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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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內, 阿念說完外頭的情勢,擡手撓撓額角:“三姑娘,您、您說那個四殿下會不會就是表公子?”

“不然為何獨獨要見您?聽躲在暗處的嬤嬤說, 咱們國公府被好多穿盔戴甲的禁軍包圍了,府上會不會被抄斬?”

阿念暗自揣度,不禁有些害怕。

寧嫣意識飄忽, 迷迷瞪瞪半晌, 安慰道:“寧府暫時不會有事,你別怕。”

話畢,她垂頭看了看,手中的白紗竟被她不知不覺地揉成一團。紗布上的字跡擰在一起, 被她緊緊窩在胸口。

寧嫣漸漸攏回思緒, 前世今生蕭南燭的臉龐迅速劃過腦海, 眼點紅痣沖她微笑的少年、抑或玄衣持劍、浴血救她的青年……

其實他一直都清楚她的面目,是她作繭自縛罷了。

寧嫣心中一暖,眼底竟有酸澀之意。

她小心疊好白紗, 擡臉朝阿念揚出個甜軟幹凈的笑容:“別怕, 最起碼我們會沒事的。”

阿念望著小姑娘清透的眸光, 微微一楞。

因死士刺殺、和受大小姐誣陷罰跪的事,寧嫣這一整日都不開心, 這一瞬間恍惚又變得活絡了。

“那三姑娘, 咱們要出去嗎?”

阿念話將將說完, 寧嫣已經自個兒爬起來, 大剌剌地往祠堂外跑。

可跑了沒兩步,她又定住步子, 似乎想到什麽, 轉身回來重新跪到蒲團上。

阿念不明所以, 盯著寧嫣跪得端端正正的小身板,怔道:“姑娘,您不是要出去?”

寧嫣偏頭,雙瞳剪水,閃爍著狡黠的亮光,偏偏聲音稚嫩無害:“那怎麽成?父親和祖母親自罰跪,我豈能擅自離開?”

得叫她們來請我啊……

片刻後,祠堂外響起腳步聲。

雲嬤嬤帶著兩名侍女匆匆走進來:“誒呀三姑娘,可別跪了,外頭有貴人等著見您!”

寧嫣長睫撲閃撲閃,見雲嬤嬤過來拽自己,小心躲開雲嬤嬤的手:“嬤嬤,嫣兒知道您關心嫣兒。但是不必找這種借口哄嫣兒起來,是祖母和爹爹讓嫣兒在這裏反省,我不能起來的。”

“嫣兒明白您是擔心嫣兒在這跪壞了身子,但嫣兒熬得住,您寬心罷!”

雲嬤嬤:“……”

後方兩名侍女著急過來,柔聲道:“三姑娘,你誤會了,外頭時常與你一塊玩兒的表公子是當朝皇子,他要見你,全府都跪著等呢,你快些起來罷。”

寧嫣檀唇微動,稍稍震驚一下,又蔫巴地跪好:“我不走,兩位姐姐也拿嫣兒尋開心了。”

雲嬤嬤要上前拉人,奈何寧嫣軟硬不吃,楞是不肯走。話說重了些,小姑娘直接掉下眼淚,弱氣得不行。三人被逼得沒法子,只好回主廳覆命。

主廳內,玄衣小皇子坐於首座交椅,姿態疏懶,勻稱修長的指節有一搭沒一搭扣在靠手上,耐心十足的睨著座下眾人。

國公爺、老夫人,舒氏一幹人等跪俯於地。上頭的小皇子攜聖上口諭而來,不說免禮,他們也不敢貿然起身,心尖惶惶的,連頭都不敢多擡。

終於,雲嬤嬤進廳,局促地福身行禮:“殿、殿下,老奴去祠堂請三姑娘過來。可她覺得老奴在誆她,還在地上跪著,不願起來。”

下方跪地的寧姝一怔,死死閉上眼睛。早知如此,便不栽贓寧嫣了。可誰能想到寧嫣傍上的這名表公子,竟是久居行宮的四殿下?

老夫人更是悔恨不已,早知道就不罰寧嫣去祠堂了。

她仰頭顫聲道:“你沒說是我讓她過來的嗎?”

