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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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州城一場秋雨下了一整日, 雲天烏蒙蒙地壓在頭頂,難辨晝夜。

寧嫣隨蕭清宴等人離開客棧後,便坐進一輛華蓋馬車, 匆匆地趕起路來。

她思緒緊繃,不知蕭清宴有什麽詭計,孤身縮在馬車拐角, 不敢亂動。

直至晚間, 蕭清宴撩簾坐進馬車,她順勢瞥見外頭昏昧的天色,勉強判斷了大致的時辰,不由覺得腹中一陣叫喚。

蕭清宴眉目含著溫潤笑意, 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不隱瞞地道:“咱們已經走了兩個多時辰, 眼下是戌時末。你半天不曾用膳,該餓了罷?”

話畢,欲挪身坐到寧嫣跟前。

寧嫣悚然一驚, 蜷縮著背脊靠緊車壁, 警惕道:“蕭清宴你別過來, 你想做什麽?”

蕭清宴動作一頓,頗有些無趣地坐回她對面, 朝車簾處打了個響指道:“你吃些東西, 我就什麽都不做。”

話音落下, 外頭立刻有隨從遞來一只攢心食盒。

寧嫣盯著食盒微微一怔, 不必打開,僅聞著盒中四溢的紅棗桂花的香氣, 她便知道裏頭是她素日喜歡的蜜棗桂雪酥、棗泥燕窩糕等物。

果真, 蕭清宴掀開盒蓋, 熱騰騰的霧氣散去,裏頭裝得全是她在京城貫愛吃的小食。

寧嫣防備地瞪著蕭清宴,實在沒想到蕭清宴連她平日愛吃什麽點心都知道,委實太可怕了些。

“吃罷。”蕭清宴溫和地招呼一聲,懶懶倚到車壁上。

寧嫣小心地嘲諷:“我不敢,你可能會投毒。”

蕭清宴抱起胳膊,寬大的袍袖自小臂垂落到軟座上,襯得他姿態愈發懶散:“嫣兒再深想一想,我若想給你下毒,你也躲不過,不是嗎?”

寧嫣不再客氣,傾身撚起軟糕,慢慢地吃了起來。

蕭清宴見她兩腮輕輕鼓動,貓兒嚼食一般可愛,唇邊笑意不覺加深兩分:“咱們已經出汴州了,此地是鳳山城。”

“出了鳳山城,再有半個多月便能趕回京城,那邊的桂雪酥味道更純正,我陪你一起去吃。”

寧嫣猛咳兩聲,丟下糕點抿了口清茶,詫異地盯著蕭清宴:“我夫君在南境邊關,你不帶我去要挾他?”

蕭清宴不語,寧嫣睜大眼睛道:“你這麽快回京城做什麽?就你無兵無權的,你能篡得了聖上的皇位?”

“這不是有你在手麽?咱們在鳳山城停幾日,你夫君會把兵符送到我手裏的。”蕭清宴淡聲笑道。

寧嫣心中湧起悒悶之氣,又斟一盞茶抿下去,不能理解地道:“蕭清宴,你為什麽一定要爭皇位?”

“如今聖上治世有道,太子殿下仁善、大得民心,信王殿下又是當世罕有的股肱之臣。你明明知道這麽做有多冒險,為何一定要去爭皇位?”

“你大破南梁,眼下有一身戰功。他日太子繼位,你便與信王一樣,是大燕朝最體面的親王。父兄團結不好麽?為何一定要鬧得天下不得安定?”

蕭清宴神情微微一滯,墨色玉石般的眼眸閃出些異樣的光彩。

他沒料到寧嫣會這般苦口婆心的勸告他,稍稍琢磨了下,心底埋葬多年的秘密竟不受控地脫口而出。

“若他們並非我的父兄呢?”

“什麽?”寧嫣沒聽清,眉頭蹙得更緊。

蕭清宴鮮紅的薄唇呼了口氣,聲音忽地空漠起來:“嫣兒知道先帝的事嗎?”

“先帝昏庸半生,老來大徹大悟,為了穩固世家與皇族的關系,給當時的皇太孫定下許多親事。舒妃、榮安妃,甚至皇後沈氏都是那時候納的……還有我的母妃雲嬪。”

寧嫣靜靜聽著,蕭清宴瞇起眼,幽幽續道:“我母妃雲嬪出身英王府,英老王爺沒有女兒,她是那老東西調教出來的義女,就是為了獻給皇室做小妾。”

“先帝去世後,我父皇繼位,他是大燕少有的少年明君,征戰四方,親手斬殺南梁皇帝,又生得俊美,我母妃自然也是滿意的。”

“後來又過幾年,雲嬪懷上我。”

“我從出生記事起,就聽宮裏奴才們古怪的私語,她們說「雲嬪這麽好的脾氣,怎麽偏偏喜好折磨自己親兒子?」我也想不通……再後來我以為只要七弟死了,她就能回頭看我兩眼。”

“嫣兒,你知道她吼著說,說我不配做她和父皇的兒子、說我是她回英王府省親時,被那老東西侮辱生下的東西時,我心裏是什麽感覺嗎?”

寧嫣震驚地囁喏一下,訥聲道:“你是英老王爺的兒子?”

