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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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不會錯認一二, 莫說是一二,就連半分都不會錯認。”

雲善淵端起酒杯也是一飲而盡, 她非常肯定地回答了無花的疑問, “何況到了你我如今的境界,早就可以變化出不同的面容,想要讓誰化作某一顏容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然而, 心中所見從不是一張臉,而是身軀之中的魂魄,那是無法幻化的。我以為你很明白皮相不過是空的道理,四大皆空,色.即.是.空。如此佛理, 你該勝我一籌。”

無花聞言微微搖頭,“雲兄, 你的話是沒錯, 可是未免也活得太過清醒了。”

“清醒不好嗎?我若是不清醒,不定死了幾回,我們也沒有可能坐下來喝一杯酒了。”

雲善淵知道活得清醒難免會少了幾分樂趣,但如果她不夠清醒又怎麽闖過陰謀疊出的江湖, 更難說什麽時候就栽在像是無花這種人手中了。

無花明白雲善淵的言下之意,他們能坐下來喝一杯酒, 可謂是亦敵亦友, 本質上總有幾分相似之處。只是,人的一生難免會傻一二次,他也不例外。

“我的前半生沒什麽多的快樂, 也許只有與楚兄喝茶下棋的時候,得到過些許快樂。我其實並不渴求死而覆生,因為敗了就是敗了,把前塵忘卻進入輪回,幹幹凈凈地從頭開始有何不好?偏偏,上蒼從未讓我順心過。”

無花添了一杯酒,杯底是恍惚的月光,映照出了他藏在張心底的顏容。他從未想過會愛上一個女人,他利用過女人,轉身就能毫不猶豫地舍棄,而愛戀可能只會發生在他死了一次之後。

“我想過從頭開始,只有李大郎沒有無花,以求安度餘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遠離那些是是非非與爭名奪利。”

可是命運往往無常,當你想要喊停的時候,它就是不給你機會。

“好夢由來最易醒,我難得也想要糊塗一回,但終究還是不得不醒了。”

無花再喝了幾杯酒,看向自己的手掌,“上天真的很會玩弄人,也可能是枉死在我手上的人太多了,我從來沒有想過某日只願讓一人活著就足矣。等到這一天來的時候,我才發現美好總是留不住的。她是個傻子,非要把生的機會給我,我這樣的人壓根就不值得。”

無花微微擡頭閉上了眼睛,沒有讓眼淚流出來,或者他本就沒有眼淚。

他從死到生,又能夠來到玄空界,其中經歷了太多事情。

他所說都是真話,他不願意死而覆生。前生既然是敗在了楚留香的手上,而他也選擇了自殺,就是希望能入輪回忘記前塵,可是他再度睜眼為何又都記得清楚。

他遇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子,決心要做簡單的李大郎,可是偏偏又被卷入了江湖紛爭之中。他從未想過會舍己為人,卑微地只祈求一個人活著就好,但那人何苦將生的可能留給了他,而在失去她之後,他只能做回無花。

“色.即.是.空,是我不該貪戀紅塵。”無花睜開了眼又喝了一杯酒,他既然活著就會好好活下去,與天相爭,不滅不休。“人的皮囊難免偶有相似,你放心,我不會再失誤了。”

雲善淵輕輕與無花碰杯,她知道無花所言是真,無花並非無情,如果無情怎麽會與楚留香成為朋友。只是,在無花的心裏感情的比重太小了,感情需給他的野心讓位,他能夠毫不猶豫地對親弟南宮靈下手,就不會無法算計其他無關的旁人。

再狠心的人可能也難免會傻一兩次,但結果卻很難預料,也非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

“想來睹物思人,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你身上。”

雲善淵所指是無花不會看著晴寧道君的面容思念故人,“面容相似並不可怕,這太容易分清了,可怕的是分不清一個靈魂之中住的到底是誰。”

無花握住酒杯的手一顫,他沒有追問雲善淵有關楚留香的事情,她既然說楚留香死了,那就是他們再也見不到曾經的朋友了。然而,他失去的不只是為數不多的朋友,“好在我不會再有這樣的苦惱,因為我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她已經魂飛魄散了。”

