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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父女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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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靜謐下,建章宮內,氣氛詭譎異常。

垂首侍立的秦二暗瞅皇帝,他驚愕得瞪大雙目:陛下的眼眶有流光閃爍?那是眼淚?

他並不認為帝王會有眼淚,只是陛下此刻神色悲喜難辨,那平素挺拔的身形竟在此刻有些顫抖。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秦二探頭往前,又吃了一驚:“陛下,你手掌受傷了?”那只大掌已浸出血來,秦二忙朝殿門處急喚,“宣太醫——”

“把顧末帶來,朕要問他到底如何劫走了阿禾……”這低沈的聲音顫抖而壓抑,秦二聞言震驚,原來前皇妃第一次大婚竟是被五殿下劫走的!秦二不敢有怠慢,忙領命出殿。

偌大的宮殿,顧瑯予將手中的玉墜緩緩放置在禦案上,似覺這樣不妥,他又忙拿起,那上面沾了些許血跡,他忙用袖擺擦拭。

他從未有過像現在這般百味呈雜的心情,是緊張,是狂喜,是悔也是怕。

秦二去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他卻覺得時間久得難熬。

步下臺階,顧瑯予來回在殿中踱步。口中有些渴,他拿起一杯茶飲下,竟失手將那茶摔碎在地面。有宮女聽聞驚動忙入殿來,顧瑯予卻是不耐,“下去。”

他踱步到殿門外,又返回身坐到龍椅上。幾番來回周折,好似覺得已過去半日。

顧末終於被帶來殿上,如今的顧末身形瘦弱,雖然顧瑯予並沒有讓顧末在牢內受過什麽罪,但如今站在身前的少年早已頹然怯懦。他望著龍袍加身的顧瑯予,有些驚慌地行禮,“三皇兄,不,陛下……”

秦二深知今夜之事與前皇妃有莫大的關系,見皇帝上下蠕動著喉節,欲開口卻說不出話的神情,秦二忙道:“五殿下,您可知寧大人當初為何被劫持?”

顧末詫異地望著主仆二人:“我並不知寧大人是何人。”

秦二暗瞅,皇帝明明有千百句話要追問的樣子,卻在這時只牢牢鎖視著顧末,張唇欲言又無話問出。那袖擺下的拳頭緊緊攥著,又松開,此刻,秦二深知帝王異樣的情緒。

秦二道:“五殿下,您曾幫罪王犯下大罪,如今是陛下寬恕才得恩準赦免。在陛下跟前,五殿下難道還欲隱瞞?”

顧末仍是一頭霧水,他一直被關押在天牢,從不知外界的事情,朝中的寧大人又有好幾個,他如何知道秦二說的是哪一個。望著顧瑯予,顧末唯恐再回牢房,雙眸中不由驚恐慌張。

秦二瞧他不識時務,不由拿了氣勢出來:“五殿下還不坦白?寧大人雖已與陛下和離,到底曾經還是陛下的皇妃,她……”

“和離?”顧末幾乎不敢相信,他已忘卻緊張,只望向顧瑯予,“她腹中懷著皇兄的孩子,難道她的胎兒流掉了皇兄才要與她和離?”

這一瞬,顧瑯予終於信了。他還沒有問出口,顧末卻已承認,他幾近咆哮地朝顧末吼道:“為什麽不告訴朕——”

沒有人告訴他,顧姮甘願赴死都沒有告訴他,阿喜為什麽早已知道?他不傻,此刻終於明白或許寧禾早已知道真相,卻獨獨沒有告訴自己。

“備車,朕要去盉州。”這聲音仍有顫抖,卻是堅毅決絕。

秦二猶豫:“陛下,眼下已戌時,明日早朝要務……”

“備車。”這聲音低沈得駭人。

秦二不再猶疑,飛快領命出殿。

馬車穿過京城街道的興盛燈火,疾馳在大道上,融入深邃的夜色中。

她為什麽沒有告訴他?顛簸在車壁內,顧瑯予此刻終於明白,原來常熙殿中那些歲月,她幾次欲開口告訴他一件事情,卻始終有意無意都被打斷。

她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卻獨獨不告訴他,難道和離就是她希望的,難道她心底真的沒有他,就算他們之間有了一個女兒,她心裏也沒有他?袖擺下的拳頭痙攣地緊攥,松開手掌時,指尖早已失血泛白。

他腦中脹痛,記憶如潮肆意洶湧在大腦中。閉目,卻始終都是寧禾的身影。

初玉,他的女兒,他卻從女兒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見過一眼。

……

一連幾日的晴空將雨後濕霾驅散,暖春下庭叢蔥蒨,芳馥盎然。地面幹爽,阿喜才敢帶小初玉到庭中嬉耍。

阿喜與冉辛蹲在地面,對秋千架旁的小初玉笑著喊:“小姐,你別坐哦。”

小小的女童扭回腦袋,黑閃閃的瞳孔對著阿喜:“我看花……”

這聲音甜糯,還是奶聲奶氣,粉嘟嘟的面頰卻滿是認真,“它長得好看,為什麽落在地上?”

