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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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入寒秋, 蕭瑟的夜風一刮,寧嫣站在錦明堂墻角下,渾身卻自脊骨騰起一陣火燙的麻木之意。

尤其對上蕭南燭怪異的目光, 見蕭南燭少有地抽了抽嘴角,她簡直恨不得扒個地縫鉆進去,再也不要見人才好!

可身體僵著, 她松手任由小紅冊子落到地面, 訥訥搖頭:“殿下你聽我解釋,這冊子真不是我的……”

蕭南燭眼睫微顫,悠悠起唇道:“我明白,你方才不是還斥責了麽?這是府裏哪個傷風敗俗的奴才所扔, 怎能與你有關?”

“只是當真奇怪, 我分明瞧見這東西是自你袖口落下的, 莫不是我眼花了?”

寧嫣:“……”

她懵怔地眨眨眼,見蕭南燭彎身將冊子撿起來,還納悶地抖了抖灰塵, 認命道:“這、這是我舅母給我的, 她說女兒家出嫁都要看這個。”

蕭南燭微微擡眸, 以為寧嫣還能再裝一會兒,沒料到她這麽快就認下來。

寧嫣當蕭南燭不信, 漲紅著臉解釋:“真的!我這大半個月一直住在王府, 身上怎麽可能有這種、這種書畫?”

遠處廊檐下風燈搖曳, 映得寧嫣雪腮染上霞色, 眼底急得漫出晶瑩的水光。

蕭南燭不忍再打趣她,奇道:“那嫣兒看了嗎?”

寧嫣擡著臉, 下意識否認:“沒!我一眼都沒看過。”

蕭南燭將冊子遞與她:“那你要看嗎?”

“不不要,”寧嫣如避鬼神般後退一步, 忿忿道:“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它了!”

“好,那我來看。”

蕭南燭眼底笑意深邃,蒼潤的指腹掠過一整本書頁,當著她的面將冊子收進懷裏。

寧嫣見狀,身上臊地直接冒出汗來。

她徹底失了聽寧姝墻角的興致,木木地朝百香居走。

羞惱之後,便開始生自己的悶氣:大婚前一晚,竟還能鬧出這麽一檔子破事兒,平白壞了自己的閨閣名聲,真是倒黴!

往後老了,她與蕭南燭談及年輕時的成婚之喜,蕭南燭不會拿這破事兒笑話她罷?

寧嫣不得勁地回到百香居,與蕭南燭匆匆道了個別,便與侍女們回了寢屋。

嫁衣冠飾、蓋頭喜金等物,早在她去信王府前便已置辦妥當。

故此她沒費什麽力,與宛秋嬤嬤商議將百香居靠譜的二等丫頭們全挪去信王府伺候,便自個兒歇下了。

及至次日寅時未到,百香居外天光晦暗,梆子聲都沒響,她便被宛秋嬤嬤叫醒。

阿念幾人滿臉含春地湊過來,開心道:“姑娘,快些起來罷!宮裏來為您梳妝的女官到了,老夫人和豫國公大人那邊也都起榻忙活了!”

寧嫣還未醒困,瞇瞪地睜眼看了眾人一會兒,這才真切地反應過來:今日是她與蕭南燭的大婚之喜,她要嫁與蕭南燭做妻子了!

豫國公府四處懸燈結彩,正門大敞開來,數掛鞭炮一同炸開,「劈裏啪啦」的震響聲遠遠傳入百香居。

寧嫣立刻下榻洗漱,眾人歡天喜地忙碌起來。

至五更天時,寧嫣與宮中遣來的女官們一一見了禮,女官們便開始為她開臉絞面、更換喜服。

一通忙活,天色已然大亮。

寧嫣本就生得貌美,絞面之後,面頰細嫩如剝殼的雞蛋,兩腮浮著通透的緋霧,配上一襲繁覆艷烈的大紅喜袍,赫然一股海棠醉日般的美艷。

尤其一雙微微上挑的狐貍眸兒,映在菱花鏡內攝魂奪魄般誘人,勾得身後為她梳發的女官們都讚嘆不已。

“早聽聞三小姐容色傾城,今日瞧了,果真不假。這不必敷粉,便已是京中少見的貌美了。”