無花說完就放肆地笑了,一個人的魂飛魄散換他的重新為人,這是一筆多麽公平的交易。

“雲兄,我也只剩你這一位故交了。不管今後如何,你還得好好活著,才讓我不至於太寂寞。”

雲善淵看著無花的笑容,他笑得已有癲狂之意,卻不可能再放聲而哭。

其實,世間怕是從未有不求而得,更多都是求而不得,她很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格外珍惜所擁有的。

‘七童,你還好嗎?’雲善淵看著窗外的明月默默呢喃著,她是真的希望能快點離開玄空界。

雲善淵這樣想著就將思念壓到了心底,也滿上了一杯酒,半是玩笑地說,“玄空界不是個好地方。這裏的鬼不覺得,但人對著月亮總會多一些思念。以往是到了夜晚才會出現一輪月亮,此處卻有交替的兩輪月亮,也就讓人有些控制不住心情了,就像你也會說傻話了。我自然是想要好好活著,你如果能少給我制造一些麻煩,我也能活得更舒心一些。”

無花覺得與雲善淵聊天真的挺有意思,他依稀能找到與楚留香談天時的感覺,但終是不同了,起碼當年兩相對坐卻終究隔著一層真意,如今撕下面具反倒舒服了。“我何嘗想給你添麻煩,可如果不找些事做,餘生慢慢豈不無趣。不過在離開玄空界之前,我們都忙著給那些鬼制造麻煩,你也該會舒心的。”

在赤月升空之時,忙著給鬼制造的兩人就酒醒了,此處不會多有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感嘆,而是再最後確定今夜潛入藏書閣之事。

覆問宗之內尚有三位元嬰修士坐鎮,也還有七位金丹修士留在山中。

藏書閣每天會關閉三個時辰,從子夜一直到黎明,他們正是計劃在這段時間潛入藏書閣,如果一切順利並不會驚動金丹或是元嬰修士。但凡事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這一過程中遇到了什麽變故,那他們也就不能悄悄離開覆問宗,不如索性是鬧得驚天動地,讓覆問宗的鬼措手不及。

夜深鬼靜,正是偷雞摸狗的好時候。

雲善淵以仿制的令牌打開了藏書閣的大門。四年的時間,足以她調查得很清楚,照理來說看門的老鬼藕鐮應該是要住在藏書閣之中,但是每隔半個月他都會偷偷下山去賭一把大的,不到黎明不會回山門。

兩人非常了解藏書閣內的格局。

這裏一共有五層樓,每一層都有相應的兩套禁制,開館時期是開啟相應的修為禁制,不讓低階修士去樓上查看玉簡,而在閉館時期會開啟另一套禁制,此時不讓任何鬼穿行其中。可是世間沒有無法破解的禁制,雲善淵與無花分頭行事,選擇了最簡短的路徑,步步小心地一路破解禁制到了五樓的禁.書區。

禁.書區並非浪得虛名,其中存放了不少玉簡,它們的內容都是元嬰修士才能夠清晰理解的內容,而兩人現在讀起來都還有些悟不明白的感覺。

覆問宗藏書閣的布局很有規律,兩人沒有在貪戀這些內容深奧的功法玉簡,他們要找的是整個玄空界的秘聞異錄。

只是隨著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兩人並沒有能在山河圖志與異聞異事中發現更多的線索。其中確有提到過忘川與奈何橋,可均是沒有談及它們究竟在何處,更是沒有說要如何才能通往那裏。

兩人微微蹙眉,眼看著天色就要變了,卻沒能在藏書閣中獲得更多的線索。兩人看向了書櫃上最後一處,那上面還有一道禁制。如果這裏面所藏也無線索的話,他們可能就可能真要想辦法逼問金丹真人,甚至是設法從元嬰道君口中得知什麽了。

雲善淵開始破解起最後一道禁制,誰知此時卻是感到了藏書閣之外布置的提示陣法動了。無花看著手中的法器玉佩,如此顏色顯示的是來者是金丹修士,而且是兩位金丹修士,兩鬼很快就進入了藏書閣。