雲嬤嬤皺眉,為難地解釋:“老奴說了,可姑娘她不信,說是您下的懲罰,她便是凍死在祠堂,也絕不起來。”

蕭南燭鳳眸微瞇,扯唇道:“豫國公大人,本殿今日莫不是等不來三姑娘了?她一個小女孩跪祠堂跪到不敢起來,究竟犯了什麽錯處,受你們這般苛責?”

“求殿下諒解,小女先前失手打翻火爐,燒了她長姐的住處,老臣不得不罰她省思,哪想她性子板直,一時不願過來。”

豫國公爺直起身,望著少年疏冷的笑臉,心下一陣顫栗,楞是不敢看輕這位少年皇子。

蕭南燭輕飄飄應了聲,不輕不重道:“本殿當她殺了人,居然要被罰去跪祠堂。”

座下登時一片死寂,眾人偷偷昂頭看少年冷冽的面龐,心中又悔又怕。

尤其是老夫人,她以為這毛頭小子就是寧文斐一個遠親,還在長康堂折辱過他出身窮鄉僻壤,是個「丟人現眼的窮小子」。

眼下寧府勢微,若這少年皇子趁機報覆如何是好?

老夫人越想越惶恐,讓雲嬤嬤扶著,露出一抹顫悠悠的笑容,討好道:“殿下您再稍候片刻,老婦我親自去請。”

蕭南燭不語,待老夫人出門後,坐在下首的寧文斐上前,小聲提醒:“小殿下,您快讓他們都平身啊,我大哥好歹是一等公爵,這像個什麽樣子?”

蕭南燭側目看他,沈吟片刻:“你受之有愧?”

寧文斐哽住,皺眉點頭:“對,這樣做不好,不成體統!”

蕭南燭挪開目光,不鹹不淡的輕嗤:“那你怎麽不去跟他們一起跪?”

“……”寧文斐舔舔唇,若無其事的坐回位置上。

未幾,廳外禁軍開道,老夫人氣喘籲籲地牽著寧嫣趕過來。

蕭南燭背脊微微挺直了些,見寧嫣一步步行來,小手上纏繞的紗布消失,他毫無波瀾的心不經意跳快了些。

寧嫣行至眾人身前,靜靜端望蕭南燭。

少年坐在高堂交椅上,眉目昳麗儼如神明,發束雲紋骨簪,拭去眼尾艷烈如血的紅痣,愈顯得面容冷沈蒼白。

他穿了一身團龍滾邊的交襟玄袍,身形秀挺如竹,瘦而不弱。

腰間環繞著幾道寒津津的銀鏈配飾,隨他起身時,銀鏈子來回晃動,清淩淩的聲響回蕩在死寂的廳室內,宛若天籟。

老夫人提醒:“嫣兒,這是四殿下,還不行禮?”

寧嫣眨眨眼,準備屈膝時,少年已來到她跟前,拉著她往高座上走:“嫣兒,還在生小表叔的氣嗎?”

他的聲音變得溫和,沒有攻擊力。

一眾屏聲斂息之人見鬼了般,忍不住擡起頭,驚詫地看著兩名少年人。

寧嫣端著笑臉,如往常般抓住他的袖子,軟軟搖頭:“不,是嫣兒不好,嫣兒不該……踢你一腳。”

蕭南燭微怔,小姑娘靈眸轉盼,清瑩秀澈的眸光中倒映他的身影,再無躲閃與戒備。

他明白她的意思,心頭掠過一抹淡淡的歡愉,如蜻蜓點水般蕩開盛大的漣漪。

下方幾排人跪著,寧嫣也不好意思說太深,糯糯道:“小表叔,她們說你是皇子,那我以後還能叫你小表叔嗎?”

“你想怎麽叫,就怎麽叫,”蕭南燭朝底下掃了眼,正聲道:“對了,聽說你燒了寧大小姐的住處?”

寧嫣盯著蕭南燭淡漠的臉色,咬唇道:“是有此事。”

蕭南燭低聲一笑,納悶地問:“你為何不連整個國公府一起燒了?”

寧嫣:“??”