屋內眾人附和起來,寧嫣聽得心中歡喜,望著菱花鏡中的清美人影兒,目光卻落在自己一襲莊重的喜袍霞帔上。

這喜袍是宮內司衣局按照親王妃的規制,耗時兩個多月裁定而成。

織金廣袖,彩繡雲肩,袍襟內外織有繁覆的赤金鸞鳥紋飾。暗花腰帶上鑲著八顆圓滾滾的東珠,糜麗盛烈,又襯得她千嬌百媚、艷而不俗。

寧嫣暗賞一會兒,待女官們為她梳理好妝發,外頭朝陽正盛。她趕忙吩咐阿念給女官們封些喜金,讓女官們先行下去休息。

女官們福禮謝過,宛秋嬤嬤不自在地走了進來,朝侍立的丫頭們使個眼色,丫頭們便隨幾名女官一齊退出屋子。

寧嫣嫌腦袋太重,將發髻上的流蘇金冠摘了下來,回首道:“嬤嬤,有什麽事麽?”

“啊對,有樣東西得給姑娘看看。”

宛秋走到寧嫣跟前,鄭重地點了點頭:“本該是由姑娘母親教給你,今兒奴婢有幸代勞了,姑娘別嫌臊得慌。”

寧嫣心中「咯噔」一下,就見宛秋嬤嬤自袖中取出一本冊子,直接翻給她看。

“姑娘,眼下沒人,你且先自個兒瞧瞧!如有不懂的,可問問奴婢。”

寧嫣垂目,宛秋嬤嬤這本冊子比她舅母的更露骨,上頭還貼心地配了大段說解的文字……

“姑娘,可看懂了?”

寧嫣想到昨晚被蕭南燭塞進懷裏的冊子,面頰再度騰起飛紅之色。

她一把合上冊子,激地發上金釵嘩啦搖晃,支吾道:“嬤嬤,我、我舅母昨兒也給了我一本……我我不用再看了。”

宛秋嬤嬤一楞,抹開臉咳了一聲,訕訕地將冊子收回去。

寧嫣卻覺得心中溫暖,忍下女兒家的羞臊,怯聲道:“我可不可以帶兩本?嬤嬤替我塞進衣箱裏一並帶去王府。”

宛秋嬤嬤又是一楞,忙答應下來,又關切道:“對了姑娘,今日禮程繁重,您怕是沒什麽機會吃東西。奴婢昨晚親手燉了燕窩銀耳粥,給您端來?”

寧嫣眸光暗閃,透過鏤花窗子瞥見院中湧入許多眼生的小廝侍女,眾人各自忙碌著搬嫁妝與聘禮出院子。

這個時候混幾個人進來,是最不易察覺的。

“好,勞煩嬤嬤端來,我正巧餓了。”寧嫣淺淺一笑,待嬤嬤端來湯粥,又吩咐阿念出去留意寧姝的蹤跡。

沒一會兒,阿念回屋,悄聲貼耳說了兩句,寧嫣一把掀翻粥婉,泣道:“阿念,你說怎麽辦呀?我不想嫁!”

阿念配合地摟住她,哀聲道:“姑娘,可別再說這種胡話了!外頭宛秋嬤嬤和雲岫她們都是信王的人。若叫她們聽去了,咱們哪還有命活?”

寧姝穿著一襲粗使侍婢的行頭,正小心地躲在墻角外伺機而動,聞言微微怔住。

她身邊的侍婢茉綺探頭朝屋裏看,緊張道:“姑娘,那碗燕窩粥灑了,三姑娘沒喝,咱們怎麽辦?!”

寧姝冷冷瞪茉綺一眼,專心聽屋內的動靜。

寧嫣眼角餘光瞥過屋外奔忙的下人們,擔心寧姝聽不清,與阿念訴苦的聲音放大了些:

“那信王脾氣冷僻,對我又並非真心,我嫁過去一定會被他折磨死的!”

