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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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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人不多時便消失在洞門之後。

元承晚收回目光, 她仍安坐在原處,狀若不經意地瞟去一眼,楊氏滿面笑容地立在一旁, 一身蔥綠鼠灰夾襖,白胖的手染著蔻丹, 緊緊捧著手爐。

來往的孩童一個個接過衣物, 感激涕零地對她道謝,她亦笑容親切,一個個回應過。

這處似乎還需再費些辰光,長公主帶著身後的武婢一道起身暫離。

她們一直坐在側旁,並無多少人留意。

“頌青, 弘白她們如今何在?”

待她主仆二人走出幾步, 行至寺院中庭,長公主終於低聲問道。

嚴冬雪重, 庭中松柏卻經霜彌茂, 蒼翠依舊,華蓋如雲。

頌青並不知主子何出此問, 但仍是認真回道:

“殿下, 弘白和我們帶來的四名侍衛都同車夫一道, 候在側門處。”

頌青武藝高強, 側門距此亦不過百尺, 長公主了然頷首,又擡步往林葉雪深處踏去。

她終究覺得方才那名僧人有異。

只是又不敢確定,故而想親至佛堂處細看, 看看這濟恩寺中旁的僧人又是何種體態。

“那便隨他們的, 你陪本宮在此地走走罷。”長公主揚聲, 話音清脆脆落在林院間。

偶然驚起枝上寒鳥, 抖落渾身雪意,卻又空落落蕩在林間,莫名升起幾分莫測。

頌青仍是順從應諾。

濟恩寺在涼州城並不算香火隆盛,寺院中亦少見如此妖麗華貴的女郎,偶有知客僧徒與這主仆二人相遇,也只澹然合掌,行禮便罷,不敢與之交談。

元承晚亦虔誠還禮,卻又在暗中打量對方。

隴上毗連邊地,民族多有融合,當地人的身量比之旁人更為高大,亦有人面目輪廓都更為清晰深刻。

可此地的僧人卻高矮皆有,她一途觀去,有人雖身量不高,將身軀掩於冬日的厚重袈裟下,卻仿佛比之旁人多一分精氣神。

精氣神,正是裴時行素日教她習武時多次提點的要訣。

時間約莫差不多了,元承晚垂眸思量片刻,欲要與頌青一道回身,去接應楊氏。

可待二人原路行過佛堂,至一處回廊之時,卻隱約聽見別樣的聲響。

被掩在天際孤鴻哀鳴之中,仍是說不出的淒涼。

她同頌青對視一眼,雙雙放輕了步子,提步邁上回廊,繞至佛堂背後。

卻忽見一群布衣男子正手持棍棒,圍毆一名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被一群半大男子圍困其中,拳打腳踢。

他雖極力反抗,但漸漸力不能支,冷不防被人狠敲了一悶棍,正中額中。

元承晚幾乎是親眼見著鮮血自他額上迸出,那少年肌瘦的黃面登時被血染汙,顫顫邁了兩步便再難前行,直挺挺倒在地上。

“住手!”

這幾乎是一瞬之間發生的變故,長公主登時厲喝道:

“爾等是何人,竟敢公然在此地行兇!”

那少年無知無覺地躺倒在地,仿佛沒有了生機。

持棒之人眼神對視,合計一番,欲要遁走。

頌青素有強力,性情亦是剛直,正欲去追,卻被元承晚喝住:

“此地只你我二人,不知對方底細,若貿然去追,恐要落入賊人陷阱,切莫輕舉妄動。”

親眼目睹這一場驚變,她仍是十分地冷靜,只低嘆一聲吩咐道:

“我們先去看看那少年如何了,先救人要緊。待他醒了再看能否自他口中問出些什麽。”

頌青暗愧自己的魯莽,若當真去追,讓殿下落了單,豈不是正中賊人陷阱。

當即便應是,又大步邁在元承晚前面,預備上前去查探那不知生死的少年眼下境況。

“殿下!”

卻是又一人自她身後呼喊而至。

長公主頓步回身,寒風迷人眼,定睛看去,竟是楊氏。

她方才的滿面笑意仍未落下,只眸中多了些歉意:

“都怪臣婦忘形,招待不周。竟讓殿下獨自行至此處。”

說到這處,她笑眼一瞥,仿佛這時才看見元承晚身後情形,登時變色驚呼道:

“啊呀呀,天爺喲!這是怎麽回事,造孽造孽。”

元承晚揚手遣了頌青去查探,眼望著楊氏方才圓胖紅潤的面瞬間白了下去,向她解釋道:

“方才有人在此地行兇,被我二人撞見,不過並未追上賊人。我們先將這少年救回去再論罷。”

楊氏或許從未親眼見過這等血漫沙土的駭人情景,戰栗著身子挪步到元承晚身旁,兩只臂膀欲攀不敢攀,口中絮絮亂語:

“造孽啊,這人是死了罷,天爺喲,這還是個孩子……”

頌青蹲身在那躺倒的少年身側,正欲擡手去探他的呼吸脈搏。

可惜驚變就發生在這一剎那!

