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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3 南乳五花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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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衛儻請惟希姐弟在農舍員工食堂吃一頓員工餐,兩葷兩素一湯任意選的組合, 味道好分量足, 最要緊是農舍裏工作的員工吃飯時表情香甜滿足,大家三五人一桌, 說說笑笑,氣氛融洽。

食堂阿姨正是上次國慶來玩時見過的胖圓臉大嫂, 看到惟希與衛儻相偕前來, 笑呵呵地給惟希額外多加一塊南乳燜五花肉, “多吃點, 多吃點!”

夏朝芳看看惟希面前堆得小山一樣高的燜五花肉, 又看看自己與別人無二的餐盤,忍不住撅嘴,顯得悶悶不樂。

三人落座, 徐惟宗努力克服自己對周圍的好奇,悶聲不響埋頭吃飯。他生怕自己一不留心說錯話得罪人。

惟希看一眼青年頭頂兩個方向相反的發旋, 輕喟,對衛儻表示感謝, “給你添麻煩了。”

衛儻笑一笑, “我這裏管理很嚴格,令弟如果找你哭訴,可千萬不能心疼。”

“沒關系,我相信你!”

惟希的回答令衛儻發自內心地微笑,“定不負所托。”

夏朝芳半垂眼簾,拿筷子翻過來挑過去,將茭白炒肉絲裏的蔥末一一挑揀出來,嫌棄地丟在托盤裏。

吃完午餐,自有人帶徐惟宗、夏朝芳去辦理入職手續,進員工宿舍熟悉環境,領取生活用品等相關事宜,衛儻則送惟希出來。

空氣中桂花的冷香猶在,陽光從頭頂上灑落下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兩人並排走在路肩上。

“見笑了。”衛儻想一想,對惟希講起往事。“朝芳……是我師傅的女兒。”

惟希半仰著頭,“就是‘即使用信手從山野樹林裏采的野菜,也能做出回味無窮的美味來’的師傅?”

衛儻點頭,深邃的眼裏是懷念的顏色。

“我們曾經在非洲一個國家為承擔基建工程的中國公司當安保承包商,負責該項目與所有中方員工的人身安全、現場保護。”衛儻放緩腳步,“當地治安非常混亂,經常發生僅僅為十幾美金搶劫殺人的惡性案件。我們的神經每天都緊繃著,生怕一個疏漏導致重大人員傷亡……師傅當時還有兩年合同到期,打算退下來不再出外勤,改做安全培訓方面的工作。”

他的聲音低沈,帶著緬懷與傷慟,“他說他能教的都教給我了,以後就要靠我自己在實踐中反覆體會與摸索,磨練自己的技巧,提升自己的能力。我們的安保合同馬上就要到期,即將回國,師傅那幾天特別高興,一直說要在開普敦轉機時多買些禮物帶給妻女。”

衛儻駐足,面向大片金黃色等待收割的稻田,“就在我們準備回國前一天,一夥當地反.政.府武.裝分子,開著裝有重型武器的皮卡沖入我們的辦公場所,挾持了在場的所有員工。我們中方保安在當地是不允許配槍的,而當地的持槍保安在看到反.政.府武.裝分子的重型武器後幾乎無人反抗,悉數棄械,當場投降。”

惟希簡直可以想象當時現場畫面是多驚心動魄,不由自主地握住衛儻的一只手,仿佛這樣就可以給遙遠時空中的那個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支持。

衛儻垂睫凝視握住他古銅色手掌的白皙手指,反手握緊惟希的手。

“那些人的目的是通過挾持中.國公.民要求當地政.府釋放他們組織被捕入.獄的一名主要成員,並用一大筆贖金換取人質的安全與自由。是時場面非常危險,武.裝分子情緒激動,處在失控邊緣,舉著□□不斷向空中射擊,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開槍殺死人質。我們一組當值的保安赤手空拳,即使能放倒就近的匪徒,也無法保證不會造成不必要的傷亡。師傅在局勢最危急的時刻挺身而出,表示自己是中方的高層管理人員,願意用他一個人來代替所有其他在場的工作人員作為人質。

“匪徒最初並不同意,他們覺得人質越多,保障越大,達成目的的幾率就越高。師傅運用自己的談判技巧,一直與匪徒交涉周旋,最後匪徒答應放走大部分中方員工,但必須留下兩個主管作為人質。”

衛儻回憶到這裏,微微一頓,八年時間如同流水,一晃而過,但師傅的死卻如同昨日般清晰,每每想起,都教他痛不可抑。

“我提出和師傅一起留下來,師傅不同意,匪徒也反對。他們大概是覺得我人高馬大,不好控制罷。最後師傅和另一位中方財務主管林大姐留在匪徒手中,他倆說他們年紀大了,萬一犧牲也沒有什麽遺憾,要把生的機會留給我們年輕人。在我們被釋放的時候,師傅交代我,假如他有個萬一,請我照顧好師母和朝芳……”

