎麽樣?鋪的好吧?不吹牛的我床上一套功夫可是天下無敵的。”

“好的很。”連個小案也沒有,桓燁坐在我擦了三遍的竹椅上,手裏捧著書櫃裏唯一一本書籍,開始探索民間新穎無比的話本本。

隨後他問我:“這本本裏怎麽還有這麽多的錯字?”

我走過來,將這本《玉指梨花》接過來,翻了兩頁,面色一頓,尷尬的望了一眼桓燁,含沙射影道:“這種書只可會意,不能寫得太明白,不然朝廷不讓發放的。”

桓燁是宮裏養尊處優的小皇帝,長這麽大看過的書都是從上書房裏抽出來的,上書房裏那些個本本冊冊我也是見過的,全是一些治國大論,有時候手黴起來翻一本冊子裏頭有大半的字見都不認得。

弘德年間的時候還是設有禦書房的,那裏頭是收納了四海八荒的各種書籍的,不乏《□□》這種有名的□□,然而後來弘德皇帝為了眾皇子的學業與心理健康,就將這魚龍混雜的禦書房封鎖了,從此再沒人進過禦書房。

加之桓燁的性格使然,他絕不是熱衷這種書籍的人,故此對這些沒有了解。

“朝廷不讓發的都是反動涉國的書籍,不讓發就是不讓發,哪裏是什麽寫的不明白就能蒙混過關的,這方面這方面我一直抓得很緊,不會有漏網之魚。”他將本本奪回來,更加仔細的翻起來。

我的小祖宗,我倆說的跟本就不是一種書!

他又將書從頭到尾快速掃,翻回第一頁認真讀起來,問我:“這書還有配圖呢,倒是有趣。”過去我一巴掌拍到臉上,無奈的嘆口氣,隨後道:“看到後面更有趣。”

後來某男抱著這話本一直看到深更半夜,好學到連飯也沒吃,光我一人橫掃千軍解決了晚膳。

我望了望窗外的天,道:“嗨,別看了,先想想今晚怎麽解決吧,雖說這床不如你皇極殿裏的龍榻,但好賴也是個床,也只有這一張床,這到底怎麽睡啊?”

他註意力全在書上,看的癡迷至極:“我不睡,你自己睡吧。”

我腳一跺,道:“你這個昏君,看春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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