如此時分,此二者偷偷摸摸的進入,只怕與他們半斤八兩,有見不得鬼的目的。

“機會難得,我們也能來五樓逛一圈。”

“你真的打聽清楚了,那個櫃子裏有一本秘法?這要是觸發了警告禁制,韓濤那老家夥可還是在山上,他可不會輕易繞過我們。”

“我之前用五瓶醉魂釀灌醉了藕鐮那個老鬼,他才透露出一句那個櫃子不一樣,裏頭放的不是玉簡是秘法古書。”

雲善淵加緊了手上的動作,她必須要快,那兩位金丹修士正在破解五樓入口處的禁制。如果讓那兩只鬼進來了,她與無花恐也難以再隱藏太久,關鍵是他們的目標似乎都是這個櫃子。

藏書閣的四角上已經被貼上了四道符箓。

無花撚動了佛珠,他做好了今夜不能安靜離開的準備,因為他看到最後那個櫃子裏的情況,這裏面確實有一本古書,但它下方有一個陣法,一旦移動了古書分毫,就會觸動這個陣法。

無花對雲善淵微微搖頭,指了指五樓的入口處,比劃了一個滅的手勢。這真是地獄無門闖進來,正好來了兩個替死鬼。

雲善淵點了點頭拿出了古書,下一秒就聽到了響起的尖利警報聲,而此時整個藏書閣之中的防禦陣法開啟,此刻整個書閣是有進無出。

剛踏入五樓入口處的兩位金丹修士臉上都是詫異之色,他們怎麽就觸動了機關陣法了。只見此刻金光乍現,四角上的四道符箓爆裂開來,讓整個五樓陷入了一片虛影火海之中。

這兩位金丹修士只覺一腳踩入了某個幻陣之中,他們都無法再看清彼此,可也知道必然是遇到了另外的不速之客。

“何方小鬼,敢在這裏鬧事!”兩鬼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他們也都不是泛泛之輩,取出了法器就向著雲善淵與無花所在攻擊了過去。

雲善淵與無花並沒有硬接這一擊,他們都退到了五樓的墻壁之側,這一處算得上藏書閣開啟防禦機制後最為薄弱處,借以兩位金丹修士的一擊,攻在這個薄弱點之上,如果多來幾下必然會有破洞能讓他們離開。

這個幻境不需太久,只要片刻就好。眼下這兩位金丹鬼修必是使勁全力,他們一定要滅殺了雲善淵與無花,也能以此為借口,他們追查宵小之徒才會闖入了藏書閣。

雲善淵與無花求得正好是這種全力攻擊,他們借以陣法將力量傾瀉於這一處薄弱點,幾息之後就聽到了‘轟——’的一聲,藏書閣被破開了一個小洞。

兩人從這裏竄了出去,一出藏書閣就聽聞整個覆問宗響起了警報的樂聲,只怕不用幾分鐘元嬰修士就會來了。

這會不必再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而臨走之前,兩人將五枚靈石打入了以藏書閣為中心的陣法。

這一陣法會轉陰氣為烈陽之氣,向整個覆問宗蔓延,對於鬼修來說,也不知他們是否能承擔住這樣的陽氣。

“爾等小鬼真是膽大包天還敢逃!”

元嬰道君韓濤自是不會被這種陽氣所困,他負責藏書閣的安全,也可感到其中有兩位金丹真人被困,但他更要抓住膽敢毀了藏書閣的逆賊!

韓濤用出了本命法器收魂鼎,意圖將前方的雲善淵與無花收入鼎下,眼看收魂鼎的靈氣就要覆上兩人的背脊,誰像他們竟是一步踏入了傳送陣,轉眼就消失在眼前。

“該死!”韓濤緊追而去,這傳送陣正是送至南方沼澤密林的陣法,昨日剛剛開啟尚沒移除。看這兩人的手段是步步為營,恐怕是謀劃已久等著這一天,才讓他們偷了那本可能會給玄空界惹禍的殘卷。

在踏出了傳送陣之後,雲善淵與無花頭也不回地鉆入了沼澤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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