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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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始皇帝以和氏璧雕刻了傳國玉璽, 在玉璽之上篆書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可是秦朝二世而亡, 此後的歷朝歷代之中, 傳國玉璽幾現幾隱,得到它似是就能代表天下正統。

但是,有腦子的人都知道傳國玉璽只是一方玉璽, 並不能真的代表天命所歸,天下歸屬不是由玉璽說了算,而是由自身的實力說了算。如果大勢已成,得到傳國玉璽是錦上添花,如果大勢已去, 擁有傳國玉璽也只能拱手讓人。

多年之前,楊素率大軍伐陳之際, 堅守到最後的是宋閥, 宋缺被楊堅封為譙國公,擁有南邊的自主權。雖說如此,宋缺從未去長安上朝謁見過楊堅,他一方面選擇了暫時的妥協以而讓南邊能夠休養生息的發展時間, 但是另一方面他從未真的認可過隋朝一統天下。

在這一點上,宋缺與梵清惠之間產生了極大的分歧, 而當他斬斷了心中的情思,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問題後,他心中是說不出的感覺。

特別是知曉了解暉對於梵清惠有情,而使得巴蜀的勢力很快歸屬於隋朝, 這裏面怎麽可能少了梵清惠的功勞。

不過宋缺很清楚地知道一點,在陳國被滅之後,和氏璧消失了並沒有被送入楊堅手中。難說慈航靜齋是否認為隋朝也不會長久,所以並未交出和氏璧,而現在又拿出來說要交給明主。

宋缺雖是一直呆在嶺南,他對天下局勢算不得了如指掌,也能算了解了七七八八。師妃暄出世的時候,楊廣並沒有死,也就是說慈航靜齋隨時都能挑選明主,天命所歸總是出自她們之口。然而,這份天意從來都未曾落在他的頭上,更是沒有落到他看重的合作者身上,這又是憑什麽!

“我至今已經不知她是否一心為公,裝下了天下就裝不下其他,如果這樣何必以情困人,沒困住我就是困住了解暉。三十年前,宋閥後退一步免去死戰,三十多年後,我已經不想再退了。為了誰退?為了百姓,為了天意,還是為了昔日的情誼?只怕我有過的情誼,在有的人看來根本不值一提。”

雲善淵聽著宋缺的話,他已經有八.九分醉了,酒入愁腸才會醉。這也怕是三十多年來,宋缺第一次醉。

宋缺伏在了桌面之上,手中還握著空酒杯,閉著眼睛讓自己難得放縱一回。也只有在此,他能不再是宋閥之主,只是簡單的宋缺。

但是,他知道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與雲善淵在蘭陵王墓前的初時之際,年少懵懂不知何為情,不懂何為愁。

他的一生註定與情無緣,無法在情字上得到圓滿。不僅是男女之情,也困於親情與友情,像是苦惱於兒女無法安妥的未來,像是看著視為兄弟的解暉其實並不與他同心。

如果他不是宋閥閥主,也就不用去擔憂這樣或那樣的矛盾,可他改變不了自己的出身,又偏偏不夠冷心狠絕。於是,在他揮刀斬斷這些情絲之時,避無可避地會傷到自己。

花滿樓將宋缺送到了隔壁的房間裏。今夜宋缺可以放縱情緒後好好睡一覺,可是明早一覺醒來,他必然還要做回那個宋閥之主。

花滿樓安頓好了宋缺,在回房後就看到雲善淵站在窗前,透過窗戶能看到天際的一輪上弦月,宋缺的酒中之言或多或少觸動了他們心底所藏的情緒。

“月終究還是故鄉明。”雲善淵望著上弦月,宋缺對兒女的那番憂心觸動她已經塵封了很久的記憶,但她的故鄉是回不去的遠方。

花滿樓也想起了花如令,他從背後抱住了雲善淵,將頭靠在了她的肩上。

“小愈,你知道的,娘在我出生後不久就過世了,而人生七十古來稀,爹沒能渡過七十三歲那道坎,好在他走得並不痛苦。”

花滿樓沒有詳細說過那些年他究竟是怎麽過的,他只說了前往戰神殿之際,那股神奇的時空之力,讓他回到了十七八歲的年紀。

但是,雲善淵並不認為花滿樓會選擇花如令在世時離開,他舍不得花如令承受白發人送黑發人之痛。畢竟穿行時空太過縹緲,在常人眼中這與死亡又有什麽差別。

雲善淵握住了花滿樓環在她腰間的手,“你到底是怎麽前往戰神殿的?”

