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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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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林海與封錦雲已經去了兩日,封錦岫也慢慢收拾心境,開始了在老家安逸度日的生活。

游山閱水,觀花修竹,冬春飲露,夏秋品菊。那自然是神仙般的日子,光是想想都可延年益壽的。

她自以為,如果沒有“讀書上學”這道坎兒,這日子想必更是滋潤。

且說今日入學所到之秋禪山,是位於曲江北面的的一座中山。群山繞環,景致怡人。山頂為秋禪道觀,山腰為秋禪山房,除此之外人跡罕至,只種滿山翠竹山茶,十分清凈。

歷來又聽說秋禪山房的荀夫子,年過古稀,德高望重,非一個“嚴”字了得。

故而這天一朦亮,封錦岫便早早起床上山,唯恐耽誤了時辰被罵去。

目下一人正在青石山路上走著,也不覺得害怕,反而走走停停,賞花玩葉。

因著山寒峻峭,整座清山攏著一層薄稀水霧,懸在片片葉尖兒上,乃上好飲用純露。封錦岫習慣帶一只小小竹筒,沿路依次搜集而去,用木塞封著,備閑來嘗品。

正當悠哉之時,前頭忽然傳來一串對話聲,往山上去。

一婦人說:“秋禪山險,你游玩時註意安全,別耽誤時辰。”

另有一聲音回道:“姑母慢走。”

然後就又消失在了霧中。

封錦岫知道秋禪山頂上是一座道觀,平日裏許多居士去那道觀清修,辟谷打坐雲雲,皆是寅時上山暮鼓方歸。她自己雖未去過,但她那大嬸嬸也是一名居士,喜好燒丹煉汞扶鸞請仙之事,是以知曉一二。

也不過是個插曲,封錦岫並未去在意。

加快兩步腳程,不多時便到了她讀書的山房。

山房坐北朝南,北的這面既是山路也是後院,裏頭參天古樹老態龍鐘,曲水流觴蓊蔚洇潤。封錦岫頭一次上學,見裏邊冷冷清清的,便知自己是來早了。

但打後院一看,又覺自己來得並不早,而是巧的很。

裏頭梔子花正開旺盛呢。

封錦岫喜滋滋的,正愁邁不過心坎兒去大伯家中討花,山房後院卻及時成全了她的念念不忘,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罷。

雖然旬夫子未必大方讓出這兩樹,但趁四下無人偷他兩朵,天底下誰人又知道呢?

二話不說,封錦岫卷起素絨繡花襖的袖筒,就鉆進梔子樹裏沒了蹤跡。隔了好半會兒才從裏頭探出頭來,然後懷中十來朵梔子花溜得撒了一地。潔白如皓月,倒是惹眼得很。

這下不妙了。

封錦岫捏著下巴,自知一味貪多實在不妥,事後昭然若揭無法毀蹤滅跡,反而更壞了事。

目下無他法子,只得硬著頭皮去找點芭蕉葉兒,將花一並包成個垛兒,掖著藏著待放學後再帶回家盅。

半盞茶的功夫,回來時,方才淩亂四散的梔子花已經堆到了一處。用一條月白色的汗巾妥當包裹著,安安靜靜擺置在路邊的山石上。

封錦岫大吃一驚,是誰動了她的花?

荀夫子也是個早起的,見封錦岫一人乖乖等在山房門院內,對這個小姑娘頷首表示認可。

今日初收封錦岫入學,荀夫子特意讓她在講案前與同窗們交換了名帖。

這些同窗都是縣裏鄉紳子弟之流,封錦岫自然乖巧著,既不怠慢也不熱絡,以低調為要,未打風頭。

可封錦岫的樣貌偏偏又是個非凡出眾的,裊裊婷婷,逞嬌呈美,天生的美人胚子。雖與其胞姐封錦雲的相差無幾,但整體品味起來,仿佛又勝出後者許多,似有宿慧一般,氣度遠在這些同齡學生之上。

目下,便仍有許多同窗樂業與她結識。

其中也剛好有她那大伯家裏的二位堂哥,封錦高,封錦遠。

封錦高時下十五有餘,生的英武俊朗,文質彬彬,穿著一身杏黃底團花錦衣,頭上戴的是黃楊木的簪子。封錦遠今年十四不到,同他大哥身高相仿,但身上穿的是寶藍色家常錦緞袍子,脖上戴著雙鎖銀項圈兒,一見便知是個性子淘氣的。