蕭清宴似笑非笑地勾著唇,輕輕搖首道:“不對,我母妃說,我是英老王爺奸淫自己義女生下的孽種。”

寧嫣思緒急轉,手心莫名冒出涼汗。

她上輩子與蕭清宴也算是好友,卻從沒聽蕭清宴說過這些事。

怪不得蕭清宴不喜歡英老王爺,還有騎射大會那日在柔桑宮裏,柔桑說蕭清宴在繈褓裏身上就青青紫紫的、以及雲嬪偏疼七皇子……似乎一切都說得通了。

秋雨消歇,整整七日過去,沈謙言才忍下胸口的刀傷之痛,勉強能下地走路。

幾人仍舊住在客棧裏,柔桑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煙嵐與雲岫二人亦負傷極重,在榻上昏迷了兩日多才醒過來。蘇醒之後,立刻給蕭南燭傳了急信。

屋中愁雲慘淡,幾人時時刻刻擔憂寧嫣的處境,又在心裏計算蕭南燭的行程。

按日子推算,眼下蕭南燭還沒有收到她們的信件。

待蕭南燭收了信從南境邊關趕來汴州,估摸還得十來日的光陰,也不知蕭清宴那個瘋子會不會傷害寧嫣。

幾人滿心焦灼,又無計可施。

驀然間,門扉外極快地走近數道腳步聲,如一陣獵獵冷風般,門扉「哄」地大敞開來。

煙嵐與雲岫心頭一沈,還沒來及起身防備,蕭南燭已經領著兩名劍士走進來。

他面容蒼冷,一襲玄青披風的袍角微微翻動,頗有些風塵仆仆之氣。

那雙如覆霜雪的鳳眸掃過屋中四人,沒瞧見寧嫣的身影,不由變得愈發冷峭:“怎麽就你們,寧嫣呢?”

柔桑眼淚登時洶湧而下,捂臉泣道:“四皇兄,嫣兒為了救我們,被五皇兄抓走了,五皇兄要造反!”

屋內沈謙言、煙嵐三人也極快回過神,連忙將那日客棧雅廳的事詳說了一遍。

蕭南燭面上刮過一陣凜冽的風,無甚血色的薄唇更加蒼白幾分,寒聲道:“你們邀寧嫣同行,為何不在信裏說清楚舒致遠也在?”

沈謙言攥緊拳頭,柔桑也愧疚地埋下腦袋。

路演跟在蕭南燭後頭,正聲道:“主子,您先別急。蕭清宴那豎子費這麽大力氣擄走王妃,定然是想從您這裏謀利,王妃暫時不會有危險的。”

蕭南燭抿著唇,眼底湧現的殺氣逼得眾人不敢再勸。

他略略尋思一番,親自出屋吩咐外頭隨行的暗衛:“把本王到汴州的消息放出去,今日務必把本王的行程傳到周邊鳳山、雲州等地,蕭清宴會自己來找本王。”

暗衛們恭聲應下,煙嵐驚異地看向路演,奇道:“我與雲岫昏迷兩日多,送往南境的信件最少還需兩日才能傳到軍營,王爺怎會來得這樣快?”

路演皺眉,解釋道:“王爺與王妃一直有暗中通信,沒按時收到王妃的書信,便猜是你們出事兒了。咱們日夜兼程,跑死好幾匹馬才趕到這裏的。”

鳳山城盛產桂花,寧嫣被蕭清宴安置到鄉間一座別致的小庭院裏,整日嗅著桂花香氣,待了足足七日之久。

自那日馬車敘話之後,蕭清宴便不見了蹤影,似是有旁的要務處理。

寧嫣因他無暇顧及自己而暗暗慶幸,幾次逃跑失敗,幹脆靜心在小庭院裏住了下來。

她時常回想馬車裏蕭清宴說的身世之謎,心中盤算著若再見到蕭清宴,還是得再勸一勸他。

畢竟這一世大錯未鑄,一切都還有轉機。

這日秋陽明媚,寧嫣坐在廊檐下曬太陽,蕭清宴閑步走了進來。

他揮退院中侍衛,直截了當地笑道:“嫣兒,四皇兄到汴州了。你看,我說有你在手上,他會主動把兵權送過來罷?”

“是他自己四處透露行蹤讓我去找他的,你猜他會不會為了你,把調動南境邊關八萬兵馬的虎符交給我?”

寧嫣沒想到蕭南燭來得這樣快,驚訝片刻,蹙眉冷聲道:“他會,但是你以為空有虎符,就能調動大燕朝數萬精兵了?”

“你玩弄權術、心思不純,駕馭不了大燕朝鐵骨錚錚的兵將,他們認得也從來不止一塊小小的兵符。”

蕭清宴坐到廊檐下,矜貴的紫袍自矮凳子一路鋪瀉到地面,清聲笑道:

“你說的很對,比起我和虎符,那些將領更認四皇兄和燕明帝,所以我要你幫我殺了四皇兄。”

寧嫣神情愈冷,蕭清宴續道:“我已經派人去約見四皇兄了,到時候一切都看你了,小皇嫂。”

“你做夢,就算再死一次,我也不可能傷害他。”

蕭清宴眸光微閃,見她這般護著蕭南燭,一把拽過她的紅裙襟領,不悅地戲謔道:“這也由不得你。”

寧嫣整個人朝前撲去,嚇得驚呼一聲,蕭清宴的手掌已覆到她側頸間,笑道:“別亂動,青麟謎蛹不好控制,若入體方式不對,會啃食心肺的。”

寧嫣瞪大眼睛,就覺一道熱乎乎的暖流自蕭清宴掌心鉆進脖頸,順著脖頸的經脈朝體內游走。

她腦中「轟隆」一聲,驚惶地拂開蕭清宴的手,捂住脖子道:“你對我做了什麽?”

蕭清宴垂首望了眼手掌,掌心似乎殘留著她脖頸下血脈躍動的柔軟溫度,笑道:“這叫青麟謎蛹,是一種控制人神思的蠱蟲。”

寧嫣臉色漸漸蒼白,想勸說他放手的話,盡數堵在了嗓眼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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