“你離開之後的第十二年,爹過世之後,我也就沒有什麽再留戀的人與事。西門莊主已然達到了無情化臻的境界,是他助我在侯濤山一戰,使我得以有機會前往了戰神殿。”

花滿樓也覺得人生無常,他從未想過會與西門吹雪一戰,誰會預料到那一天真的會來。“天地蒼茫,我可以無所不有,但我也只有你了。”

雲善淵側頭看著花滿樓,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她首次提及了過去,“在我十來歲的時候,我的父母就意外身亡了。我從那時起就知道,無論如何人都要堅強地活下去。”

活著,或者說存在著就尚有希望。

因此,在身死那一刻聽聞了某位劍修的殘影問話,‘爾如有來生,可願習無上劍,破萬般法,參世間道?’,她選擇了緊緊抓住一線生機,一線以劍入道的生機。然而,這並不容易,走得越高就發現它越不容易。

若說修身是基礎,修神是悟性,而修心最難。

畢竟人在一路前行之中,遇到的所有人與事都會影響到心情變化。

這一路走來,她從執著於劍,至參透有劍與無劍,再至以萬物入劍,終是破武道得天道以天地為法。這是對於劍的感悟變化,但更貴於修心。

因為即使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劇中人。一句固守本心,並非是一年兩年,而是直到魂滅道隕的那一刻。

雲善淵知道她並非不可只身獨行,但她也會想要一處心安為家,不必貪求太多,只得一心人就足矣。花滿樓為她做的太多了,雖然他用心甘情願就一笑帶過,盡管他說了是想要去見識更高的世界,但他也可以選擇不走上這條路。

“七童,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天大地大,我也只有你了。”

**

宋缺不知他的這番酒中之語牽出了三人的心底之情。

第二日,當太陽升起之後,月色下的愁緒如同從不存在一般。當然,愁緒可以隨著月色而去,但是爭鬥不會隨著月色而去。

在昨夜的月色之下,寇仲、徐子陵、跋鋒寒三人潛入了凈念禪院。

所謂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他們本來只是想要偷出和氏璧,對於偷出玉璽之後要怎麽恰當地使用它,還沒有具體的布局計劃。

可誰能想到和氏璧並不是一塊簡單的玉,它竟是含有巨大的能量。若是隨身帶著它,就仿佛在黑夜中點著燈籠一般,只要是習武之人就會發現他們身上懷揣著玉璽。

三人好不容易把東西偷出來,就沒打算放回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們一路逃到了郊外就把和氏璧給吸收了。眾人都想一見的傳國玉璽就徹底化作了粉塵,再也不存在於世間了。

然而,在玉璽被盜的過程,凈念禪院的和尚雖是沒有見到偷盜者的正臉,可不代表沒認出三人的武功路數。

寇仲本是從王世充處得到了和氏璧的線索,眼下他也不可能一走了之。就算他現在走了,但這筆賬已經被記在了他身上,走到哪裏都是洗不掉的。

於是,寇仲反其道而行之,他回到了洛陽城裏,他倒想要看看,師妃暄能把他怎麽樣。徐子陵與跋鋒寒也陪著寇仲回了洛陽城,經過一晚對和氏璧的吸收,他們三人有了質的突破,此刻都沒有想要逃。

在進城的時候,徐子陵還遇到了一位熟人——石青璇。

雖然石青璇蒙著面紗,但徐子陵一眼就認出了她來,他們在巴陵之地有過幾面之緣。今日,石青璇會來到洛陽,並非為了和氏璧,而是為了尋人。

不過,等不及石青璇說明白她要尋的是誰,一場針對寇仲三人而來的抓捕就到來了。

“寇仲,你們三人闖入禪院之中盜走了和氏璧,若是現在交出來,那麽尚且不算與天下群雄為敵。”

最先前來的並非凈念禪院的和尚,而是洛陽城中頗有名望的知世郎王薄。不用多說,他與凈念禪院的關系必然非同一般,否則也不會如此快得到消息。

王薄帶人前來圍堵寇仲三人,他當街叫破了昨夜發生的事情,以如今洛陽群雄聚集的情況來看,不出半個時辰,所有人都會知道和氏璧落在了寇仲三人手裏。

不管這玉璽是否代表正統,在壓倒性的勢力還沒有出現之前,誰拿到了玉璽是籌碼也是燙手山芋。關鍵是寇仲已經拿不出玉璽了,它已經徹底變作粉塵了。

雲善淵原本在客棧中等待寇仲的消息,她也想不到昨夜在郊外竟是鬧了那樣一出,而今天的午飯也註定別想順利地吃下去。

在洛水河畔,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因為寇仲三人打鬥的動靜實在太大,在客棧裏休息的雲善淵三人,隔著稍遠的距離也感到了遠處的變故。