阿念勸道:“姑娘,您先別太憂心了,您長得這麽美,等您嫁過去,信王必定會慢慢喜歡上您的。”

“才不會!”寧嫣搖首駁道,“京城好皮相的姑娘那麽多,他怎地偏偏對我動心?若他是個貪戀美色之人,怎地不去喜歡我長姐,我長姐也是京城一等一的美人啊。”

寧姝蹙緊眉頭,隱隱覺得這樁婚事不簡單,就聽寧嫣補充道:“阿念,你不明白,那信王是個瘋子。”

“他有好幾次醉酒摟著我,說我長得像極了他在北境心儀的一位姑娘,那姑娘死了,他要拉我去王府做替身罷了……”

“他鐘情的從來都不是我,況且他少時性子就孤冷,又在北境待了許多年,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血……我、我不想嫁給他,等他對我膩了,一定會殺了我的!”

寧姝躲在外頭聽著,驚詫不已。

她萬分羨慕寧嫣的婚事,卻沒想過原來寧嫣也有這樣多的不如意。

寧姝心中莫名順暢了些,就聽阿念難受地哭道:“姑娘,咱們認命罷!說不準您嫁過去,王爺就喜歡上您了。”

“不可能的,你以為我沒試過去討好他麽?他根本不是憐香惜玉之人,他、他還想動手揍我!”寧嫣殷殷低訴,寧姝在墻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信王瞧著一副天上神君的模樣,沒想到竟與京中濫賭濫嫖的紈絝一樣,還喜歡對女子動手,當真人面獸心!

寧姝心中惴惴,屋內寧嫣又道:“我想嫁的一直都是五殿下啊,明明我與他情投意合的。”

阿念應道:“五殿下是比四殿下好拿捏,姑娘若能與他結成良緣,未來日子定然也是不差的。況且如今英王府得勢,五殿下封王指日可待,姑娘嫁給他,未來也是正王妃!”

寧姝指腹死死捏緊墻石,心中憤恨不已。

怪不得,五殿下願意費心思幫她嫁給信王,還讓她想法子把寧嫣弄到他身邊去,原來他與寧嫣才是一對兒!

寧姝眸光漸漸陰戾,寧嫣哀哀戚戚的聲音又傳出來:“阿念,我不甘心!憑什麽我的命這樣苦?!”

“阿念,我讓你買的合春藥你買了麽?我長姐不是想嫁給信王嗎?你今日一定要想法子把她誆來,我要給她下藥!”

“晚上我入了信王府的婚房,你再找兩個壯漢將她綁到信王府去。”

“屆時,我自個兒想法子與她換過來。從今往後讓她留在王府受罪,我便還是清清白白的女兒家,我一定要嫁給清宴哥哥!”

阿念忙不疊應下:“奴婢天沒亮就買來了,這藥厲害得很,是奴婢托下頭小廝去青樓裏弄來的。”

寧姝嚇得捂緊嘴巴,心底又冷又怒,渾身亂顫。

寧嫣這賤蹄子竟如此狠毒?!自己不願嫁,就拖她下火坑?

茉綺守在一旁,亦是難以置信。

她偷偷探到窗口瞧了眼,阿念將一包藥粉擱到桌上,擔心寧嫣哭壞身子,正攙著寧嫣進裏屋坐下。

茉綺收回目光,怯聲道:“小姐,咱們怎麽辦?”

寧姝心思急轉,暗暗冷笑一聲:“你去把那藥粉偷出來,五殿下還在錦明堂等寧嫣與他私會,我斷不能如了他們的意。”

茉綺有些猶疑,寧姝毫不客氣地抽了她一耳光,心中越發堅定。

她不能嫁給蕭南燭受罪,寧嫣說得對,五殿下為人風雅正直,比蕭南燭好拿捏的許多,嫁給五殿下,早晚也能做王妃!

寧姝冷冰冰地盤算:該死在信王府的人是寧嫣才對,最好被蕭南燭殘虐致死!

而她,一定要攀上蕭清宴!

未來妯娌相見,她要挽著蕭清宴的手,讓寧嫣嘗嘗愛而不得的滋味!

