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殿內， 沈香裊裊，氣氛肅穆。

柳絮兒話音落下，一顆心高高懸起， 良久才聽蕭明羨不輕不重地嗤笑一聲。

“薛成風的人頭自然算得上厚禮，只是朕很好奇，長公主哪裏來的本事， 竟能弄到南梁一等駐國大將軍的人頭？”

蕭明羨的聲線如冰似玉， 回蕩在空曠的殿堂內，好似在柳絮兒心窩裏刮起一陣凜冽的寒風。

柳絮兒打了個哆嗦，唇畔笑意愈濃，幽幽解釋道：“回聖上， 薛大將軍奉命送臣妾和親……在南梁與大燕交界的邊境， 臣妾敬大將軍飲了一杯酒， 偷偷往酒裏下了點毒藥。”

“如今兩個多月過去，毒藥必定已見成效。最多再來半個月，大將軍必死無疑！”

蕭明羨坐在軟椅上， 眉峰微微一挑。

柳絮兒面容清美皎如明月， 一襲彩繡水青流紗裙， 神情蒼白卻無異狀，瞧不出任何破綻。

他一時竟猜不透這小女子的心思， 外頭何大監甩著浮塵走進來：“聖上， 邊境密探急報， 請您過目！”

蕭明羨落在柳絮兒身上的目光稍稍挪開， 接過折子一瞧，上頭白紙黑墨， 說得正是南梁駐國大將軍薛成風病重一事：

前日邊境月鳴關與南梁又起摩擦， 敵方主將薛成風身有不適， 戰中摔下馬背，昏迷不醒，我軍險勝！

蕭明羨丟開折子，臺下柳絮兒已輕垂著眼眸，纖長濃密的眼睫遮去眸中光華，沒來由地流露出一股寥落之感。

“這份大禮朕收到了，長公主煞費苦心，是何用意？”

柳絮兒再度擡臉，水眸中笑意流轉，聲音溫軟又討好：“因為，臣妾想得到聖上庇護，想好好在大燕活下去。”

蕭明羨周身帝威猛地撲壓而下，明了地冷笑：“所以賣國？”

“……”柳絮兒腦中一陣眩暈，但早料到蕭明羨會有此問，逼著自己直視蕭明羨，正聲道，“聖上您勤於國政，應當知曉臣妾皇兄何等荒淫無道。”

“這些年，南梁朝局一團亂粥，後宮妖女當道，母國全無希望可言。”

“臣妾踏出南梁嫁與聖上為妃，而今在臣妾心裏，聖上是臣妾的夫君，大燕是臣妾的家國。臣妾自然要為自己的夫君與家國，謀些益處！”

蕭明羨輕嘲地扯了扯唇，盯視她的星眸愈冷，半點不含糊地吩咐：“何大監，傳朕詔令，晉封柳嬪娘娘為柳妃，賞金帛百箱，賜居後宮瑰雲殿。”

何大監不知發生何事，呆楞一瞬，忙得彎腰接旨。

瑰雲殿是後宮唯一一座以花椒和泥塗抹墻壁的宮殿，歷代只有寵妃、皇後才能入住，莫不是聖上當真喜歡這位南梁公主？

柳絮兒緊繃的思緒驀地一松，不經意撞進蕭明羨冷鷙的烏瞳裏，又驚得後脊騰起一層涼汗。

她心頭為薛成風之事憤恨難過，又對高座上的男人感到惶恐。

這個殺掉她父皇的年輕君王，束發之年登臨皇位、率軍親征……她十二歲就時常聽說他的威名，薛成風都說自己不是他的對手。

“臣妾謝聖上垂愛！”柳絮兒壓下心中鼓噪的懼意，笑容真摯地跪俯謝恩。

蕭明羨不再搭理她，她站起身，想按照來時設想的那般再添一句：那臣妾且回宮中，靜待聖上垂幸……繼而再拋一個清淩淩的媚眼給蕭明羨。

她來之前練過的，侍女藥竹也說那樣的她媚而不妖、最是好看……但她終究沒有做出來，強忍著不適退出大殿。

甫一踏出殿門，耀耀秋陽拂到身上，體內翻湧的風寒之冷竄上四肢。

她踉蹌兩步，一襲單薄的水青身影，背對著蕭明羨暈倒在寬闊的門庭之下。

天旋地轉間，她恍惚聽到蕭明羨冷沈的嗓音：“你們都是死人？還不快傳太醫過來！”

