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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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燕開朝以來, 每年一度的長林春蒐,聖上都會循例帶著王公大臣們檢閱三軍兵馬。

在此期間,長林圍場內部戒嚴。

後妃與隨行的官眷們, 可在圍場邊沿地帶舉辦些馬球會打發時間。

寧嫣、柔桑並沒有隨聖上車隊而來,昨日晚暮時趕到圍場內,正巧錯過了榮安妃舉行的一場馬球盛會。

今日大清早, 兩人又在寢殿內犯了懶, 直至卯時末才姍姍起榻。

寧嫣換了身茜紅束腰織錦長裙,交襟窄袖,唯有衣擺處繡有大片的榴花紋飾;

發式也梳成較為清簡的青螺髻,僅僅簪著兩根銀絲紅翡釵子。

整個人一眼望過去, 雖不減明艷, 卻也比不得平日精細嬌美。

柔桑盯著她一掌寬的腰肢楞了半晌, 費勁地挪開眼道:“嫣兒,你今日怎麽這樣素凈?我想看你穿昨日那套海棠紅繡金紋的裙子。”

寧嫣回身沖她一嘆,眸瞳中流光熠熠:“我這小庶女的苦你是不知道, 今兒獵場上少不得碰到些妙齡小姐, 身份壓在這裏, 還是不要太招搖的好。”

話畢,寧嫣將蕭南燭贈她的袖箭小心地綁到小臂上, 又在紅裙外頭罩了件鏤銀滾雪細紗的廣袖衫子, 全然遮去小臂上的袖箭, 才滿意地笑了笑。

除了不願太過招搖惹來嫉恨, 今日她還有件頂要緊的大事兒。

元貴妃此刻已然隨著榮安妃等人外出行獵,她一個外臣之女是阻止不得的。等下她就去圍場後頭的長林山裏, 然後救元貴妃脫險!

寧嫣對著菱花鏡美滋滋地想著, 鏡中女子一襲紅裙雪衫, 清媚簡便,艷又不俗,真真是天底下少有的妙人兒。

柔桑則因她幾句話,輾轉想到自己在深宮的為難之處,一時失了穿扮的興致。

兩人草草用了些膳食,便趕往長林圍場的一帶邊沿之地,即長林山山腳之處。

此地林海浩瀚,正是抽芽吐綠之景。

寧嫣與柔桑一路策馬奔到山下,就聽林間濤聲颯颯。晨風拂過發鬢,帶著些早春的微微寒意,引得她們身心舒暢,思緒都變得開闊起來。

綠林外,沈謙言牽著馬,被幾名錦裙女子糾纏的苦惱不已。

他瞥眼見寧嫣與柔桑過來,如見救星般甩著折扇招手:“公主殿下、三小姐,我在這裏!”

柔桑本不欲搭理,寧嫣見沈謙言實在困窘,便央著柔桑一塊過去瞧瞧。

兩人裙衫翻舞,輕輕躍下馬背。幾名小姐連忙正身朝柔桑福禮,柔桑淡淡笑了聲,示意眾人免禮。

沈謙言趁機湊到寧嫣身邊,無精打采地嘆息:“你倆怎麽來得這樣晚?”

寧嫣挑眉,悄咪咪地回他:“因為怕誤了你沈家公子的好事。”

沈謙言:“……”

寧嫣接到他埋怨的目光,好笑地掩了掩唇。

如今沈謙言已然年近弱冠,青衣瀟灑,面目倜儻,又在太子身邊擔任要職,是京城世家公子中排得上名號的好郎君。

更難得的,他如今氣盛之年,府中卻無一位姬妾、通房。身為大燕第一皇商沈國舅的獨子,可不得是京城貴女們爭相示好的良人。

寧嫣揶揄一笑,悄悄瞥了眼面無波瀾的柔桑,卻見柔桑身邊的錦裙貴女們正盯著她上下打量。

幾人目光不善,隱有敵意。

甚至不停望向她身後藍綠眸子的汗血白馬,臉上的艷羨之色簡直遮藏不住。

這幾名女子皆是及笄年華,發上珠翠華麗,腰間環佩玎珰。為首之人著一領水藍秀雲紋百褶裙,乃是宣陽伯爵府的嫡長女——穆瓊枝。

穆瓊枝的相貌在京城也屬一等一的姣麗。雖父族宣陽伯爵府矮了豫國公府一大截,但她出生即為嫡女,極受父兄寵愛。

因而這些年一貫瞧不上身為庶女、卻在京城大放異彩的寧嫣。

寧嫣前世就明白此事,與幾人並無往來。這輩子有了蕭南燭,她的心境更是平順許多,並不十分糾結女兒家宴場上的得失。

想來是這幾名姑娘見柔桑殿下與她過分親近,心生妒羨罷了。

柔桑也猜到這一點,緊緊握住寧嫣的手,冷淡道:“本公主早早約好寧家小姐、沈表哥一同行獵,便不與瓊枝姑娘同行了,爾等隨意。”

