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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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是奇妙,近來光是想到封錦岫這三個字,祁令洹的心便像是被什麽裝得實實的。

被蘇蕙蕙這麽一說,他根本來不及細想,粗粗問了去址,一路拾階飛馳而去,半不曾猶疑。

而封錦岫呢,其實一直在秋禪觀的老槐樹下等著。

楊三郎一直不曾露面,她便在觀外山巖邊站了好些時間,看雲幕聚散,燕雀還巢,聞暮鼓晨鐘,黃鐘大呂,亦不失趣致。

觀內小道士亦出來掃地收門,幾位香客碌碌下山,這偌大秋禪山登時僅只剩她一人爾。

正準備順臺階下山時,卻見楊三郎便板著一張臉從山下跟過來了。

身後沒有那四個小廝,臉上掛了五指的掌印,一看又像是吃過教訓的樣子。

只是白日裏這公子哥兒分明是說好握手言歡的,這會去而覆返,其臉上的神色封錦岫自還能辨別,仿佛又是苦大仇深的光景。

必是反悔了。

因盤覆了好多勸慰的話,這時倒一句也用不上,開口便似普通鄉小之間那般寒暄,“楊三公子,我在這等了好陣子了。您究竟有什麽要緊事,不如趁快明說吧,大家好自作自計。”

楊三郎那裏也是受了他家中大人的責罵,原本是想給封錦岫小小一個教訓,大家大事化了,再不糾纏的。

可與家裏人才提了這麽點念頭,他老爹那張大手巴子便鋪天蓋地賞在了他身上。臉上是例外的,打到他銳氣挫敗才是真。

楊二郎的案子既是交了京畿,那其中運折必就不在他們楊家自個兒的掌控之中。家裏大哥本就早殀,再要給這二公子定下刑案,以命嘗命的話,那他楊家算是獨木難支,走得越發艱難了。

也因此,被再度洗腦的楊三郎悔恨交疊,當下見了封錦岫,兩顆眼珠子裏可攢出血絲來。只恨那前任主簿封林海不過一個舉手之勞,竟如此冷血旁觀,不曾救他二哥一把。

再又瞧見他的小女兒如今鋒芒畢露,又不遜於其父。這無名之火三千丈,竟不由分說都燒到了她之身上。

氣焰洶洶地逼近那槐樹下的小姑娘,還沒弄清自己想做什麽,小姑娘倒是驚得向後退了半步,喝問提醒他道:“楊三公子,你想做什麽呢?”

後邊便是那萬丈巖崖。

一顆古槐歪歪扭扭懸空虬出,枝繁葉茂,正將紅霞分切成無數柔光。一片片打在封錦岫膚凝璞玉的臉上,竟有血一般的殷紅之色。

楊三郎知道這是個荒唐的念頭,可他的腳步卻不這麽以為。仍然向前一步,將她逼得愈緊。

封錦岫是不敢再往後的。

若無其事地看了那由遠及近的雛鳥大雁,手上卻狠狠撾住了纏於巖壁的藤蔓。穩住心神,仍然問:“你若有想法,不如直說出來。”

楊三郎其實只是想嚇嚇她,其二哥且在獄牢裏求天無路,他不過是想讓封錦岫也嘗嘗這絕境無助的滋味罷了。

可是誰也不能確保萬一,楊二郎打死林家三少,還不正是因為失手?

誰又能說得準,念頭與初衷就能代表那終極結果?

可巧祁令洹正當從山下趕來,見封錦岫已然是半條命都送至了巖崖外。根本不理會楊三郎是如何私心,三兩並作一步,蓋過瘦小的公子哥兒,當下便將封錦岫抱了出來。

楊三郎不知祁令洹是何時到來的。楞楞地站在那槐樹邊,想要解釋一二,卻發覺百口莫辯。

祁令洹的目光冷得能結出冰花。

他蹲下身子,揉揉封錦岫的發髻包兒,言語又攜十分溫雅,“岫兒可有哪裏受傷不曾?”

封錦岫摸摸手掌心裏被葉齒劃傷的口子,將它攥緊了些,搖頭。

祁令洹自當是瞅見了那道觸目驚心,唇線勾勻出條肅厲的弧線,視線竟不再回頭看楊三郎一眼。

只冷冷道:“小小年紀,如此心腸歹毒……你且等著縣衙的緝捕文書吧。”

後而想將封錦岫抱往山下,卻叫封錦岫拒絕了。

她推開他,“先生,我自己可以走。”

如此,她回頭瞥了一眼。楊三郎仍站在那風口餘暉處,雙眼淚花滾滾,面如慚恨,恰似個木樁人一般。

行至半山腰,封錦岫打那山房處覷了一回。脈不然想起白日他對著孔聖人作揖一幕,心中登時是百般滋味難以言喻。

一路在心中想了許久,後慢吞吞道:“先生,你方才也許誤會了,楊三郎只是找我說說話。不似你想得那樣,也不必去官府通報的。”

祁令洹自知這般大度之言非是一般小孩能說出來的。

因好整以暇地瞧著她,眸裏是滿欣賞,卻故作難堪道:“縱使他沒那個想法,想必也只是膽量不足矣。若他日再來尋岫兒麻煩如何?”