大燕朝政事清明，後宮卻不比南梁幹凈多少。

執掌鳳印的舒貴妃、榮安妃，以及慶妃等人都出自京城各大世族，仗著母族權勢在後宮拈酸吃醋，抑或為了替母族謀利而拼命爭奪聖寵。

柳絮兒入宮不足一月，未承君恩雨露，卻晉升妃位、入主瑰雲殿的事一經傳開，宮妃們登時炸窩般議論紛紜。

下頭宮婢、太監們更不敢再怠慢，請太醫、挪宮殿，萬般小心地伺候著這位異國的長公主。

柳絮兒的日子略微舒坦些，身子卻總不見好，一場風寒又拖拖拉拉十來天，險些帶走她半條命。

及至京城入冬，邊境傳來南梁駐國大將薛成風因病暴斃的消息……她捂著被衾偷偷哭了兩夜，將薛成風的死亡與心頭的委屈不甘一並埋葬，身子才慢慢好轉起來。

日子艱難地游走，柳絮兒再度見到蕭明羨，是在這一年冷冬的茫茫風雪裏。

她知曉蕭明羨不可能對她放下戒心，瑰雲殿外圍說不準就排布暗衛。一旦她有什麽不對勁的舉止，便即刻將她射殺處死。

故此，她自搬到瑰雲殿內，從不曾踏出殿門半步。

然而近來久病初愈，她整日困在瑰雲殿裏，思緒不停地飄回南梁。生怕自己又冒出什麽陰詭歹毒的念頭，便忍不住想踏出瑰雲殿散散心。

這日風雪淒迷，柳絮兒站在廊檐下打量宮墻上堆積的皚皚白雪，暗猜天氣這般嚴寒，應當不會有什麽主子貴人出門溜達。

於是，她自個兒披了一領白狐裘離開瑰雲殿。

殿外天光陰晦，鵝雪紛飛。巍峨的宮闕掩在鋪天蓋地的大雪裏，難辨方向。

柳絮兒刻意避開梅苑、禦花園等容易有人游賞的地方，在瑰雲殿附近尋了一處結冰的清凈池塘，孤身坐在池塘邊兒堆雪獅子玩兒。

沒多久，池塘上方傳來踩雪而行的「嘎吱」聲，有太監恭敬的嗓音響起：“聖上，前頭有座亭子，咱們先過去避避雪罷？”

她心頭一慌，下意識躲到池塘邊覆著雪光的大石頭下，探頭就見蕭明羨被何大監引進亭子，緩緩坐到石凳上歇息。

男子眉眼清肅，一襲霜袍比漫天風雪更冷沈幾分，淡淡撩袍道：“除去北越，南梁那邊也不可掉以輕心。薛成風雖是死了，他身後的薛家軍不可小覷。”

何大監侍立在一旁，謹慎地應和：“聖上說得是，睿親王坐鎮南境邊關，想來會小心行事的。”