穆瓊枝眸光掠過沈謙言,掩去眸底的不甘心,巧笑道:“那公主可記得當心些,半個時辰前就在此地,元貴妃的禦馬不知怎地發了狂,朝山裏奔去了。”

寧嫣眼尾輕動,柔桑訝聲道:“什麽?元娘娘可受了傷,有人去施救嗎?”

穆瓊枝秀眉輕蹙,搖首道:“那會子榮安妃與幾位郡王妃都在這裏,想來榮安妃娘娘已經派兵去山裏尋人了。”

穆瓊枝身後的一名姑娘柔柔福禮,輕聲笑道:“這長林山裏走獸居多,公主與沈公子若要入山間狩獵,千萬仔細著,多帶些侍從進去才好。”

沈謙言頷首謝過,姑娘們再尋不到話茬兒,只得依依不舍地上馬離開。

“這下可糟了,父皇那邊點閱兵將的儀式得今晚才能結束,榮安妃的脾性那麽兇,才不會好心去救元娘娘。”柔桑咬唇,擡腳踢了踢地上石子。

沈謙言見柔桑面露憂色,「啪嗒」一聲合起扇子,思忖道:“太子與寧家三叔南下清查漕運稅務,並未參與此次春蒐。若榮安妃有意害元貴妃,那圍場的兵力咱們是叫不動的。”

“柔桑你若當真擔心,不妨我暗中吩咐沈家護衛進山搜救,元貴妃福大命大,應當不會有事的。”

柔桑微楞,猶疑地望向沈謙言:“表哥,這樣行得通麽?”

寧嫣拍拍她的肩膀,寬慰道:“絕對行得通,咱們去叫人一道進山瞧瞧,說不準就碰上貴妃娘娘了。”

早年慶妃謀害元貴妃痛失雙子,又間接害死了蕭南燭的母妃。這些年柔桑一直對此事心懷內疚,故此對蕭南燭與元貴妃極為親近。

若她們能一道救下元貴妃,柔桑心裏說不準會慰藉一些。

寧嫣暗暗琢磨,就見柔桑眸光一亮,忽然道:“對了嫣兒!我記得五皇兄來圍場了,咱們可以找他發兵進山。他沒有參與檢閱儀式,此刻必定就在行宮!”

寧嫣:“……”

她檀唇微啟,正要想法子推拒,柔桑又道:“嫣兒這樣吧,你先隨沈表哥一同去找沈家護衛,我去找五皇兄救人!”

寧嫣只好點頭,沈謙言侃侃道:“如此也好,五殿下養在元貴妃膝頭,為人向來風趣和善,又不涉政事。他才該是最緊張元貴妃的人,指不定他有法子去圍場知會聖上一聲。”

風趣和善、不涉政事……

寧嫣慢慢昂首,見沈謙言一副瞇眼沈思的睿智模樣,默不作聲地抿了抿唇。

長林圍場闊約五百餘裏地,一路自京北跨過長林山,與北邊的幽州城相銜。

長林山內更是叢林漫漫,遍地走獸,極適合行獵捕鳥。寧嫣與沈謙言帶著一隊人騎馬入山,小心地追著地上殘留的馬蹄印,一路尋找元貴妃的蹤跡。

沈謙言背負弓箭,無奈地盯著頭戴帷帽的寧嫣:“三姑娘,你說你湊什麽熱鬧?你那二兩力氣連柔桑都打不過,平日飯碗都端不穩,還非要跟著進山,萬一出事如何是好?”

寧嫣被他念叨了一路,難受道:“我不是說過嗎?!我少時也是練過一陣子武功的,你能不能消停點!說不準我能帶著你找到貴妃娘娘。”

“練過一陣子?你是指你六七歲那年,被迫在太陽底下紮了三天馬步的事?”