惟希想起那個蹲在地上哭得毫無形象的女孩子,倏忽心酸,用另一只手拍拍衛儻手背,“辛苦你了。”

他除了要照顧一個沒有一點安全感的孩子般的夏朝芳,現在還要額外多管教一個中二青年徐惟宗。

衛儻喟然一嘆,“我覺得自己並沒能照顧好朝芳。”

當年的事,影響頗大,不但當地的新聞聯排累牘地報道,還上了央.視新聞。政.府軍堅持不與恐.怖分.子談判,哪怕中方領.館領事再三強調以人質安全為要,願意找尋當地有名望的族長出面從中斡旋,政.府軍還是沒有等到反.政.府武.裝分子給出的最後時限便以武力強攻。

一片混亂的激戰中師傅為保護林大姐胸.部中彈當場犧牲,林大姐遭子彈擊中腰部,雖然事後經過手術救回一條命,但卻導致下肢癱瘓,終身無法行走。

基建營地遇襲的消息通過新聞第一時間傳回國內,師母苦苦支撐到師傅的靈柩運回國內,勉強參加完師傅的追悼會,等師傅火化下葬,師母便一病不起,纏.綿病榻一年,最後留下十六歲的夏朝芳,撒手人寰。

他們幾個被師傅用自己換來生存機會、得以活著回來的人,相互約定,一同照顧夏朝芳。他們關心她的升學問題,出席她的家長會,籌辦她的生日派對,安排她的畢業旅行,滿足她的一切大小願望,替她解決所有可能出現的困難危機。

夏朝芳從來沒有機會面對那些想瓜分她父親撫恤金、她家拆遷款的親戚,更沒有為動.遷安置或者動.遷意向合同的簽訂花過一點心思。所有幸存歸來的人,有律師、工程師、精算師……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保證她生活安全無虞。

可是即便如此,衛儻想,他們,他,也始終無法代替她失去了的父愛和母愛,給她全然無憂的安全感與快樂。他們不舍得罵她,更不會打她,她犯的一切大錯小錯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原諒她,包容她,替她找借口。只因為,她是師傅生命的延續,他們哪裏狠得下心去責罵她?

終至形成今天這樣的局面。

惟希黯然,誰又比誰不幸呢?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仿佛這樣,能給彼此無盡的勇氣。

惟希沒有回自己市區的公寓,而是回老房子去看望父親。

祖母在生態農莊樂不思蜀,徐父接過老太太的工作,閑來在老房子裏蒔花弄草,養雞遛狗。

惟希推開院門,幾只老母雞“咕咕咕”地在細竹枝圈起的籬笆裏來回走動刨食,見人來了也不驚慌。新抱來的混種小花狗聽到響動,在屋裏“嗷嗷嗷”叫得十分歡快。

“花花叫得這麽開心,有人來了?”父親的聲音自裏頭傳來,聽著再尋常不過,惟希的眼淚卻再忍不住,驀地就湧了上來。

門鎖輕響,方門才開了一條縫,小花狗就猛地沖了出來,跑到惟希跟前,蹦得老高。

惟希一把抱住拼命往上躥的花花,垂頭撓一撓它的耳朵。

徐父略笑看著女兒抱著小狗走進客堂間,“今天怎麽有空回家?”

“想家了。”惟希上前,挽住父親的手臂。

也想您了。她在心裏說。

“好好好,你和花花玩,爸爸去買菜,給你做幾個菜。”徐父進臥室去取皮夾。

惟希望著父親花白的頭發,將眼淚忍回去,“我陪你一起去。”

半夜裏惟希接到母親王女士的電話,王女士的嗓門幾乎透過聽筒穿透惟希的耳膜。

“惟宗呢?!你把你阿弟弄到哪裏去了?!快讓他聽電話!!”

惟希迷迷糊糊中看一眼床頭櫃上的時鐘,二十三點,王女士這是麻將散場,想起來找兒子了麽?

沒即刻得到回覆的王女士話音一軟,“囡囡,姆媽曉得你記恨我,姆媽不怪你,你怎麽對姆媽我都接受,可是你阿弟沒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惟希實在不想聽王女士苦情剖白,打斷她,“您多慮了,今天帶他去面試,他表現不錯,當場就被錄取,直接住在單位員工宿舍而已。”

王女士一噎,“那他單位在哪裏?我明天去看他。”

“你不想他第一天上班就丟工作,盡管去看。”惟希懶怠和王女士繼續周旋,掛上電話,將手機調成靜音,往一旁另一只枕頭下一塞,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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