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賈母暈倒，賈政寫信質問王子騰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二日, 賈母掙紮著遞帖子進宮, 要給太後請安。下午時, 宮裏傳來了消息, 太後準了。賈母這才放了心。賈政見賈母蒼老衰弱的樣子, 嘆了口氣，“都是兒子的錯，讓母親一把年紀還跟著操勞。”

賈母無奈的揮揮手, “這些事以後就不要再說了！你太太現在如何了？”這話問的是李紈。

李紈低著頭, “太太醒來後, 添了頭疼的毛病, 稍一動彈就頭疼欲裂, 稍好些了，也只是哭泣。”

“哼！都是她惹出來的事, 卻只知道哭！”賈政怒道。

“罷了，看在娘娘的份上, 她那屋後不是有個小佛堂嗎？日後就讓她在佛堂裏為娘娘和寶玉念經祈福吧！等閑不要讓她出來了。讓她把公中的賬本、庫房的鑰匙什麽的都交出來, 都交給鳳丫頭，日後這個家, 就交給鳳丫頭全權管理了。我現在還在, 娘娘也還在, 先這麽住著吧，等我死了，老二你們一家就從榮禧堂搬出來吧。”這是賈母第一次明確的提到這些事。

賈政驚訝的看了賈母一眼, 又看了看一臉喜色的賈赦，沒有說話了，襲爵的本就是大哥，當初他搬進榮禧堂，也是老太太的意思，如今，既然老太太發話了，他這個做兒子的自當遵從就是了。

王熙鳳看著賈赦賈璉一臉喜色，微微搖頭，有什麽好高興的，這本來就是理所應當的事。老太太如今不過看著二房頹敗已成定局，所以才順水推舟罷了。更何況，王夫人管家這麽多年，公中還剩什麽好東西，哼，不是她誇口，未必有自己的私房多呢！不過娘娘的事，實在出乎她的意料，前兩世元春都是有孕被人暗害死了的，人死茶涼，再加上諸多事情堆在一起，皇上才清算起了賈家。如今時間提前了一些，而且賈家，最起碼是大房在她的拘束之下，還算幹凈，並沒有牽扯進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裏去，林妹妹又好好的在家備嫁，賈家應該不會有事吧！

“老太太，您見到了娘娘，務必請娘娘好好保重身體，孩子的事情隨緣即可，萬不能強求。至於家裏，就算不能成為娘娘的助力，但也不會為娘娘拖後腿。娘娘身子康健，是賈家上下之所願。”王熙鳳想了想說道。

賈母欣慰的點了點頭，“賈家總算有個明白人了。我早就說過，娘娘若是有孕，固然最好，不論是男是女，下半身也有個依靠。若是沒有，也不能強求。畢竟無論將來如何，娘娘身為貴妃，自然無虞。偏王氏想不透這一點，一意孤行，反而害了娘娘！可憐娘娘，十五歲就進了宮，為了賈家，沒享過一天的福，臨了，還要被母親這樣坑害。”賈母說到這，嘆了口氣。

賈政也是一臉慚愧內疚。

賈赦倒沒多大反應，實在是賈家大房如今今非昔比，坐靠永平侯永安侯兩大靠山，現在除非是造反謀逆的罪名，否則賈家絕不會有事。當然了，造反謀逆這樣的事，賈赦自問做不出來，賈璉也做不出，因此，賈赦心裏底氣十足，對侄女那個空架子貴妃也沒什麽好在意的。

不過，賈赦也不會傻到主動提出來動用永平侯的關系，畢竟好鋼要用在刀刃上這個道理他是明白的。他才不會用大房的人情，去給二房的女兒鋪路呢！

賈母見賈赦邢夫人等一點反應沒有，嘆了口氣，沒有說話了。

永平侯府，邢岫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有這樣的事？這也太離奇了吧？”

“你也覺得離奇吧？我也是這麽想的，感覺都可以寫成話本了。”妙玉端了牛乳喝了一口，“唉，這樣的事我也不敢和我婆婆嫂子們說，只能回來告訴你了。這趙姨娘，平時看著粗俗不堪的，誰知道，骨子裏竟這也烈性。夠狠！只是不知道，賈探春知道後會是什麽反應！”

邢岫煙嘆了口氣，“都說為母則強，估計趙姨娘就是這樣吧！而且都說她為人粗鄙，可若她真是這樣的人，賈家二老爺怎麽會喜歡她這麽多年呢？或許這樣就是她的保護罩吧？”

“你這樣說，倒真有幾分可信。賈探春和她離心，賈環被她養的一樣粗鄙，可若不是這樣，估計他們也不能在賈家存活下來吧！只是，她不知道，王氏的心這樣恨，都這樣了，還不肯放過他們。”妙玉嘆道。

邢岫煙點點頭，“就是不知道，三姑娘能不能體諒趙姨娘的一片慈母之心了。”

