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數月光陰過去，漸而谷雨，不過幾日又將至夏了。

封錦岫這陣子的話漸漸少了許多，也不知是因憂心這京城局勢，抑或學會了侯府內院謹言慎行的巧小伎倆，總歸嫁入侯府這幾月，性子慢慢歸於寧靜，處事也愈像當年鈴蘭老家時的恬淡。

至少表面上看來，一切都是副乖靜的樣子。

其實封錦岫心裏十分清楚，這是處事低調的好處，別的不提，單單是侯府裏那些躲在暗處賴使絆子的事，已經足夠她喝一壺了。老太太對這些事沒得太過在意，可凡事最諱積重難返，老太太心結不解，這些零碎小事才真真會成為壓垮她的最後那根稻草。

也是了，與先生同房這麽幾個月，肚子每每不見動靜。

連燈會上的道士都拆解簽文，說她命中有二子，事到如今別提那一個“二”字，連一個都不沾邊呢。

原本生兒育女講究順其自然，可明裏暗裏，封錦岫都知老太太巴巴等著她肚子裏的這個，時間一久，竟叫她也難為起來。

“那萱大小姐又來了嗎？她母親前日不是說要為她說門親事，怎的這般空閑，三天兩頭往這邊跑？”

封錦岫難得發牢騷，紀蕊私底下對她更是嗤之以鼻：“頭次見到將家不當家的，賴在別人府上作個女主人樣，請安定省的事也跑來橫插一腳，這大小姐是不是閑得發慌哪？”

封錦岫揉著太陽穴生悶，原本為朝廷上的事已經有些顧全不到，偏偏祁令萱極懂她的痛處，上有老太太時時懸在耳邊，不去搭理，她反而跳得生龍活虎，委實礙眼的很。

若將她順利嫁出去，那也便好了。

閑聊了兩句，封錦岫仍是要去給奶奶請安的。去到攜香居，祁令萱果然雷打不動待在裏頭，而今日又不同，連采雲軒的那位也登堂與老太太請安來了。

一人著嫣蘭的衫子，一人又披郁香色的坎肩，春風明媚，好個雙簧搭唱，宛如臨門相隔的幫手搭腔唱對臺戲。

正好，封錦岫積攢了這麽陣子的怨氣，也別怪她出手教訓教訓這些看熱鬧的丫鬟小姐們。

喝過茶後，封錦岫不經意地與許氏話聊家常。說到添置新衣時，繼而略發感嘆，說：“這天道確實越發暖和了，方才岫兒來的路上竟見到長安引進的白牡丹開艷了花苞，而且花開並蒂甚是稀奇，奶奶可用過早膳，若想去院子走走瞧瞧，今日的氣候倒是正好。”

徐氏因打理府中內事，近來的小道傳言多也知曉一二。又因大女兒祁令舒此前嫁予了封錦高為妻，自此以後與封氏承了姻親關系，自然而然便與了封錦岫更多幫襯，也能極快理解她的意思。

一時笑道：“兒媳寡聞，素來只聽傳訛蓮花並蒂一說，沒曾想這牡丹也有花開雙生的，咱們府裏定是要遇喜事了。”

對老太太來說，侯府無嗣，什麽時候祁令洹能延續香火，那才算得上喜事。兩朵花兒又算什麽呢。

然而祁令洹私底下不是一次對她作過保證，照眼下形勢急也急不得，只能是放寬來心。

“既是這樣，那一道出去散散步吧，今年春日要較往年寒冷，既是轉暖，窩在房中也不成事，把嘉哥兒琇兒也叫來，成天瘋瘋鬧鬧也不大像話，該和哥哥姐姐們多相處相處。”

祁令萱倒是極能領會，扶老太太起身道：“那就讓雲梵去吧，索性他們共住一個院子，叫來方便。”

老太太點點頭，一行人小收小整轉眼就將移到了院外。婆子們抱著披風走在最後，痰盂香爐一應器物隨行帶著，陽春時節雖說萬物覆蘇，但同時也是個極易惹病上身的時節，凡事都大意不得。

剛過去的一年，老太太身子明顯不如從前，誰也不知道來年會如何，老爺臨行前三番囑咐過，好生侍奉，隨時照顧。

在自家庭院裏散散心，確然是件愜意之極的事。

行過曲水道，眾人在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上赤腳走了兩遍，等身子暖和了，一時又到方才封錦岫口裏提到的牡丹園賞花。

她口中說的並蒂花倒也新鮮，長安嫁種來的牡丹天生嬌氣，白茵茵的一片花色，富貴素潔，整個京都也找到第二處去，遇見並蒂花種的則更少了。

老太太將那花苞仔細打量，卻見直長的墨綠花莖上綠葉兩片，撥開擁擠綻放的黃蕊花瓣，一株雙生花赫然婷立於前，花托之下，玉蘭狀的萼片一分為二，生為兩枝遙相呼應，的確是一株雙生。