寧姝想到這裏,腦海中浮現蕭清宴近妖般俊美的眉目,唇色如脂,身形瘦挺,一襲絳紫長袍,亦是大燕朝罕見的貴公子。

怎麽之前沒覺得,蕭清宴的面相與身份也是她的上上之選啊。

寢閣裏屋,阿念拿帕子給寧嫣擦了擦眼角,見茉綺偷走桌上的藥粉,小聲喜道:“姑娘,她們走了!”

寧嫣頷首,回想自己方才亂扯的一通話,心中亦有些好笑。

昨夜她與蕭南燭說,她有法子讓寧姝去勾搭蕭清宴,卻沒說具體是何法子。

方才這番話若讓蕭南燭聽見,怕是蕭南燭會生她的氣。

“姑娘,萬一大小姐不去找五殿下怎麽辦?”阿念又憂聲道。

寧嫣呼了口氣,起身道:“她若沒去,此事便到此作罷。不過,她會去的。”

寧嫣說罷,觀摩外頭的天色,見時辰不早,便又坐回妝奩前補了補妝粉。

方才到底抹了兩滴眼淚,妝都哭花了。

豫國公府內外鐘鼓齊鳴,沒一會兒,柔桑公主乘華輦趕來百香居。平日與寧嫣交好的幾名小姐,也各自帶了賀禮來送寧嫣出嫁。

姑娘們見面後,歡喜地將寧嫣圍到中心,從妝發誇到喜袍,又七嘴八舌地告訴寧嫣國公府外頭人山人海,極其熱鬧。

寧嫣聽得心中癢癢,忍不住自個兒站到百香居的院門處,往外院瞧了兩眼。

日色灼灼,秋風颯爽,卻見蕭清宴繞過遠處山石,自重重紅綢下緩步走過來。

寧嫣臉色微變,提著曳地的喜袍,小心地退後一步。

院中煙嵐與雲岫察覺她面色不對,急忙護到她身邊,瞧見對面行來的蕭清宴,也是微微怔住。

蕭清宴臉色從未有過的陰沈,眼尾卻泛著迷離的潮紅。

寬大的紫袖隨著步伐輕輕搖曳,袖下攥緊的拳頭若隱若現,不斷地朝地上滴著血珠,如地獄修羅一般。

幾名貴女站在寧嫣身後,訝道:“這不是五殿下麽?他該在信王府才對吧?”

蕭清宴頭一次不在意外人異樣的打量,目光死死盯在寧嫣身上,啞聲道:

“寧三小姐好謀算,配四皇兄實在委屈你了,跟著我有什麽不好的?”

寧嫣定了定神,反唇譏道:“這光天化日的,五皇弟怎麽胡言亂語?我觀你面色不對,莫不是……被人下了什麽藥吧?”

蕭清宴渾身沸騰般,死死壓住身下渴求的燥意,恨不得一把捏碎寧嫣眸中細碎的笑意。

他忍了片刻,掃過寧嫣一襲刺目的大紅喜袍,忽地伸手笑開,掌心殷紅的血跡滴落地面,綻開一朵朵詭艷的花朵。

一圈女子們嚇呆了,蕭清宴不緊不慢地扯唇:“這大婚吉日見血,可不是好兆頭,本殿便不祝四皇嫂新婚之喜了,咱們回頭見。”

話畢,拂袖離開。

寧嫣望著他翻飛的絳紫袍角,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這血不知是他的,還是寧姝的。

柔桑從沒見過自家五皇兄這般模樣,嚇得捏了捏寧嫣的袖擺。寧嫣回神,忙領著一眾貴女進廳內歇息。

阿念跟進廳堂,趁眾人不備,小心貼耳道:“姑娘,大、大小姐被人殺了……國公夫人瘋了一般,錦明堂那邊正鬧得不可開交。”

寧嫣擡目,還未開口,外頭兩位胖乎乎的喜娘進廳,揚著帕子招呼:“三小姐,吉時將到,快些準備出閣拜別雙親罷!”

“信王殿下簪花披紅,親自率輦隊接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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