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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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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錦岫出嫁的這日,正是臘月初八。

新舊交替之際,歡慶豐收、祭祀神靈皆是必不可少的。

雪在上日下了半晌,待到侯府的迎親隊伍從南環官道浩浩蕩蕩出發時,京都城萬人空巷,卻是半點雪滓的痕跡都瞧不見了。方圓五裏可謂人滿為患。

畢竟麽,今上崇文帝的侄兒娶親,這檔喜事,誰人肯錯過?

封錦岫這會子正在屋內梳妝,她身邊僅有紀蕊一個丫鬟相陪說話。前晚上也與父母說定了,就此命紀蕊以陪房丫頭的身份一並跟去侯府。高門院內彼此有個照應,也為她日後謀得一口飯吃。

封錦岫也曾勸慰封林海別的悲觀叢生,一切後事自有先生去打理。

可封林海卻也心領這女婿的好意,又道:“人在其位,都有自己的難處。那祁家公子身兼要職,沒必要為我之事牽連入水。”如此,竟是擔心侯府會惹上麻煩。

封錦岫說不過阿爹,卻也知道先生的本事非止於此。萬事不提,也就等那明開見月之日。

當下,紀蕊為姑娘妝扮完畢,銅鏡中即映立出張爽心悅目的臉。皓齒蛾眉,靡顏膩理,緋麗有如霜染潔傲的白蕊牡丹。眼角處又以青雀頭黛勾勒出細蛇般的眼線,微微上揚,尾角即收,正是恰到好處的窈窕柔媚妝點其中。

耳目一新,難得一見。

蕭寶珠與封林海該是在外招待親眷,這時忙中取閑,抱一件趕制出的絨披交付給紀蕊。因順道進隔間內看了女兒,恰是有女初長成,一時竟為兩個女兒接連出嫁而傷感起來。

封錦岫身著鳳冠行走不便,紀蕊便替她上前與蕭寶珠請安,“夫人,您怎麽過來了?”伸手便過去攙扶。

蕭寶珠眼眶充盈少量的紅,撩開珠簾入內。將那絨披抻展開衣樣來,徑直往封錦岫身上搭去。

“如今天氣越發冷了,特意制了件鬥篷披在外頭,免把身子凍壞。”

說罷,將一圈白水貂的絨領紮在喜服的活扣,紅白長披及地,便將姑娘整個兒身子包裹住來。既恬美又暖和。

封錦岫左右瞧瞧,當下歡喜不已。即道:“謝謝阿娘,又叫阿娘費心了。”

母女之間哪有謝不謝的。

蕭寶珠沒有說話,知道小女兒終是長大了。作為年紀稍小的那個,岫兒這姑娘打小沒得讓家中消停幾日。後在鈴蘭與她相依為命,漸漸地竟也收斂起了頑皮性子。

然而與封錦雲比來,這孩子仍然是妄性幾多。話悶在心裏,想法卻又是一等一的執拗固執。最是擔心她在那皇親家族裏難以迎刃立足,沒得將一生幸福都搭了進去。

這夫人的位置,誰又知艱險幾多?

一時憂心忡忡,恰聽外頭婆子忽來新房通傳,道:“夫人、姑娘,大姑娘回來了。”

封錦雲是未到省親時日的,然而究竟不願錯過這樣大的喜事,是以於餘尚書那裏請了準。餘氏一門其實書香門第,府中女眷多已辭世,迎娶了封錦雲這房兒媳婦兒,府上便處處體貼有加。

過門三日不到,偌大尚書府的中饋便全數交至了封錦雲手中,這地位於京都上下亦屈指可數。

不過說到底,也是得虧餘辰輝的寵愛非常,老人家其實愛屋及烏罷了。

且瞧封錦雲今下一身草綠色柿蒂紋刻絲褙子,頭戴雙鸞點翠步搖,富態貴氣身段蹁躚,一派嫵媚嬌嫩、艷色絕世的況味誠是溢於言表。便與女兒家時的清醇彌香不同,想必初為新婦滋味,已是烈酒濃酌,不能再多滿足了。

封錦岫沒想到阿姐會來看她,當下欲將衣裙上的珠玉墜子撥開來,起步相迎。卻被封錦雲欺上前來摁下了。

笑著給蕭寶珠蹲了禮,又對小妹道:“穿這一身何等麻煩,趕緊坐著,我也不想站著與你說話呢。”

這話是學著蕭寶珠口吻道來的。母女三人初初一楞,少時笑不可仰,便極默契地彼此交手寒暄起來。

因難得見女兒們環繞膝下,蕭寶珠忍不住多話聊兩句。然而外頭事忙呢,坐不了一會只好起身出去。交代封錦雲陪著她小妹說會子話。

兩姐妹因得了空隙,恨不能趁此時機將那天南地北都說上一通。可吉時將到,封錦岫最為關心的當屬封錦雲的近況,別的倒全不在乎了。

因問道:“阿姐這一去將近一月吧,姐夫事後待你如何呢?在那府上可有受委屈不曾?”