當他們前往洛水河畔的天津橋時,這裏已經聚集了太多人。何止是王世充、劉黑闥、沈落雁等各方勢力的代表人物,師妃暄、了空和尚與他手下的武僧也都在場了。無獨有偶,水上又淩空而來的兩個女人,一個身著黑紗,一個穿紅衣,可不就是祝玉妍與綰綰。

“看來人都齊了,那麽今日,我就把話說個清楚。”

寇仲被圍在中間一層,他即便有了突破也不可能同時對付那麽多的人,而眼下不如把話說明白了。

“你們慈航靜齋與凈念禪院都相信天命所歸,那麽我寇仲敢對天發誓,我們三人如果私藏了完整的和氏璧,那麽我就甘願承受天打雷劈之苦!這樣說你們信了嗎?我們真沒有和氏璧。”

寇仲神情嚴肅,他繼而譏諷地一笑,以所有人都能聽清的聲音說到,“不信?我也真的沒辦法了。誰讓是白道魁首認準是我藏著和氏璧。這天下也是奇怪了,一堆本該六根清凈的和尚保管著象征至高權利的傳國玉璽,而人人都認可一群尼姑選定的天下之主。他們真的懂百姓之苦嗎?他們受過我受的苦嗎?餓過肚子嗎?知道官員怎麽打壓百姓嗎?

你們憑什麽能大言不慚地讓我把和氏璧還回去?還給誰,還給始皇帝嗎?在始皇帝篆刻傳國玉璽的時候,有和尚與尼姑的存在嗎?

各位都忘了楊堅是誰選的,隋朝二世而亡,楊廣暴.政的時候,慈航靜齋去哪裏了?

對了,是來選新的主人了。

我是混混出身,沒有在場的身份尊貴,但是也不傻。楊堅能夠統一天下,他是站在了北周武帝一統北方的基礎上。在南征北伐之際,慈航靜齋就動動嘴皮子,領兵打仗的是楊素,沖在最前方的是將領與士兵。

如今,大家各自憑本事爭奪天下,實話實話,誰甘心被天命所縛?我不是命好的李閥二公子,沒得上蒼的青睞,可也背不起私藏和氏璧的罪名。”

宋缺在聽聞寇仲之語時,他就看向了雲善淵。“這是你教出來的徒弟?他倒是什麽都敢說。”

“徒弟?我可沒收徒弟。”雲善淵搖搖頭,“而且,我像是這麽直言不諱的人嗎?”

直言不諱?宋缺可不認為寇仲是直爽之言。

寇仲提到了李世民之事,讓眾人知道了天命歸於誰,這樣一來是深深坑了李世民與李閥一把。寇仲是有情義的一面,但他也有了狠辣的一面,當斷則斷,他足以成為一代梟雄,而往往問鼎皇位的都是不會英雄,而會是梟雄。

花滿樓看著眼前的一幕,他最了解雲善淵的性格。今日說話的人如果是雲善淵,她只會更加綿裏藏針地不留餘地,完全了斷了慈航靜齋日後再言代天擇主的可能性。

當下寇仲敢於如此說,他是真的沒有藏著完整的和氏璧,極有可能是這三人將和氏璧化作己用了。這從他們身上的變化就能窺見一二,只是無人會這個方向猜測。

此時,啪啪啪的掌聲打破了詭異的沈默。

“寇仲啊,寇仲,你怎麽敢把大實話說出來呢?”

祝玉妍先開口了,她說著卻看向了徐子陵身側的石青璇,她的眼神就一下子就變得冰冷無比。“只要你交出石青璇,那麽陰癸派就全力支持你。”

徐子陵站到了石青璇前面,他聽聞過一些石之軒與祝玉妍的糾葛。這世間若說人們忌憚石之軒與敬慕碧秀心,從而會對石青璇加以關照,可其中必然不存在祝玉妍。

石青璇會武功,但是無法對付祝玉妍,何況今日綰綰也來了。至於師妃暄是不是會幫他們,這一點在寇仲開口之前還有可能,現在這樣的可能性太低了。

這樣一來,氣氛就一下子凝固住了。

“祝宗主,你又何苦為難一位後輩?如果真要算賬,那也要有先來後到,該是我與你先算清當年山林裏的一筆舊賬,你說我如何謝謝你,讓我深切感受了一把物是人非。”

雲善淵的聲音飄進了天津橋上。這年頭誰身上沒幾筆要算的賬,就看誰有本事能討到了,眼下就看是她有本事,或者是祝玉妍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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