沈謙言話音一落,後方一群騎馬的壯年侍衛垂著頭憋起笑來。

寧嫣回身掃過眾人,臉上一陣紅熱,隔著白帷子狠狠瞪了沈謙言一眼。

此刻她們正行於一條山間小道,左邊是巍巍巒峰,右邊是陡崖峭壁。寧嫣雙腿輕拍馬肚,大白馬立刻越過沈謙言,行在眾人最前方。

然而沒走多遠,卻聽身後一陣山石墜落聲滾滾而來。幾乎同一時刻,空中響蕩起沈謙言驚駭的叫喊:“寧嫣,快策馬往前跑!”

寧嫣心頭悚然一驚,還沒來得及反應,身下白馬已經嘶鳴著往前沖,直至山石轟隆隆的震響聲停下來為止。

“沈謙言!”寧嫣胸腔灌進一股冷風,猛地扯下帷帽,調轉馬頭往回奔。

來時的山路已被兩塊巨石死死卡住,四處灰塵漫漫。

沈謙言隔著石頭,大聲喊道:“山腰上塌陷的石頭罷了,寧嫣你別急!我這邊人都沒事,這路走不通了,我想法子繞道去接你!”

寧嫣微微松一口氣,暗道有驚無險。

她昂首望向巒峰,山腰處當真禿了一片。碎石忽喇喇地墜下,其間鳥雀驚飛,一抹紫袂掠過,山腰處竟隱隱有個人影走過去。

寧嫣睜大眼睛,日光模糊視線,細看時又是一陣細碎的石塊叫囂著滾落下來,並無其他異狀。

“寧嫣,這條路不穩當,你自己往前走,我馬上過去接你!”沈謙言肅聲道。

寧嫣回神,連忙答應兩句,策著馬兒離開。

按照她前世的記憶,元貴妃就在前頭的一個小山洞,只是上輩子這條路並沒有發生山石塌陷的意外。

寧嫣暗暗奇怪,側目就見山路盡頭的矮坡下趴著一匹紅鬃俊馬。那馬兒口吐白沫,已然瀕死,正是貴妃所騎的禦馬。

上輩子的這場春蒐中,她與柔桑進山玩兒過。當時是元貴妃出事的第二日,她們正巧路過這裏。

柔桑指著山坡上的一個小山洞說:“元貴妃就是在那裏避難的,足足在山洞裏昏迷了一整日。好在她宮裏的侍女忠心,拼著命跪到父皇廷前,父皇才知曉此事,親自帶了人來救她。”

寧嫣長籲了口氣,暗道自己不會認錯地方。她擡手順順馬兒的鬃毛,小心地馭馬行上山坡,沒幾步就瞧見山洞狹窄的入口。

洞裏一片淒冷的灰暗,四處滴答的泉水聲如錘子敲在人心上。寧嫣彎著腰,謹慎地靠近:“有人麽?”

半晌無人回應,寧嫣順著天光照亮的石壁小心翼翼往裏走,很快在一處嶙峋石壁下瞧見一名蜷縮的女子身影。

那女子面容消瘦蒼白,昏沈沈地倚墻睡去。一襲天水碧長裙逶迤於地,手中緊緊抓著一支防身的金簪,赫然是元貴妃娘娘。

寧嫣連忙蹲身探了探元貴妃的額頭,取下腰間的小水囊,餵元貴妃抿了口水。

元貴妃悠悠睜開眸子,哀求地看她一眼,再度闔目睡去。

寧嫣見元貴妃一臉疲態,便也沒有多說什麽。只待沈謙言等人找到這裏,此事便算告一段落了。

她拍了拍胸口,眸光瞥過洞門,卻見一道頎長的絳紫身影負手站在日光下,正好整以暇地睨著她。

寧嫣呼吸一滯,背脊不自覺地僵住。

蕭清宴見她盯著自己,笑微微地頷首示意,一路逆著日光走進山洞內。

寧嫣心思急轉,悄悄捂住小臂上的袖箭。她記得很清楚,上輩子的這件事蕭清宴沒有參與,如今怎會突然現身?

蕭清宴察覺她心生防備,不滿地「嘖」了一聲,輕飄飄道:“平日見寧三小姐出入宮宴雅會,最是知禮明儀不過,怎麽見了本殿竟忘了禮數?”

寧嫣斂回神思,反唇譏笑道:“五殿下平日人前人後也最是孝順親和,怎地見了母妃受驚暈厥,不去關心母妃,反倒盯著一個小女子計較禮數?”