“……”天寒地凍，柳絮兒躲在大石頭下蹲了一會兒，見兩人談話間沒有要走的意思，不禁暗叫倒黴。

她出身南梁公主，身份本就特殊。

這會兒子若再被兩人發現蹤跡，怕是跳進大江也洗不清，必須找機會先逃走才是！

柳絮兒四處觀摩一番，躬下腰身，順著池塘邊兒蜿蜒的小道緩步離開。卻不知自己甫一挪動步子，蕭明羨便側目睨了過來。

蕭明羨自記事起，就被先帝丟到行宮的淩雲殿學文習武，文采武藝皆是當世一等一的出挑，哪能聽不出她的腳步聲？

柳絮兒未有察覺，攏著一領輕薄雪裘、縮著腦袋小心地往前走。

蕭明羨坐在亭中盯著她嬌嬌怯怯的身影，恍惚想到打獵時遇到的呆兔子，又白又軟，脆弱的好似一指頭就能戳死。

何大監也瞧見柳絮兒，正準備呵斥叫人，蕭明羨先一步沈聲道：“承嘉長公主，出來。”

柳絮兒細瘦的身子微微一顫，心底涼了半截，極慢極慢地轉過身來。

蕭明羨見她發髻上金釵搖動，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幹脆主動起身迎過去，負手睨她道：“你偷聽朕說話？”

“我沒有！”柳絮兒昂著腦袋，頗有些急切地解釋。

漫天風雪裏，她對上蕭明羨俊臉上冷鷙的神情，努力鎮定地福禮：“聖上乃天下英主，求您明鑒！臣妾碰巧來水塘邊解悶兒，比您還早一步來這裏……不信您瞧，臣妾堆的雪獅子還在塘邊。”

蕭明羨瞥過水塘邊緣澄凈的冰面，一只半人高的雪獅子躺在冰面上，脖中系著金鈴彩縷，甚是精巧。

他眸中幽光暗閃，斂聲奇道：“那長公主跑什麽？”

柳絮兒面頰蒼白，心頭一橫，柔聲道：“因為避嫌！”

“臣妾自知身份尷尬，聖……夫君不可能真正信任臣妾的忠誠。但臣妾不願自己的夫君誤會臣妾別有企圖，便想著先行離開，哪知會被夫君瞧見，求您明察！”

蕭明羨眼睫微動，聽她一口一個「夫君」。雖知她並非真心，竟也生不出追究盤問的興致，垂目道：“你回去罷。”

柳絮兒薄唇翕動，有意多解釋兩句。

可蒼茫雪幕下，她遠遠望著蕭明羨頎長疏冷的身影，喉頭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匆匆福一禮，轉身離開池塘。

何大監走上前來，甩拂塵道：“聖上，這幾年南梁、北越送進宮的女探子不少，這承嘉長公主不得不防。”

蕭明羨未語，目光落到冰面上插著金簪的雪獅子，腦海中忽地閃過方才柳絮兒交疊腹前的手掌。

女子手腕纖薄，指節瘦如蔥玉，細嫩的指尖凍得通紅，想來心裏也是極害怕的。

“朕早前吩咐你派人查她的身份、以及她在南梁的過往，為何這麽久還沒有消息？”

蕭明羨話音落下，何大監立刻躬身，小心回道：“聖上，昨日信件兒已經擱到中和殿的書案上了，老奴還沒來得及告知您。”

“這女子真真確確就是承嘉長公主，只是她在南梁的日子很不體面。”

“咱們的密探說她在宮裏從小就受欺淩，南梁袁皇後不想讓自己女兒嫁過來，這才拉了她來充數。”

“還有，前幾年這位承嘉長公主與袁皇後的族弟有一場婚約。但長公主抵死不嫁，許多宮女都知道這事兒。”

“後來袁皇後的族弟意欲對長公主行不軌之事，被長公主活活砸死了。再後來這幾年，長公主一直在宮裏受袁皇後的折磨報覆，聽說袁皇後對她非打即罵。”

蕭明羨面容淡漠，袖下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何大監說著說著，也覺得柳絮兒不像是南梁派過來的細作，嘖道：“如此想想，這長公主殺薛成風、報覆南梁似乎也說得過去。”

“若老奴是她，應當也很難甘願為一個、不曾庇護過自己的家國遠赴敵國和親。”

蕭明羨不語，霜白的長袍隨風雪張揚，眼睫覆上兩片雪花，掩去眸底莫名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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