“妙，果然是妙。”老太太歡喜不甚，一雙眼仔仔細細盯著花苞打量：“只可惜是兩枚花骨朵，花期卻是比一旁花朵來得晚一些，要是當下怒放，那才真叫妙不可言吶。”

徐氏上前細瞧，也道奇怪：“等過五月，牡丹也就該謝了，此時還不盛放，只怕要錯過百花爭艷。”

祁令萱溫婉一笑，隨旁附和道：“嬸嬸過慮了，畢竟是雙花並蒂獨樹一幟，但憑此情此景，想來也用不著去與旁人爭艷，自生奪目呢。”

因著稀奇，凡事便少不得編排加杜撰，有祥瑞，自然也有隱喻。譬如並蒂，但凡識得這般景象，戲文裏深宮後院的妃嬪們多要爭出個艷壓群芳的由頭來，以花借喻濫觴流傳，哪怕滿京城的府門內院，也端是有樣學樣，字字珠璣，巧妙得很。

徐氏身份低微，往日素不與人爭辯，祁令萱由花喻人，也不知是打的什麽主意，不招惹便是。

封錦岫但見這祁令萱極懂作拿，拋磚引玉附和得也甚是巧妙，換在從前，她大概遠遠聽不出她這話裏的意思吧。

雙姝並蒂，自生奪目，怕是將自個兒也隱喻在了其中呢。

“萱兒可知這並蒂花為何堪顯弱態？”封錦岫不落下風，命人將花葉撥開來些，越襯得此並蒂花莖瘦小無色。

祁令萱自然不知，老太太也起了幾分興致，問將過來：“岫兒莫非知道它花期推延的緣故？”

封錦岫搖頭正道：“花期是否推延岫兒實在不知，但岫兒打小便在荀夫子門下聽課，荀夫子因深谙周莊老子之道，課時便常常與學生們說到一個道理，想來也是通用的。”

“噢，是何道理？”

買完關子，封錦岫也不消多說虛話，直言不諱道：“這世間之物，凡事講究陰陽二物，萬物之綱紀，生殺之本始，便是簡簡單單一枝花，深耕地底供給其茁壯成長的是為陰，一展芳華汲取陽光雨露的是為陽，陰盛陽衰，陽勝陰退，本是單生花種，有一天結出兩只花骨朵來，少不得破壞陰陽平衡，想在百花爭艷時節同期綻放，想是不大可能了。”

“再者，這並蒂之象奇譎歸奇，可跟人生六指好像也沒有什麽大不相同，觀花之時也許並不覺得，可對照下來仔細一想，一莖雙生，原本就是畸態了呢，跟‘美艷’想來也是不沾邊的。”

雙生並蒂歷來是自然中的罕見，自古詠喻的多了，但極少有人像封錦岫這般聯想。畸態，人生六指，果然是與這昭昭大道不相融合。

一事相一物，自有它的道理。

老太太忖掌大笑，活了大半輩子，也是頭次聽見如此歪曲卻又理所應然的話。推物及人，一山不容二虎，一女不事二夫，無論是侯府還是社稷，出現這般“畸態”，怕是不亂套才怪。

“岫兒一番話到叫我想起剛入侯府那會兒，當年你祖父還在，命人從長安將這白牡丹引種來京，我父輩那時祖籍齊魯，聽聞侯府修繕立院，也從家鄉淄博移植兩株雛鳳還巢來送予我。我母親當時便說，長安的白鶴羽乃單瓣薄翼花，而雛鳳還巢卻是重瓣薔薇疊，兩樣花色不同，形態迥異，若放在一座園子裏養，將來定然是雜態叢生，不堪入目的。”

她指著精心修繕過的園圃道：“你祖父親手種了這片牡丹花，高/祖又曾賜名貴的金玉磐與他，他那時說的也和母親一般，說黃綠牡丹雖貴，但這園子終究裝盛不下。這麽些年，我瞧著看著，確實是這麽個道理。”

祁令萱的臉色便在此時白得沒了顏色，方才拿並蒂說事，也是有為許雲梵推波助瀾之用，這丫頭的心思顯而易見，城府不深，極易為人利用。

不管這中間是不是摻帶了一語雙關的含義，祁令萱這次是聽出老太太的意思來了：許雲梵那樣的身份不管金貴不金貴，這侯府正房無論如何就只能有一位，想和正房地位相提並論，要沒有什麽重大因由變故，想來也是不大可能。

可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祁令萱眼下並不著急，這因由嘛，搜搜揀揀一籮筐，封錦岫是斷然逃不掉的。

恰逢許雲梵領著祁令嘉封錦琇二人從後院過來，遠遠的，封錦琇一面喚奶奶一面喚堂姐，歡聲笑語，大有和意融融天倫之樂的況味。

祁令萱一派體貼入微，退居一旁，將這說話的空隙讓給了這封家姐妹。目光轉承落到了一旁悶聲不吭的祁令稥身上，又才盈盈一笑。

卻見祁令稥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一言不發，就先告辭了。

作者有話要說：

牡丹花種類還真是多啊，研究了半日，最後還是決定……文中品名種類請勿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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