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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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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閣內, 寧嫣盯著袁錦容不善的眼神皺了皺眉,還未來得及告訴袁錦容此人並非信王,袁錦容已經率先開口。

“這位姐姐, 不知您可是我大梁人士?抑或是信王殿下行軍途中,隨手納的姬妾?”

她生得貌美,聲音也格外嬌細:“姐姐, 奴家雖出身貴族, 卻也懂得侍奉夫君須得乖順聽話的道理,姐姐怎可令信王殿下頭疼呢?”

“殿下在朝堂、沙場征伐從政,疲累不堪;我等妾室女子不能幫忙分憂已是罪過,又怎可惹得殿下不快呢?”

寧嫣默默打量袁錦容, 知她是受蕭清宴戲弄, 便不欲搭理, 側首朝看好戲的蕭清宴道:“五皇弟身上那點可笑的愉悅感,就只能靠著給我找一點麻煩來獲取?”

蕭清宴坐在椅上,慵懶地抱起胳膊。

寧嫣冷笑一聲:“你真的是卑劣至極, 哪怕做了攻克大梁的將軍, 你也還是和往常一樣手段下作。”

屋內寂靜一瞬, 兩旁噤聲的官員膽怯地抖了一抖。蕭清宴卻只淡淡垂眸,微笑道:“卑不卑劣, 不是由你來說的算。”

袁錦容聞言, 極快地緩過神來, 直接上手推寧嫣道:“姐姐!你放肆, 你怎可對信王殿下不敬呢?”

“往後咱們都是要隨殿下回歸大燕的,你這般不懂事, 若闖禍了, 豈非給殿下丟人?”

寧嫣不防, 踉蹌一下,險些摔倒。

她懵怔地看著面前紅裙嬌艷的袁小姐,簡直被她大無畏的模樣氣笑:“袁小姐,你巴結之前有沒有弄清這位王爺究竟是誰?”

袁錦容沾著淚花的眼眸微微一顫,略有些呆楞地望蕭清宴一眼。

她沒見過大燕朝的信王殿下,打聽到信王在朝陽閣處理政務、又想法子讓父親帶她混進這座樓閣,已然花費了全部的力氣。

但她聽說過信王的事跡,據傳信王文武兼備;

樣貌俊美、有天人之姿;

且為人專情,獨鐘於大燕京城的一個小庶女。

她為此還費心打聽了那小庶女喜穿紅裙,今日特特穿了一襲織錦流紗紅裙,隨父親溜進朝陽閣。

進入閣樓後,她與父親見這男子相貌不凡、身姿俊朗,理所當然的以為他是信王殿下,莫不是她們認錯人了?

袁錦容心下惴惴不安,蕭清宴不滿地睨著她,偏了偏頭道:“我讓你認識認識這位好姐姐,讓你對她動手了麽?”

“殿下,我……”袁錦容嬌弱的身子輕輕一抖,蕭清宴嘖道:“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信王殿下,這南梁皇宮裏,也從來不止信王一位殿下。”

袁錦容眨眨眼,一旁杵著的老父親已帶著官員們俯身跪下:“您是懷王?”

“懷王饒命吶!我們袁氏一族是無辜的,錯就錯在家中出了妖後。如今妖後已被您肢解分屍,求您饒了我們罷!”

寧嫣聽著眾人此起彼伏的哀嚎聲,明明陽光暖融融地拂到身上,卻仍覺得一股寒意自腳面攀爬,難受至極。

蕭清宴不理會眾人,朝不明所以的袁錦容昂了昂下巴,戲謔道:“袁小姐,你可知這位姐姐是誰?”

袁錦容又上下打量寧嫣一眼,怯聲搖首:“奴家不知。”

“她啊,就是你想攀附的、信王殿下的嫡妻,信王妃寧嫣。”

蕭清宴說罷,滿意地看著袁錦容嬌紅的面頰一點點褪去血色,朝寧嫣笑道:“四皇嫂,這小賤人膽敢欺辱於你,你說怎樣處置?”