封錦岫糯糯道:“麻煩總好過蹲大牢。天不絕人之路,他二哥尚且還在牢中等著秋後問刑,如果連他也……岫兒還是覺得先生是誤會他了。”

祁令洹素來極懂變通,方才恫嚇之言,不過是給楊三郎上上緊箍咒。命其反省一夜,再令之劫後還生,總好過如今不知大是大非,纏著無辜人不放。

好在小姑娘也不曾介意,那他也無蠻纏下去的意思,因道:“小岫兒說了算,我自然都聽你的。”

封錦岫這才意識到一些事。比如自上次稻田捉魚的事後,祁令洹有意無意避開了“表哥”之稱喚。再比如,他那只為紗帶所纏的手腕幾乎腫如稖頭,此刻一手牽著她下山,竟然絲毫不覺難受。

反而是將她抓得牢牢的。

他的確是個做事體貼周全的人。

哪怕她表現得如此厭惡,如此諱莫如深,如此理數不通,他仍然寬心接受了。且含風拂面,對她愈是加倍眷註,此種大方心境怕是萬人都難比上的。

封錦岫不解,究竟是哪裏冒出來的一人。樣樣俱優秀,仿佛無任何錯處可挑,與之對比,竟能令她蘊生出幾分自慚形穢的意思來。

可這種念頭當真危險——他可是祁姓子孫啊!

在他面下,她應該要多多設防才對!

一時掙開他的手,極為欠揍地將話攬過:“這件事就不勞煩先生操心了,既是楊舉人與我爹爹的事,岫兒當自己去想法子的。”

說罷,便是個欲轉身而去的姿態。

祁令洹手指抓空,為此鮮有兩點窘色。可一想到自己會同一小姑娘家糾纏不休的,委實是失了風儀,才又覺真是不可理喻。

好端端地,他究竟是怎麽了?

蘇蕙蕙今日倒是有始有終了,在山底下候等著二人。見封錦岫保持安然無恙的下山,心中大石這才落定。只是心裏卻不肯安慰半句,牙尖嘴酸地寒磣頂去,“封錦岫,你還沒死呢。”

因又瞧見山房先生跟在後頭,蘇蕙蕙即刻咽下此話,禮貌地蹲了禮,道:“辛苦先生了。”指的自然是上山援助之事。

封錦岫心生疑惑,停下腳步去尋視她。

不料蘇蕙蕙遇強則強,收放自如地舉目予以回敬,封錦岫這才無言,錯開視線,頭也不回地走遠。

這換在往日,蘇蕙蕙必是要跟在她後頭不依不饒詆損大罵的。只是如今先生在此,她萬不敢漫吐臟話,只能放由封錦岫不知好歹地離去了。

不過蘇蕙蕙心裏仍有竊喜,一種類似“若非我出手,你必定倒黴”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從今以後,封錦岫便是要遜她一籌,而她,自然是可以以救命恩人自居的。

只不過,封錦岫的反應實在讓人意外不已。對待真正解救她的教習先生,實在忒過冷淡了些吧。

好在祁令洹脾氣好得令人敬仰,至少從表面上看,仍是和顏悅色的。

蘇蕙蕙心生敬意,正欲道別離去。

然祁令洹又哪裏放心得下封錦岫。於是便將身為知府千金的蘇蕙蕙叫住,簡要交代了兩句話。

因宿晚不見封錦岫回家,蕭寶珠便去同封錦高兄弟倆打聽消息。

得知今日並不曾一道下山,蕭寶珠又向封林浩家中借了兩名家丁,一道帶人在河渠稻田裏搜遍圈兒。正當無果而回,可巧就瞧見封錦岫拖著身子往回走。

她手上的口子仍緩緩溢血,百褶裙面不時勻染上兩滴。

蕭寶珠滿身斥責來不及組織,登時為封錦岫身上的血紅驚怔了眼。

她將女兒的手從懷裏掰開瞧了又瞧,小小拳頭攥實如同鉛鐵,手心裏全然是倔強。

她不由攢緊眉頭,“岫兒,你究竟哪裏去了,這傷勢如何得來?快告訴與阿娘?”

封錦岫抿抿秀唇,小臉上立馬含嗔帶笑,“說了阿娘能不罵我嗎?”

蕭寶珠真真哭笑不得,想必這丫頭又是哪裏淘氣調皮才惹一身狼狽。

索性也不問了,起身便去倉庫找酒壇子。

一時取來一勺白酒,從那細嫩的傷口處緩緩淋下,邊淋邊撫慰道:“岫兒忍一忍,疼一疼就過去了,沒得日後感染可還有更疼的時候。”

封錦岫疼得直打哆嗦。牙關堪堪將唇皮咬破,好不容易是挨過來了。這時候,她滿腦子都是京都念慈堂裏的玉龍膏,薄荷味的清涼膏,化腫消淤,清熱解毒,總是要比這土法子強過千百倍。

不不……京都任何東西都是帶毒刺的。

封錦岫即刻驅散這念想。

上輩子不經世是上輩子的事,既知自己是那個麻煩的始作俑者,當需堅定不移地遠離那些誘惑,這種苦也應心甘情願地受下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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