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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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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半夢半醒之際,封錦岫原以為是阿姐出嫁在即,深夜尋來同她會子說話。可等那人開口之後,聽來分明是個男子的聲音。幾乎即在同時,封錦岫才為自己的大意嚇得瀑汗淋漓。

可細心回想過後,又覺這聲音親切耳熟。是以她竟忍住沒有大肆聲張,戰戰兢兢喚了那人一聲:“是先生嗎?”

雪落之中,果然就聽那聲音愈而熟悉一分,應了聲是。柔聲問道:“岫兒可是睡得不踏實?”

簡短幾字,便仿佛春風過境。深寒凜冬裏壓抑過的那些滌蕩一空,彌漫二人間的空氣都變得細膩溫洽起來。

封錦岫心尖兒觸動了下,不知因何緣故,偎在絨枕的兩頰絲絲燥熱,連那顆塵封已久的心似也擦燃了火星花苗。亂得不知天旋地轉。

這不是做夢,真真是先生回來了。

自聽了禹安一席話,於公於私,封錦岫早已念叨了他好幾時日,見他平安歸來著實歡喜了一瞬。想著他的這顆心終是有了著落。

可接下來姑娘便想到了男女之別。別說先生眼下是孤身坐在這張床榻面前,便是共處一室,他衣身單薄,她自個兒亦只著中衣就寢,彼此間僅僅隔著被褥裏襯,宛如坦誠相見。這叫外人撞破,便是跳入黃河也洗不清了。

頓時臉色飛紅。趴在褥中心說丟盡禮數也罷,因囁嚅道:“先生是何時回來的,眼下這時辰怎麽竟在這兒呢?可是有什麽要緊事要告訴岫兒?”知道他是為了阿爹之事特意趕回,封錦岫不敢妄自作別他想,只管拿阿爹事同他化解這點兒尷尬。

可祁令洹卻不領這好意似的,只管啞著嗓音將姑娘一口一句駁回。“禹安說你去找過我,豈不知相別時久,思念心切,安排了一些便忍不住提前過來看你。晚上果然睡得不好,小小年紀幹什麽要胡亂操心?”

封錦岫知自己尋他的事藏掖不住,卻不想他順水之情渾然天成,她竟提不起半點兒的推卻之意。仿佛此前種種退避三舍,就這麽煙消殆盡了。

狠絕話都是她說出口的。如今是徹徹底底輸給了他,也果然不想再說那些剜心窩子的話。一直以來,他編織著張情絲千繞的網,剪不斷,攪不亂。唯今,她只想溺死在這裏頭。

“不是你想得那樣,這幾日我實際睡得安妥。是因為……”封錦岫自是為了蕭佑輿之事而輾轉,可眼下究竟該如何與先生說呢。難道說“她不想嫁給旁的人”?“不想嫁給不喜歡的人”?

先生接下來會說什麽,數著腳趾頭都能想得到。

封錦岫因將那話切了個棱角,道:“是因為家中一些瑣事……而天氣又較往常冷得入骨,擇床的習慣今日尤甚。更何況,也實在是被先生嚇到的。三更半夜,我豈能料到先生會來?”

祁令洹抿唇笑噱,明知姑娘這是左右言他,卻不拆穿。

只是吐蕃路遠,快馬奔策一月之久實已窮盡可能。當下回府不過稍息一盞茶功夫,如今實際累到頭暈眼花、體力不支了。又因事急從權,念著姑娘冒雪前來尋他的一件,便無論如何強撐著一股氣勁兒前來報個平安,兼也將封林海的事匯報給姑娘。

能說的話十分有限。他風塵仆仆,原只為見她一面,可姑娘的依順又令他狂喜難持。這麽下去,只怕又會耽誤了那最最要緊的事。是以才抑住了欲念,慷慨嚴肅與她說會子話。

“耽擱了這許久,伯父的事我需早與你有個交代。一來是翰林院那頭,我已委命翰林院院士修書一封,澄清伯父入職考核一事,從根源上推翻這私相授受之不成立。再者也與京兆尹令知會了延審的期時,直到翰林院擬呈證據為止。所以過兩日,伯父的事會越漸水落石出,便是我叫你安心的一樁。”

封錦岫知這事錯綜覆雜,必然不止於這樣輕而易舉,是以便乖乖等著他接下去的話。

不出所料,祁令洹一席話令人難得聽出了謹肅嚴穆的況味,這在前幾年內幾乎從未有過。“岫兒之蕙質,我卻沒想過要瞞你。這孫元駒拉伯父趟渾水,表面上看是為破釜沈舟,實際之上,設的是場求生的局。”

封錦岫這便不懂了。她阿爹與孫元駒素無瓜葛,原則說來生死之權在對方手上,這樣設想豈非本末倒置?