阿喜瞧著小小的人兒問得一本正經,明明只是一歲七個月大的孩子,卻在學會說話走路後停不下來,每日都要拖著兩只小短腿爬上爬下。

見小初玉蹲下身去撿那朵落花,冉辛忙小心從那雙小小的手掌中將花取走,“這花上有泥,小姐碰不得。”

小人兒好像生了氣,鼓起了腮幫子,“我要看花。”

阿喜搖頭一笑,從枝頭折下一朵幹凈些的遞到初玉跟前:“這朵比那朵好看。”

小人兒搶過花,又蹦跶著要爬秋千架。冉辛忙穩住搖晃的架子,生怕初玉摔倒。

坐在秋千架上,初玉瞅著院門處李叔那個兩歲的孫兒,那是一個小男童,被李叔的兒子牽著走去前院。

初玉瞅著阿喜:“喜姨,惠哥兒有爹爹?”

阿喜往院門處漸行漸遠的那對父子看去一眼,朝初玉含笑點頭。

“那我的爹爹呢?”

阿喜一怔,望著初玉雙眸中期待的光芒,這小小的女童面頰白皙,瓊鼻小嘴,那雙鳳目還未長開,卻與當今陛下肖似。皇帝的女兒,無疑繼承了那生來就聰慧的腦瓜子,她閃閃的雙眼期待地望住阿喜,正等著回答。

“小姐的爹爹是皇帝。”阿喜柔聲笑著,她知道,就算眼下不說,以小姐這般聰明的個性,只需到明年,小姐一定是個纏人精,必定能找人問出答案來。

“皇帝是什麽。”

“是這世間將會對小姐很好的人,與夫人一樣,對小姐很好很好。”

“那我什麽時候能見到我爹爹?”

阿喜猶豫如何回答時,初玉卻飛快從秋千架上躍下。

這秋千架是專門為初玉做的,因此離地面低,但初玉跳得急,小小的身子在地面翻滾了一圈。

哪知小人兒不哭不鬧,從地上爬起來,邁開兩只小短腿蹦跶著朝前跑去。

阿喜心驚肉跳地望去,才知是夫人回來了。

此刻,初玉正一蹦一跳張開雙臂朝寧禾撲去,一把抱住了寧禾的腿肚兒:“娘親!”

從衙署歸來的寧禾綺麗的面容上溢滿了微笑,望著正高高昂著腦袋的女兒,寧禾蹲下身將女兒抱在懷中。

她在女兒額頭上吻了下,笑著刮了刮女兒小巧的鼻尖,“小甜心今日吃了什麽?”

“吃了肉肉,吃了粥,還有個桃。”初玉撅著嘴,有些委屈地埋入娘親頸項間,“那個桃苦,硬得甜心牙疼,娘親幫我找甜桃。”

寧禾一笑,心知多半是女兒又將院中桃樹上的新果摘來吃了。眼下是春日,雖她庭中植的是早果,但那些桃自然還是沒到時節不能吃的。

初玉喜吃蔬果,這都是去年的夏日,顧瑯予派人送蔬果入盉州時被初玉誤食後落下的習慣吧。那時的女兒雖小,味蕾卻十分敏.感,恐怕便是在那時讓一個吃慣了流食的嬰兒戀上了蔬果的滋味。

女兒身前,寧禾溫柔得不像話:“好,娘親明日去給小甜心找甜桃。”

入了房間,寧禾親自給女兒清洗身子,初玉坐在浴盆裏不安分,小手撩起水花灑在寧禾身上,嘻嘻笑個不停。

寧禾佯怒訓責:“你再鬧娘親不理你了,讓你今晚一個人睡。”

初玉霎時撅著小嘴,眼眶裏淚花閃爍:“娘親不要不理我,我只有娘親,爹爹也不來看我……”

寧禾的動作一僵,她癡了許久才取過帕子擦幹女兒身上的水珠,給女兒穿上小襖抱著女兒坐到窗前。

窗外晚風輕柔,晃動的影枝上方,一輪彎月靜灑著柔和的清輝。

初月伸著手指糾住寧禾的黑發,坐在寧禾懷中,順著娘親的目光望著窗外的彎月,“娘親,初玉就是那個月亮嗎?”

寧禾的目光落在夜色中,她輕輕笑:“嗯,初玉就是那輪月亮。”

“哇哦,我的名字真的是月亮?”