寧嫣淡淡垂下目光,不願理他。

蕭清宴直起身子,郁悶地嘆息:“我以為四皇嫂會感激我,我在這裏坐半天,好歹替你擋了一門妾室不是?萬一四皇兄看上這女人,你往後的日子多堵心?”

寧嫣眸光閃爍,扯唇道:“既然五皇弟有這份好心,那不如你收了這位小姐,帶回大燕封作懷王妃,也好徹底斷了她攀附我夫君的念頭。”

蕭清宴聽到「我夫君」二字,心中又略略膈應一下,拒絕道:“不必這般麻煩,我懷王妃的位置一直都有人選。”

“至於這位袁小姐——”

蕭清宴望著袁錦容,頓了一頓,笑容愈發清潤溫和:“聽聞古時有位名望極大的殺手,叫什麽荊軻。”

“他主子為哄他刺殺別國皇帝,不惜重金聘用他。他說千裏馬的肝味美,他主子就刨馬肝贈他;他說彈曲兒的美人手好看,他主子就斬了那美人的手贈他。”

寧嫣不詳地蹙眉,就聽蕭清宴幽幽續道:“不知這美人的肝,又是何等滋味?”

袁錦容臉色「唰」地慘白,脫力地癱到地面,眼淚撲簌簌落下:“王、懷王大人,求您饒過奴婢罷!是奴婢有眼不識泰山,是奴婢認錯了人,奴婢冒犯您和信王妃,再也不敢了……”

蕭清宴置若罔聞,睨過旁邊跪俯的袁錦容父親,輕啟薄唇道:“袁國舅,你親自動手,親自把令媛的美人肝呈給本王好不好?”

那袁國舅不敢違逆半個字,擡首猶疑一番,眸中厲光一閃,直接上來拽袁錦容。

寧嫣盯著父女倆拉扯的模樣,再看向蕭清宴的俊臉,心中不寒而栗:“你若要殺,直接殺便是,何必折辱她們?”

蕭清宴不語,待袁錦容被親生父親拖出閣樓,才與地上匍匐的官員們道:“你們這群窩囊廢,連人都認不清,往後就別胡亂巴結了。”

“本王受元貴妃囑托,南梁妖後袁氏一族一個不留,沒人救得了你們。”

寧嫣盯著蕭清宴鮮潤的唇色,莫名想到上輩子曠野月光下,他殺死岳陽、滿手鮮血與她聊笑的樣子。

她轉身欲走,一回身卻見蕭南燭清挺的玄衫身影踏進門檻,眼神亮道:“殿下!你去哪裏了?”

蕭南燭還沒說話,寧嫣直接撲進他懷裏,聲音瞬間黏糊糊的:“嫣兒怕你忙得胃口不好,特地來給你送些親手做的糕點,哪知你人都不在這裏。”

眾人驚異地望過來,蕭清宴微不可查地壓低眉眼,自軟椅上站起身,欠首溫聲道:“見過四皇兄。”

蕭南燭摟住寧嫣,冷淡地掃過屋中景象,安撫道:“嫣兒,今早軍營有些事,我回來的晚了些。抱歉,應當提早與你說一聲,是不是等很久了?”

寧嫣昂首望著蕭南燭蒼俊的臉龐,下巴抵到他胸膛嘆了口氣:“倒也沒多久,只是不知道五皇弟鳩占鵲巢,觸了些黴頭。還有,嫣兒為殿下準備的糕點也不新鮮了!”

蕭南燭擡手拂過她後頸垂下的發絲,看向蕭清宴道:“你有事?”

蕭清宴收回盯在兩人身上的目光,無懈可擊地瞇眼一笑:“沒什麽事。”

“只是擔心四皇兄初到南梁,會有不熟悉的軍務,皇弟就過來看看,或許能幫襯些許……不成想竟遇上這麽些巴結四皇兄的罪臣。”

地上的幾名袁氏官員都已年過四十,身子不住地顫抖,偷偷擡首欲向蕭南燭求情,又生怕這位信王殿下的手段比懷王更狠,個個畏縮地不敢開口。

蕭南燭鳳眸微寒,一時也摸不清蕭清宴為何針對袁氏族人。但也不想多管閑事,便垂首捧起寧嫣的小臉道:“嫣兒,這裏待得悶不悶,咱們回宮可好?”