“難道他竟以為阿爹是可以救他的?”封錦岫明知毫無道理,卻仍說出了先生的言外意。

一時就聽他冷然道:“這事說來到底怨我心急。先前知伯父在轉運使府上做西賓,為早日見到岫兒,便在伯父考錄之際與院士有過一句話之保薦。不知為何卻為有心人打聽到去。於是孫元駒牽扯住你阿爹,實際是鋌而走險沖著我來的。這五十餘人同坐一條大船,倘我欲救伯父,他勢必緊咬不放。便意味著我是要將這五十餘人一齊救了。”

封錦岫明知阿爹還在這五十多人中,可經他一說,便立刻明白過來整件事情。孫元駒是太子要拿的人,這樣下去,豈非讓先生去得罪太子?

祁令洹是早已想過這點的。太子那邊尚且能對付,可孫氏借力拆力,將封林海與孫元駒從此捆系於一處。無論封林海今後為臣為官,只怕再是摘不掉這頂帽子,而成為眾矢之的。

處在孫、許二人的夾縫中,這才是他真正擔憂的。

因也趁此與岫兒交了底,道:“這之後,伯父的官途只怕艱難。被動牽累入朝廷黨派之爭,何去何從便不勝從前能夠抉擇。兩虎相爭,岫兒可明白舍近求遠的道理?”

封錦岫這才真真聽懂了先生的意思。棋子歸入一方陣營,少不得即為另一方眼中釘肉中刺,當用盡手段打壓這所謂的馬前卒。而事實上封府孑然一身,哪頂得住這任何一方?

到頭來,還只是淪為了博弈的犧牲品。

可世事卻總有一線生機,朝廷上並非只有這二人獨占局面。趨吉避兇,這兩方立場竟也不是唯一選擇。譬如祁氏,縱使孫、許二人權大滔天,可誰又能撼動皇親一族的舉國地位?

所以祁令洹的意思十分明了,便是願以他忠勇侯府為岫兒遮風避雨。封府從此跳出那二者之外,與皇親連理一氣,自然而然無人能動。

封錦岫仿佛已隱隱猜出其意。小臉埋在軟褥下,只聽得心跳躍上了嗓子眼。生怕他接下來的話如她所想一般,那這輩子,至少從此時此刻起,就與從前分道兩路,與那所謂的命運再無半點牽扯了。

那結果會如何?

難為她此刻還能保留住這最後的清醒,祁令洹藏了一路的心裏話,這會兒便是半點情意都掩藏不住。往姑娘身邊挪動一寸,俯下身子認真去品看姑娘的冰雪之致。姑娘羞怯地往被褥裏拱去,他卻也不肯罷休,將姑娘閑意困在架空的臂膀裏。

“岫兒。”昏暗之中,一雙眸子閃爍著與天色不符的光芒。話裏夾帶著粗粗的喘聲兒,聽得封錦岫慌不擇亂。“只要有我在的一日,便護岳父岳母一生無憂。這樣說來,你可願同意?”

同不同意,他已將那不成文的稱呼喚出了口。前者,只知他是個知書循理的。可在這件事上,他一直越俎了長輩的定奪,封錦岫便是不同意,他竟還能聽她的不曾?

更何況,封錦岫是芳心暗許,情之惟系了。她如何還能騙過自己。

然而姑娘家到底是姑娘家,談婚論嫁的事本是父母之命,輪到自己回應這事兒,臉皮子卻總與言辭不成正比。一句同意何等艱難,封錦岫怎麽好意思說出口呢。

思來想去,因換著方兒地說道:“其實阿娘那裏,有意做主將我許配蕭表哥……先生……要記得……”

要記得時間不多,要記得全力相爭。她答應了,只等著他過關斬將三媒六聘,履行他此前許下過的承諾。

祁令洹何嘗不懂這話中含義呢,一時欣喜恍然道:“原來岫兒竟是為了這事睡不著……”一言之下,姑娘的多少心思為他看穿。當感此生圓滿,比得了任何官爵榮耀都要來得幸福滿足。

岫兒終是同意了。

為官多年,祁令洹如今才頗有些個不知所措。雖霸道地將姑娘囚在方寸之地,可從始至終都未生冒犯之意。原來的疲憊一掃而空,卻是再多時間都抵不夠與姑娘相處。

欣然中他忽地感嘆道:“若不是千裏策馬一身塵土味兒重,岫兒,可知我多想要抱抱你。”

難怪他克制了自己這麽久。褪掉取暖的外袍,只著單薄錦衣一件。想來回府沒來得及置換衣裳,同時竟是擔心姑娘嫌他身上臟亂,才在她身邊坐了這許久。

封錦岫鼻子紅紅的,清亮的眼眸裏倒映著那張風度卓雅的臉。她看著他,驀地從被中抽出手指,環箍在了那矯健的腰身上。擁摟進來,小臉便緊緊貼在那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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