聽女兒吃驚又歡喜的口氣,寧禾柔聲笑語:“嗯,明月初回,白玉配伊人。”她不過沈侵在往昔的記憶裏,卻不想不到兩歲的女兒能記住她說的這句話。

初玉像個小大人:“娘親,我們快睡,娘親睡得早了明日便能早些回來陪初玉了。”這一句話很長,初玉說得斷斷續續,說完便將小腦袋埋在娘親懷中。

寧禾的心中一片柔情,她摟著女兒甜甜入睡,夢中,女兒騎在她父親的肩頭,笑得格外歡甜。

第二日早起,初玉還憨憨在睡,寧禾親了親女兒紅紅的小臉,才出門去了郡守府。

……

從京城趕往盉州,最快也要三日。但顧瑯予坐在馬車中卻只覺煎熬,他終於沒能忍住棄了馬車,縱身上馬的時刻,秦二與一幹侍衛皆勸:“陛下夜間策馬太過兇險,奴……”

話未說話,那人已疾馳而去。秦二忙朝侍衛大喝:“快去追,陛下若出了差池可怎生了得!”

只是他們不會料到,顧瑯予兩日未歇,快馬加鞭,途中換了八匹馬,終於在兩日後的清晨抵達盉州。

他的馬在安榮府門前長長嘶鳴,閽者不知他的身份,見有人帶著一身凜然氣魄沖進府門,震懾了半晌才訕然呵斥:“你是何人,這可是安榮府,你也敢闖……”

李叔聽聞聲響,探出頭來時,忙跪地行去大禮:“草民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顧瑯予來安榮府為顧衍護送過新娘,所以李叔自然是認得的。只是跪地俯首的李叔並不知道皇帝為何會氣勢洶洶沖進府門,他不安地用餘光瞥去,皇帝一身仆仆風塵,卻不減帝王威儀。

頭頂一道深沈的聲音壓著:“阿禾呢?”

“回陛下,小姐剛剛出門去了衙署,草民這就去追……”

“不必。”他想見她,卻越到近時越怕見。他似乎怕她不承認,不理他,甚至冷漠拒他於千裏外。顧瑯予問,“初玉在哪?”此刻,他想迫切見到他的女兒。

李叔將顧瑯予引入春字苑時,顧瑯予明明急促的腳步卻在此時緩緩頓下來。他揮手示意眾人退下,也命令不許人去喚寧禾,不許任何人進這座院子。

踏入院門,閨閣內,有女童甜甜的聲音傳入他耳內。

“娘親走了?”

“我要去衙署找娘親。”

“我要吃桃。”

“我要吃娘親……”

他立在院中,竟傻傻綻起笑來。後半句他聽不真切,不過心裏卻想,只有他才能吃她娘親。

阿喜端了給初玉洗臉的水盆走出房門,初玉跟在她身後,抱著她的腿肚兒嘟嚷,“我就要吃……”阿喜垂頭望著高昂起小腦袋的初玉,好生哄著,“小姐先等著,我先將水倒了。”阿喜無奈地搖搖頭,擡眸時,卻被庭院中高大挺拔的人影驚住。

端著木盆的雙手失了力氣,傾斜下,那水嘩啦啦全澆在腳下小小的人兒身上。

阿喜仍未回過神,庭中的顧瑯予臉色已變。

他箭步沖上前,一把將滿身濕透的女兒抱入胸膛,冰寒的眸光烙在阿喜身上:“快去找衣物給初玉換上!”

話落,他大步踏入房門,行進內室,將懷中的小人兒圈得更緊。

垂眸時,懷中的女兒呆呆地瞅著他。女兒濃密的眼睫像只小蝶撲閃,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被水澆透,女兒卻不哭不鬧。那雙細嫩的小手乖乖地放在他胸膛,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瞅他。

望著懷中的女兒,這是顧瑯予第一次抱嬰兒。不,再有三個月女兒就快兩歲了,是個粉雕玉琢的娃娃,不再是無知嬰兒。他方才氣質冰冷,出口淩厲,不知有沒有嚇壞女兒。

顧瑯予努力朝女兒綻出笑,卻覺這一刻眼眶中竟湧起霧氣來。

他柔聲問:“你叫什麽名字?”雖然他知道女兒的名字,可是他卻不知此刻要如何跟女兒開口說第一句話。

女兒乖乖躺在他胸膛,並不怕他:“我叫小甜心。”女兒又將雙眼彎成月牙,“我還有個名字叫初玉。”

“初玉……”他寵溺輕喃。

“嗯嗯。”女兒答得輕快,透過顧瑯予高高的肩頭,想要朝窗外瞅去,“明月初回,白玉配伊人的初玉。”

這聲音太甜,甜到他心底的顫動與悔恨都化作一片霧色湧出眼眶。

身為男人,他流了顆淚。在母妃離世時,他雖心痛,卻沒有流過眼淚。心懷天下的男人只願意流血而鄙視流淚,可這一瞬,顧瑯予才知道世間還有一種感情會這般讓人著魔。

他緊緊將女兒圈在胸膛,可又怕自己如鐵的臂膀會弄傷女兒,忙松懈了力道。

這一刻,他覺得用江山來換都值得。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父女相認了!

祝小天使520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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