論起餘辰輝疼惜人的功夫,封錦岫知外人難以想象,卻是無法形容且羞以啟齒的。竟也就含糊帶過了。

“你姐夫待我十分好,父親大人也是名士大家,上頭婆婆不在人世,現在府裏頭倒十分倚重於我。其實我這個年紀勉強執事而已,出了什麽岔子,所有人都是極包容的。再沒有比這府上更開明的一家了。”

封錦岫聽得出阿姐口吻中的變化。說從前對餘辰輝的追求是抉擇兩難,可這真真出嫁過後,也算雨過天晴,句句不離餘辰輝,所思所想幾乎能趕上一塊兒了。

結果開花,只要阿姐幸福美滿,這輩子她也算提前了一樁心事。

然而輪至她自己出嫁時,這心中五味雜陳又與先前不同。焦慮、緊張、迷茫、無措,匆忙的婚嫁意味著一切有失籌備。譬如嫁入侯府,她要以何種心境去面對先生,將來又能否做好一個妻子本分?

“阿姐……這樣匆忙,你可習慣嗎?”

封錦雲臉微微一紅,知道小妹這是問初為人婦之事呢。

“什麽習慣不習慣的,事情到了當下,總要去面對去解決。何況婚姻之事,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情,有你姐夫與我相扶相持,日子也就是這麽細水長流的。”

封錦岫點點頭,嫁入侯府,先生對她的疼愛必也不輸當下。熬過先生那一關,其他的倒也不值得她去擔憂。

可想起這陣子蕭寶珠對她教習的那些,姑娘臉上的緋紅便一發不可收拾,竟不知夫妻間的相處是否盡是那些軟語溫存,纏綿指柔。

她與先生難道也要那般“細水長流”?

知道小妹是心思負擔重,作為長姐,有些事封錦雲需替代母親的身份,為小妹開導一二。否則侯府皇親那樣的門第,話難開口是一面的,可安寧平泰卻要遠勝這些。

也因自己已是嫁為人婦,封錦雲便是難以啟齒,也不得不膽大越矩說些體己話。

因勸道:“岫兒眼下踟躕正與阿姐那時一樣,一輩子就此一次,也難為你。可話說回來,別說你姐夫待我千依百順,便是祁公子待你,京都內外人盡傾羨,這原是你的福氣。然而人要懂得惜福。別怪阿姐擠兌你,夫妻之間終究是兩廂情願的牽系,只願你往後,處處也能為夫君體貼細心得些。家和萬事興,你與他好便什麽都不愁了。”

封錦岫才知阿姐這是在與她找臺階下呢,一張小臉羞臊得不像話。

然而封錦雲是極認真地瞧著她的回應。她便只好硬著頭皮,咬咬唇瓣應了聲是,“岫兒會盡量的。”

忠勇侯府的玉嵐居是提前修繕過的。不僅擴寬了起居住所,連整座側院的水景湖色都圈入了玉嵐居的私院內。一扇月牙門之隔,侯府的四分庭院皆成了祁令洹的新婚領地。

侯府上下無人不知,這是特為少夫人準備的。

繁冗儀式過後,府外正院仍在招待滿堂賓客,封錦岫便被送往玉嵐居的正房內歇下。大紅的紗帳充斥滿煥新的院子,簡陋樸素的裝具亦換為了精致細巧的器物。紫檀束腰摺臺炕桌、釉裏赭花卉寶座、螺鈿人物山水小平幾……無論哪樣,皆價值連城,不可細數。

尤其一張金絲楠木的千工拔步床,長寬一丈,圍欄四合,自成一個私密天地。

封錦岫透過風冠的珠簾往外瞧,卻知這房中一榻一幾皆不同先生以往風格,想來也是有心為她置備的。而這一張床……

封錦岫坐在床沿,揉著那觸感柔軟的錦蠶軟被,心底的緊張不可描述。

今夜,究竟該怎樣渡過?