寧嫣嬌氣地點頭,將手中精巧的食盒遞與他,糯聲道:“好,都聽殿下的。”

正當此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袁錦容的父親去而覆返,直接跪在門檻外,顫聲道:“懷、懷王殿下,老臣……罪奴已將小女心肝呈來,求您大人大量,饒過我們袁家罷!”

寧嫣下意識瞥出去,就見門外的袁父華袍逶迤一地,兩手高高舉著一張沈木漆盤。

盤中赫然攤放著一塊沾血帶肉的物什,紅嫩嫩的,色澤比生肉略深一些,約摸成年男子手掌大小。因離體不久,不斷地往漆盤內滲出殷紅的血漬。

腥味四散,激地在場眾人一陣作嘔。

寧嫣瞳仁微微顫動,幾乎一霎那縮進蕭南燭懷裏,驚得輕呼了一聲。

“嫣兒不怕,夫君帶你回宮。”

蕭南燭伸臂將寧嫣打橫抱入懷中,緊了緊手中的小食盒,轉身時不輕不重地看蕭清宴一眼:“你胃口這麽好,記得今日把這肝臟吃了。”

蕭清宴抿唇不語,看著寧嫣雙手環在蕭南燭脖頸間,看著兩人毫不掩飾親昵的踏出屋子,心中似有一股噴薄的怨恨溢出來。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寧嫣身邊那個人應該是他?是這輩子被蕭南燭搶走的。

此事暫且過去,南梁局勢漸漸穩定。

三個月後,周邊諸侯列國徹底安分下來,蕭南燭與寧嫣又在皇宮待了些許日子,便收到燕明帝吩咐班師回朝的聖旨。

寧嫣隨同蕭南燭一起待在南梁的事兒,早已人盡皆知。回程前一日,她突然在南梁皇宮內收到柔桑的信劄。

信劄中柔桑言辭殷切,說在大燕深宮待得無趣,誆騙了燕明帝說要去沈國舅府住段時日。

實則同南下辦差的沈謙言一起來了江南游玩,此刻正在汴州一帶駐足。

信劄末尾還問她何日啟程回大燕,或許能在江南碰上,再一同返回京城。

寧嫣閱完信劄,歡欣異常。

她已將近一年不曾見過柔桑,夜晚床笫之歡後,連忙拿出藏好的信劄問蕭南燭能不能同行。

蕭南燭躺在榻上,頗有些無奈:“怪不得你今夜如此熱情纏著我,原來又有旁的目的。”

寧嫣小臉一紅,羞得埋首到他脖頸間一陣亂蹭,軟聲求道:“殿下先看看再說嘛!”

蕭南燭好笑地接過信紙,迎著紗燈看了幾眼,確定是沈家的私印,才斂眉搖了搖頭。

“咱們率大軍回朝,不經過城池內部,極難與她們碰上。即便碰上,她們也是乘車轎回去,且隨行仆人眾多,趕不上咱們的行程。”

寧嫣微怔,一腔歡喜撲了個空,只覺得今晚平白被蕭南燭折騰了半夜,暗暗後悔不已。

這心思又不好被蕭南燭瞧出來,只得強打精神道:“唉,江南一帶水軟山溫、風光極美。我還想著同殿下一起去看看,看來只能等往後有機會再去了。”

蕭南燭見她耷拉著腦袋,也知她思念故友,稍稍琢磨一番,將她圈進懷裏道:

“嫣兒若要與我同行,是得等下次;不過你若是自己想去見柔桑,倒也不成難題。”

“什麽意思?”寧嫣睜大眼睛,掙紮著坐起身道:“我一個人可以去嗎?!”