那原先闔眸挺屍的少年忽而睜眸驚起,以肉眼未可辨清的速度絞上頌青脖頸,將她一瞬按倒,又以肘節痛擊頭穴。

楊氏的臂膀也死死摁握住元承晚的胳膊,她是成熟又體寬的婦人,手頭勁道十足。

長公主只覺一瞬像被什麽毒蛇撕咬住,雙臂生痛,卻難以掙脫那死死鉗制的手掌。

元承晚終於知曉了此地有異。

她再不顧什麽體面,只管扯開嗓子呼喊候立在側門的侍衛,試圖引起旁人註意。

一邊卻又作出弱不能勝的模樣,佯裝被楊氏推搡,踉蹌著步子往庭中的仰蓮托盤八角石燈的方向移去。

這番掙紮中費去些時間,可整座寺院的人都似死去一般,空廖寂靜,任元承晚百般呼喊,亦不見人影。

那些侍衛恐怕也已遭遇不測。

意識到這一點,長公主渾身的血都開始發涼,連手上本就微弱的力道也漸漸難支。

她不想死在此處,不想不明不白被賊人卷匿蹤跡。

她還有裴時行,她還有阿隱。

胸腔中鼓跳的心臟又涼又痛,幾乎要自喉頭躍出,元承晚死死咬了牙,使出渾身氣力,拼死一搏,出腳將楊氏絆向了石燈。

方才面目兇惡的婦人砸上石面柱角,周身軟軟地滑落下去。

元承晚手腳打顫,眼瞧著她再無反應亦不敢松懈心神,折身向庭中望去。

頌青被重擊在太陽穴多次,眼下自口角淌出一行血跡,已然是垂死掙紮之態。

長公主幾乎道不清此刻心頭情緒究竟是後悔還是懼怕。

她只是深吸一氣,漠著面孔自袖中抽出匕首,一步步自背後逼近那做戲騙過她的少年。

可不待出手,她便後頸一痛。

下一刻便昏然倒地,沒了知覺。

裴時行策馬馳在官道上,馬蹄生風,卷踏過無數黃沙枯草,也將他身後玄色鬥篷卷出嘩然風響。

他抽辮擊在馬腹上,大掌死死握住韁繩,勒出深刻痕跡。

裴氏根基在河東,北地水草豐茂,裴時行自幼便在馬背上長大,卻也從未如今日一般疾快馳騁,寒風被過快的馬速凜冽地割在入嗓子眼。

狂奔的馬幾乎要將背上主人的五臟六腑顛出。

可他一刻也無法再等,只恨不得此刻便趕至涼州城外。

元承晚——

男人在心中默念了無數遍這個名字,每一遍都卷裹起心頭血肉,撕扯出一片淋漓痛意。

南安郡的確有異,他此番下郡,終於自山野之中找到了鑄兵的作坊,甚至一並挖出了之前皇帝暗派入隴,卻無故斷聯的皇城衛。

裴時行親眼見著那些皮肉腐朽,化為白骨的同僚;親眼見著那處作坊中高燃的爐具鐵器,暗窟底下深埋的屍首,挖出來時腐臭無比,皮不覆骨。

已然說不出心頭是什麽感受。

可下一刻卻又自那群賊子口中無比絕望地得知另一個令他肝肺皆炸的消息。

涼州城亦有此類作坊。

那作坊就設在官府造置的濟恩局之中。

濟恩局——

裴時行記得,他的貍貍曾伏在他懷中,說涼州刺史的夫人邀她同至濟恩局施粥贈衣。

裴時行目眥欲裂地盯著面前四肢癱軟的匠人,聽到消息的第一瞬間便握緊了手中長劍,旋身飛馬離開。

他在路上給無咎傳了信。

現下只盼望老天垂憐,盼望隼鳥的羽翼能穿過無情風雪,無咎能快點接到消息,速去濟恩局將晚晚帶回。

男人一騎獨行在風雪之中,身形如箭,疾奔如星。

心頭卻蓬麻一般亂長出千端思緒,帶著棘刺死死勒窒住他的神智。

隴上的煉兵之事勾連甚廣,早已暗成規模,官府的濟恩局便是明目張膽收容勞工之處。

他們暗中招攬濟恩局中適齡的男子,強令他們鍛鐵煉焦,將人都困在私自開設的作坊之中。

因為濟恩局所能容納的人數有限,那些老弱稚齡的男女被他們視作無用之人。

往往過不了多長時間便被暗中謀害,充作老病而死。

那些不聽話的男子亦會被人打死。

被人將屍首堆積在作坊之中,如無用的狗彘一般,只能漚爛在荒野之地。

而受了震懾的男子,為保性命,自然會乖乖聽話。

甚至年限一長,原先被招攬的人還能被授予些許職權,如此,這群無辜受害之人便也自甘墮落,同流合汙。

原先受迫煉鐵的男子亦自願為賊人的鷹犬爪牙,相互揭發,毆打新來的無辜之眾,甚至主動為其搜尋更多的勞力。

這等人都是喪失神智,心如禽獸的行屍走肉。

裴時行不憚與他們對上,亦不懼與這背後的沈夷白正面對上。

可此刻卻無比焦心著元承晚的安危。

幸好他自沈夷白離京便安排暗衛跟隨他的蹤跡,知此人如今身在成紀族中,晚晚如今與他碰不上面。

可是——

裴時行頭腦轟鳴,思及另一個令他絕望的可能性。

“駕!”

男人的呼吸一瞬窒住,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猝然絞殺了他所有神智,掌背青筋凸顯,虬結暴突,再次揚鞭,胯.下駿馬長嘶一聲,奮蹄狂奔。

一道玄黑的身影眨眼便消沒於莽莽雪原之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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