紅燭隱約燒了一半,紀蕊在旁輕手輕腳剪下燭花。“劈啪”一聲,屋內的婆子丫鬟皆驚醒過來。也在這時,屋外廳中簾子被打起,就聽秋彤的聲音傳來道:“公子回來了。”

封錦岫立時坐了筆直,珠簾在眼前毫無頻率地亂跳,而心間的動靜也好不了幾分。便有如臨大敵。

祁令洹此前喝了不少酒,可封錦岫知道他酒量極好。入腹再多也只淺淺微醺,再往下,他自個兒也不會無節制酗斟妄飲。

卻見外頭寒風進屋,他著一身紅袍款步而入。腳步不疾不徐,未有絲毫醉象,且命婆子即端合衾酒來。

封錦岫聞得出那身上花雕酒香,想起他在紫雲坊輕薄她的那一日,竟從不曾見他昏醉迷過。而今夜,只怕較上回有過之無不及吧。

不知為何,心有些慌。

祁令洹挨在她的身旁坐下,因接來婆子的酒,各執一杯,交手將那烈酒一灌而下。姑娘且還辣得喉頭生嗆,可在他眼底卻覺極具趣味,只險些湊過去,替姑娘將口中酒水饞食過來。

“岫兒喝不慣這酒?”

不知是否因了酒的緣故,祁令洹醇清的嗓音愈久彌香,將封錦岫每寸肌理撩撥蘇醒。呼吸便也遲緩了。

隔著珠簾,她驚惶穩住心神,因細聲答道:“岫兒只是極少飲酒,不大習慣。”何況這是濃烈更甚的合衾酒,她自然抵擋不住。

祁令洹伸手將那垂簾撥開,只見一張秀顏霞紅飄飛,仙姿瑰麗,唇瓣且鮮艷勝血,遇水含化。嬌滴滴的模樣著實令他難掩坐懷,忽也盼望此時此刻的自己是伶仃大醉之狀。便能不管不顧,將她親吻在懷。

一時情動難持,祁令洹眩暈地揉揉額角,也不消走完那些個流程化的禮數,便命眾人退下。“將炭盆添上新碳,留兩人守夜即可,餘人自去休息吧。”

祁令洹如此發話,幾個年紀稍小的丫頭臉輕輕一紅,便將屋內層層幔簾依次放解下,各自蹲禮退了出去。

待到婆子為二人帶上房門,“砰”得一聲,可真真將封錦岫的心都要震碎了。如此,竟就只剩了他們夫妻二人獨留這房內。接下來如何是好?

少時過後,祁令洹竟也不曾開口說話。斜倚在床邊木軒上,仿佛為酒酣之後閉目養神。

封錦岫斂聲屏氣,因去瞧這方才同她高堂拜過天地的人。正是印象中的繾綣淡雅,才貌雙絕,風流蘊藉無人可比。

然而此情此景,封錦岫是滿腦海空空蕩蕩。

畢竟一開始,她將他當作自己的先生,從未想過有這般親昵之逾越。而眨眼的功夫,他便與她同坐一榻之間。她以為自個兒早有過諸多準備,可兵臨城下,才知幻想不過是那冰山一角。

“先生……”思忖許久,封錦岫終是打了退堂鼓。

扭扭捏捏往遠處坐去,以征求的口吻道:“岫兒今日仿佛是累了,若不然早些睡下可好?”

祁令洹即擡眼瞧來,眸中流光溢彩毫不遮掩,險些欲將姑娘吸入其中。可究竟是收斂有秩的,姑娘眼下既不願意,他便也未作勉強,不多時打消了那孟浪沖動的念頭。

“一身酒味,我去凈身再過來。岫兒先睡吧。”

封錦岫因怔了怔。

是啊,既是夫妻,同枕而眠是再正常不過的吧。先生既已順遂了她的心意,新婚之夜分床而睡,於情於理都再說不過去。

阿姐說過,夫妻之間,不應是這樣生分的相處。

不過一時,祁令洹沐浴回房,封錦岫則早已褪去外衣歇下了。小臉埋在被褥裏間,便是未能入眠,卻也不能兀作清醒。漫漫長夜,咬緊牙關熬過去便就好了。

而祁令洹仿佛極為配合,不知在後頭動了何種心思。

總而上半夜時,一切安寧無事,仿似各自都已沈沈睡去。然到了下半夜,封錦岫終於熬不住身軀僵硬,趁時放下戒備,揉了揉那酸軟的胳膊四肢。

可就在這時,身後竟傳來先生的呼吸疊起。沙啞低沈,一寸寸抵達她的嫩頸秀肩。

“岫兒還沒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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