妙玉道：“我看懸。她那個人啊，自私的很，凡事只為自己考慮。她但凡對趙姨娘有一分真心，也不會把這事告訴趙姨娘的。她難道想不到趙姨娘會做出什麽事嗎？我看她啊，就是故意的。自己無法報覆王夫人，就拿趙姨娘當劍使呢！”

賈探春會是這樣的人嗎？邢岫煙不知道。

事實上，賈探春從侍書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後，當場就楞住了，好半天才在侍書的連聲呼喚中反應過來，揮揮手讓侍書下去了。等到屋裏只剩她一個人的時候，賈探春慢慢爬上床，整個人蜷縮在床上，渾身顫抖著，她死死的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趙姨娘死了，她竟然以這樣的方式死了，帶著她肚子裏不知是弟弟還是妹妹的孩子一起死去了。臨死前，她還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害了寶玉寶姐姐還有大姐姐！她當初將事情真相告訴趙姨娘的時候，的確存了壞心，她知道趙姨娘一定會報覆的，只是沒想到姨娘的報覆竟然來的這樣快，這樣猛烈！當她聽到姨娘有孕的時候，甚至還松了口氣，她以為姨娘的報覆就是這樣。的確，對太太來說，沒什麽報覆比這個更狠的了。

可她怎麽知道，原來姨娘的報覆比那個還狠一千倍一萬倍。太太讓她和環兒沒有了做父母的權利，姨娘以同樣的方式報覆了回去，太太最重視最在乎的兩個人，太太在賈家安身立命的最大的靠山，娘娘，寶玉，也和她們一樣，沒有了做父母的權利。

原來，在姨娘心裏，她和環兒竟這樣重要嗎？重要到讓姨娘可以不顧自己的性命，不顧賈家的前途安危？原來母親都是這樣愛自己的子女的嗎？

可是自己呢，自己又做了些什麽？自己從不曾拿她當母親看待過，可是出了事，自己卻告訴了她，指望她替自己報覆。完全沒想過她會為此付出什麽代價。

賈探春緊緊的縮成一團，如今她不在了，自己連為她哭一場的資格都沒有。賈家只對外宣稱病死了個姨娘，草草將姨娘葬了，靈堂也沒設，仿佛賈家從來就沒有這個人存在過。環兒，對，還有環兒在。

賈探春忽然冷靜下來，她慢慢坐了起來，擦幹臉上的眼淚。姨娘為她做了那麽多，如今她不在了，權當是為了姨娘吧！

“侍書，你進來。”賈探春喚道。

“我這裏有些銀票，你讓你相公悄悄給三爺送去，你讓他告訴三爺，就說以後每個月十五，我都會給他送些銀票過去，缺什麽少什麽，讓他只管跟我說。”賈探春坐在床上，冷靜的說道。

侍書點點頭，“我知道了。”

可是晚間，侍書回來時，將那個荷包換給了賈探春，為難的說道：“三爺說，他不需要。讓奶奶您以後也不要再送了。三爺說，以前您和三爺是怎麽相處的，日後就怎麽相處。三爺說，他不需要您假情假意。”最後四個字，侍書說的尤其輕。事實上，三爺還說了很多不入耳的話，她不好意思和奶奶說。

賈探春楞住了，她沒想到環兒會是這樣的反應。也對，環兒和姨娘一向親近，有這樣的反應太正常了。“算了，他不要就算了。你去打聽一下，看看如今跟著環兒的是誰，把銀子給他們吧！好歹也算我的一點心意。”

侍書點點頭，不知道該不該把打聽來的消息告訴奶奶。

賈探春見狀，問道：“怎麽了？”

侍書想了想，說道：“聽說，三爺向老太太和老爺說，想要去從軍。老太太怕三爺留在家中，會對二爺不利，已經答應了。老爺也寫信給以前國公爺的舊部，替三爺活動去了。據說，十天後，三爺就該走了。”

賈探春手裏的杯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從軍？”環兒才多大？

侍書點點頭，“是啊！”

賈探春猛地站起來，想要回去替環兒求情，可是她想起來，自己此時應該是不知情的，自己怎麽能替環兒求情呢！賈探春苦笑著坐了下來，“去了也好，最起碼可以自在些，不用在家裏被人處處防備，處處看不起。你去打聽打聽，看看跟著他的是誰，回頭，送一千兩銀票過去，等他們出了京再告訴環兒吧！”若是環兒能出頭，對他也是件好事。

侍書點點頭，翠墨在外面說道：“奶奶，大爺回來了。”

賈探春趕緊擦擦眼淚，整了整衣服，迎了出去，“大爺回來了？大爺餓了嗎？母親在佛堂念佛呢，大爺先換身衣裳再給母親請安吧！”

逝者已逝，活著的人還要繼續生活。賈探春如是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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