“兩位堂哥也在?”封錦岫見了他二人,只為高興,如此興興寒暄了一句。等這問話脫口而出後,她又覺不大對,慌忙往回裏收。

按著她大伯家裏的家境,使自家哥兒到秋禪山房讀書也是不難的。

這般問話本沒有它意,但封錦岫家中境況要差了一截,由她問來,不僅侮上,還有給自個兒打臉的意味。

封錦高年長經事,瞧見了堂妹的窘色,便猜到她心中所想。一面欣賞她小小年紀如此深谙人情世故,一面又為她過早知事感為惋兮,自當沒有介懷的意思。

一旁的封錦遠沒心沒眼地,一開口就將話帶飛一邊去,道:“岫兒妹妹也來了,這可是好事,日後我們哥兒幾個可以一起耍頑了。我才說大哥榆木無趣,可巧就將岫兒送上山了,是不是山神顯靈,阿彌陀佛……”說著話,越發不著邊際。

封錦高也笑了,“岫兒妹妹剛來,諸事不熟,哪裏著急同你玩耍了?”又對封錦岫道:“岫兒妹妹且在山房四處轉轉,同人說道說道,哪裏有不通曉的,便可與堂哥來問。”

封錦高的穩重豁達,封錦岫是知道的。

正要搖頭呢,又想起一事,索性就問了:“山房的事岫兒興許還能適應,妹妹眼下倒是記掛阿姐。不知大嬸嬸京都那邊的朋友近日可曾來往,堂哥可有聽著提起過有關我阿爹他們的消息沒有?”

封錦高一哂,“此去京都八百餘裏,不計山路,快馬兼程也需六五日,不會這樣快的。”

怕她一人在家無趣,又即安慰道:“不過也巧,前些陣子不是盛傳柳大人那首小詩麽。眼下,京都恰恰是幾個親戚往來小游,岫兒妹妹放學無事,也可來我家找琇兒玩,順道打聽就是。”

封錦岫聽聞也只得報之一笑,既然與他父親無關,她還是不去自找煩惱為妙吧。

目下無話,絮叨過後各自散去。

下午的課時,封錦岫沒能聽進多少。

按她的話說來,“練字練得是心境,讀書卻摻作了不少競爭裏頭”。

抱著安心做名山野村婦的理想,她對追名逐利是半點不再上心。更何況,她一心記掛著阿爹路途的順利與否,那心思自然不在這山房裏頭了。

正開小差呢,便聽荀夫子那邊吭哧問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句話的含義,封錦岫來解釋一下。”

封錦岫支回望往窗外的那張白凈小臉,眉頭擰成一團麻花,心中惴惴腹誹道:夫子他剛才說話了?

夫子原本對這小姑娘印象有佳,可瞧著她含混不知答的模樣,只想自己可能是看走了眼,此刻臉色青白一陣。

這時,坐在她後頭的同窗小聲讀來一句批註,道:“春日鮮艷的桃花,如新娘的年輕貌美。”聲音極小,但卻比小生唱的細腔實用多了去。

封錦岫立刻領會,裝模作樣地痛思片刻,旋即答曰:“鮮艷的桃花美如新娘。”

荀夫子聽之臉色恢覆正常,“字面意思答出了,但還不夠深刻。下去再多讀兩遍。”

封錦岫慌忙答一聲“是”。

坐下後,為表感激,封錦岫沖著著後頭的同窗使了個眼色。這樣一瞥,竟發現在她身後坐著的正是橋頭鋪子家裏的大兒子,名喚方綬湳的。

封錦岫坐回位置,手掌托起小小的腦袋,不多時便回憶起了這個叫方綬湳的人。

說起這個大男孩,封錦岫對他只有滿滿的無奈。

上輩子,這個一起長大的竹馬夥伴存著什麽心思她不懂。可自打她入京安定後,人家借著販茶的名頭,來回去她府上遞帖看望了她數十次。饒是重生一次的封錦岫再不解風情,也知道那是一個對她癡心的。

可惜對著這番癡心,上輩子的封錦岫只覺著是妄想。一個是高官千金,一個是鄉野茶夫,門不當戶不對,倒是將他低看了。可實際呢,京都裏不乏紈絝貴族,門當戶對的多了去,但真真有像他這般癡心長情的,卻沒有兩個。

這對於脫胎洗塵的封錦岫來說,倒是難得珍貴。

若然決心留在老家相夫教子,平水度日,封錦岫首先會考慮嫁給類似於方綬湳老實癡情的人。

封錦岫暗地嘆息,可惜了這方家的獨根孤種,最後還是不得不娶來三姬四妾,開枝散葉。

而她,歷來向往戲本子裏的癡男怨女,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至於方綬湳……怕只怕與他仍舊有緣無分吧。

作者有話要說:

wu~好像沒啥要說的,男主就在這裏,揪出來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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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節預告:先生——“一日為師,終生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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