蕭南燭低低一笑,啞聲道:“咱們一同到南境邊關,我派一隊暗衛送你與柔桑會合,沿途也可保護你與柔桑安全。”

寧嫣沒料到他肯放自己先走,敏銳道:“殿下,莫不是軍營裏要出什麽事了?你想支走我?”

蕭南燭蒼涼的薄唇噙起淡淡笑容,輕松將她拉回懷抱,反身覆上去道:“不是什麽大事,一切都快結束了,只要嫣兒平安,就不會有事。”

寧嫣乖乖應了聲,吻著他不再拒絕。

鎮守南梁的軍隊留下一半,另一半足有八萬人浩浩啟程。自南梁皇城一徑趕至大燕邊關,足足花了二十來日工夫。

蕭南燭不著痕跡地抹去寧嫣的行蹤,親自擇選十名暗衛、並著煙嵐雲岫兩人,一同護送寧嫣與柔桑、沈謙言會合。

這日初秋已至,寧嫣乘馬車行到汴州城最繁盛的一處大街之上。

街道四通八達,來往百姓見她紅裙美艷、面覆薄紗,身後還跟著兩名姿容上佳的侍女,以為是城裏哪家出游的富小姐,不禁停下目光多看兩眼。

寧嫣瞟過眾人,隨煙嵐的攙扶走進街邊一棟大酒樓裏。將將踏進酒樓,就見二樓趴在欄桿上的柔桑朝她招手:“嫣兒嫣兒,我們在這裏!”

寧嫣渾身一輕,開心地提裙走過去,對方也迫不及待迎了下來。

兩位姑娘見面,雀躍地拉著手問對方的近況,好生聊了一會兒,才想起去二樓雅廳內坐下說話。

沈謙言一襲錦袍堵在門口,搖著折扇嫌棄道:“你怎麽來這麽晚,我與舒兄每日聽柔桑念叨你,耳朵都要出繭子了。”

寧嫣擡首看著沈謙言,眼皮微微一跳:“舒兄?”

雅廳門扉「吱呀」一聲,一道圓領紅紗袍的清瘦男子走出來,淺笑道:“是我,嫣兒表妹。”

寧嫣望向舒致遠含笑的眉目,一時有些錯愕,她幾乎忘了上次與舒致遠見面是什麽時候?

似乎是在一年前的百香居裏,那時她陷身於汝郡王的流言中,舒致遠大清早去看望她,被雲岫狠狠踹了一腳。

後來,她與蕭南燭成親,舒致遠也出席過婚宴;

再後來,舒氏在豫國公府上吊去世,舒致遠還去大理寺告了豫國公一狀。

寧嫣眼睫微動,略有些不忍。

這才一年未見,舒致遠面相與往常無異,笑容卻平添了一股寥落之感,再不覆往常的明朗。

“怎麽,我叫得不對?是嫣兒表妹,還是信王妃?”舒致遠打趣地彎起眉眼。

寧嫣猶疑一下,溫聲笑道:“舒家表哥願意的話,我便一直是你的表妹……如今晉國公府舒家子嗣雕零,舒表哥要好好保重才是。”

舒致遠呼了口氣,笑著讓開路,示意幾人進屋:“這次沈兄奉命南下,正巧我無事可做,空占著爵位俸祿也是無趣,便請旨一同南下了。”

柔桑跑過來一把挽住寧嫣的胳膊,樂道:“這次提醒我叫你一同過來的正是舒大哥,我險些沒想到這一茬呢。嫣兒,我可想死你了!”

寧嫣與好友久別重逢,心中正是歡喜之時,且有上輩子的記憶作保,她信得過舒致遠的為人,便沒有多做考量。

四人圍著食案坐下,沈謙言「啪」地合起折扇,朝外招呼道:“小二!再給我們溫兩壺美酒過來!”

幾人熱絡地談笑,無人註意到舒致遠瞥向窗欞外撲翅的信鴿,神情陡然陰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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