她沒反應過來如何接話,就見蕭南燭認真地盯向豫國公:“國公大人,本殿在貴府數月,閑來無事與嫣兒鬧著玩,是本殿讓她放火的,可惜她膽子小,沒燒了整座府邸。”

眾人噤聲,寧文斐一口香茶噴出來,豫國公瞥過身後神情惶恐的大女兒,一時分不清蕭南燭是不是在說笑。

他以為是大女兒見他和老夫人近日偏疼寧嫣,一時生了醋勁兒,隨手整出來的小把戲。

“殿、殿下,您何故……”

豫國公張口詢問,蕭南燭冷聲打斷:“不要問本殿緣由,你們不也沒有緣由,便輕易罰嫣兒去祠堂下跪自省了麽?”

豫國公微楞,下意識應聲:“是,小殿下教訓的極是。”

蕭南燭忽又笑了一笑,眉間郁氣消散,和聲道:“諸位起來罷,說來本殿對國公大人也算有份救命之恩?”

豫國公臉上肌肉抖動,垂目應了聲,不敢再看少年。只覺得這少年性情不穩,說變就變的笑臉委實可怖了些。

蕭南燭見豫國公承認,聲音愈發溫雅:“既如此,往後還請豫國公待嫣兒上心些,本殿這段落魄日子裏,她是唯一的親人。”

“本殿見不得她受傷,國公大人明白了嗎?”蕭南燭說完,底下眾人一陣怵然之色。

寧嫣擡眸看蕭南燭,少年與她挨得近,衣衫上裊繞的紫檀香流入鼻息,全無前世的孤戾之氣。

他幾乎不留餘力地、將能想到的所有溫柔投註在她身上,不求回報,一直如此。

此事結束,一眾女眷被遣出廳堂,寧嫣直接守在廳外等蕭南燭。

舒氏母女、並著寧婧等人路過她身邊時,看妖怪似的上下審視她,各自轉身離開。

府中銀甲執槍的禁軍很快開始行動,寧府書房一帶被團團圍住。

眾人破開院落,直接闖進暗室,一箱又一箱的珠寶槍兵被擡出屋外,金光耀耀,燦人眼目。

寧嫣遠遠站在院外的一株玉蘭花樹下,上輩子不曾見過這副場景,不禁訝然。

她還沒來得及多留心兩眼,便見蕭南燭遙遙望著她,和寧文斐交代了幾句話,丟下身邊將領,闊步朝她走來。

“等急了嗎?嫣兒,小表叔帶你去個地方。”蕭南燭走到她跟前,蹲下身為她緊了緊松散的披風。

寧嫣搖頭,自袖中取出包紮掌心傷口的白紗。

蕭南燭動作微頓,垂目看向紗布上的字跡:“當時你跑得急,到了百香居後又神思困倦,我便沒有再打攪你。可宮裏有事,我又等不到你睡醒,只好用此法告訴你我想說的話。”

“那若我沒發現紗布上的字跡呢?”寧嫣下意識的問道。

“那我便親口說給你聽。”蕭南燭聲線清沈,也無猶疑。

只說完以後,他耳尖略微紅了些,垂下眼睫續道:“嫣兒,我會一直陪著你。”

凜冬玉蘭花開得正盛,粉粉白白的一樹花枝虬結的向天空延展而去。寒風掃過,花瓣飄飄漾漾的落在少年肩頭,將他襯得不染半分俗氣。

寧嫣盯著他雋美的面容,眼眶微微泛紅:“對不起殿下,我是個自私之人。”

“今日在祠堂中,我得知你暗中為我做過的事。我仔細想了一下,也許你從贈我血蓮紋玉璧的時候,就開始旁敲側擊告訴我你的身份了,是我自己沒察覺,如今還反怪你……”

寧嫣咬了咬唇,眸中清光流溢。

只是她真的從頭到尾沒敢想過,原來她精心謀算的一切,他一直看在眼裏。

即便知道她陷在寧府後宅的泥沼裏玩弄心計。知道她性情並不純粹姣好,知道她前世除了一張臉、其他美名都是裝出來的,他還是對她這麽好。

一如他筆下所言,兩世心慕,從來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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