蕭清宴微微挑眉,撩袍蹲下身查看元貴妃的傷勢。寧嫣便也起身,規矩地福了一禮,獨自坐到稍遠一點的大石頭上。

洞內空氣陰濕死寂,泉水聲滴答作響。兩人不說話,頗有些劍拔弩張的味道。

好半晌過去,蕭清宴等不來寧嫣開口,只得自己擡眼看她,展顏笑道:“多謝寧小姐搭救,母妃並無大礙。”

洞外稀稀落落的天光投到他身側石壁上,亦照亮他繡暗紋的絳紫身影。

長衣如流雲鋪瀉於地,墨發束著白玉簪,面目更是明凈無害。微微噙笑的薄唇鮮潤如塗了口脂一般,比京城嬌養的女子還要美上三分。

寧嫣望著他烏沈沈的眸子,想到上輩子岳陽慘死的屍身,淡聲道:“不必客氣,是柔桑殿下擔憂貴妃娘娘,臣女這才與沈家公子一同進山幫忙救人。”

“沈家公子?”蕭清宴無意識地搓了個響指,低笑道:“你與他是何關系?”

寧嫣微楞,她這輩子與蕭清宴並無交集,各種雅宴上話都沒說過一次,他怎麽會突然問這種話?

蕭清宴見她不答,彎唇道:“是我錯問了,無意冒犯,小姐莫怪。”

寧嫣心中卻隱生不詳之感,想起山腰上的那抹絳紫衣袂,緊聲道:“你把沈謙言怎麽了?!”

蕭清宴眸光輕閃,好似有什麽東西被這女子看透了一般,反問道:“小姐這話有趣,沈國舅的獨子,我能對他作什麽?”

寧嫣攢眉,暗中惱恨自己反應過激。

蕭清宴此刻與她不熟,怎可能再因為她去害人?更遑論沈謙言身份尊貴,他如今羽翼未豐,絕對不敢這麽胡來。

蕭清宴見她不語,望著她臉上暗自盤算的小神采,心中忍不住失笑。

從他的視線望過去,女子眼睫輕垂,下顎如一彎淺淺的月牙。青螺髻上珠釵搖動,兩綹碎發自鬢邊垂下,遮去半邊嫩如凝脂的臉頰,煞是熾艷動人。

蕭清宴望著寧嫣的臉龐,只覺那兩綹碎發極為礙眼,若能撩開該有多好。

他起身朝寧嫣走去,寧嫣心裏正戒備著,見狀毫不猶豫地射出一道袖箭:“你想做什麽,別過來!”

空氣中咻的一聲,蕭清宴只見一道利光襲來,猛地側身閃避。

短箭錚然釘入石壁,他雖是險險避過當胸一箭,胳膊上卻擦破一道血口子,濃腥的鮮血汩汩洇出袍袖。

寧嫣也嚇一跳,強自鎮定地瞪著蕭清宴。

蕭清宴眸中厲色一閃而逝,彎唇道:“小姐這是何意?我方才蹲身之處有水漬落下來,正巧全滴我肩膀上,我起身換個位置也不可?”

寧嫣微微怔住,果真見他肩頭一片黯淡的濕意,冷笑道:“五殿下路上設山石攔住沈謙言等人,居心難測,臣女不得不防。”

蕭清宴愈發覺得有趣,淡淡搖頭:“我想寧小姐誤會了,我可以坐到你身邊慢慢解釋嗎?”

“不可以,”寧嫣緩緩站起身來,狐貍眸中滿是疏淡之色:“男女有別,五殿下有些分寸感才好。”

蕭清宴頓了頓,像聽到一個笑話般,戲謔道:“男女有別?小姐若在乎這些,又怎會與我那四皇兄暗中來往書信?”

寧嫣心頭一縮,緊緊按住袖口短箭。

蕭清宴又搓了個響指,好奇地「嘖」了一聲:“你與我四皇兄又是何關系?”

“我記得他小時候雖然為人疏冷,但對我這個皇弟也算有求必應,為何當年他自寧府回宮,便不再搭理我了?”

寧嫣靜靜看著他,默然不語,蕭清宴轉過身去,自身後石壁上取下短箭,細細觀摩道:

“這冷鐵材質非我大燕所有,倒像是由大越國鍛造,是四皇兄贈寧小姐的玩意兒?”

寧嫣尋思著接話,蕭清宴眸中幽光爍爍,認真地打斷她:“四皇兄他很久沒給你來信了罷,你可知他死了?”

說罷,見寧嫣面上陡然滑過一抹驚惶之色,煞有介事地補充道:“小姐也別太急,四皇兄是前些日子身負重傷,幾近瀕死而已。”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清摯如泉,在山洞中蕩開圈圈漣漪。

寧嫣聽著,盡管知曉他的話不可信,心中仍舊一陣亂潮翻湧:“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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