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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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景寥落,寧嫣站在花苑裏,怔怔望著身前半蹲的蕭南燭。

少年面如雪玉,神情溫柔,說話的聲音清淡而鄭重,似許諾一般。

寧嫣恍惚覺得蕭南燭也帶著前世的記憶,心頭一激靈,很快將這念頭抹去。

且不說她在墳塋下見到的蕭南燭是不是臆想,那副病態、決絕的模樣,以及他十幾年裏玄鎧持劍、躁郁冷漠的性子,絕對不可能說出眼下這番話。

興許是她眼下裝得可愛,不似上輩子小時候那般煩人?所以他態度好些?

蕭南燭見寧嫣木著臉不說話,以為她終究是小孩子心性,會怕生。

於是擡手捏了捏她的小臉:“嫣兒,這裏風緊,咱們先走吧。”

寧嫣回神,拒絕的搖了搖頭,軟聲道:“小表叔,咱們這是第一次見面,你為什麽要對嫣兒這麽好呀?”

“因為嫣兒很可愛,比全天下的人都要可愛。”蕭南燭想了一下,溫溫笑答。

上輩子少年時初見,他在這座府邸教訓了兩個對他出言不遜的家丁。結果小寧嫣巴巴的跑過來,一把薅住他的衣袖,昂著小臉沖他笑。

他那時就覺得,這小姑娘簡直是天上下凡的仙兔,很可愛。

只是擰巴、別扭的性子,令他沒有力氣去握住她的手。

以至於兩人成年後一路錯過,她眼中藍顏無數,再不願如小時候這般為他停駐目光。

蕭南燭斂回思緒,就見寧嫣偏了偏腦袋,一臉的「果然如此」。

她發頂的小揪揪綁著的紅繩順著鬢角落到脖子裏,笑容甜糯:“那嫣兒這麽可愛,小叔你喜歡嫣兒嗎?”

“這……自然喜歡。”

寧嫣眼神愈發透亮,光彩熠熠,聲音近乎誘哄:“那既然小叔你喜歡嫣兒,長大以後,你把自己送給嫣兒做夫君好不好?”

似是一聲春雷炸響,蕭南燭心口猛地一跳,牽動了胸腔的傷口。他下意識彎下腰,捂著心臟一陣猛咳。

“大壯小表叔?你怎麽了?”寧嫣唬了一跳,趕忙上前扶他。

蕭南燭擺擺手,擡臉安慰:“無礙,小叔前段日子生了病,休息休息就好了。”

寧嫣點點頭,眸中幽光暗閃,明白蕭南燭不可能向她透露身份,便甜甜笑道:“小表叔沒事就好,你生病了,嫣兒會非常難過的。”

“嗯。”

蕭南燭猶豫一下,緩緩道,“嫣兒,往後「夫君」這種話,不可以隨便對外人說,知道嗎?你太小了,還不懂……”

“好,我以後只對小表叔一個人說!”

蕭南燭:“……”

寧嫣稀奇的看著他詫異又窘迫的神情,少年微微撇開臉,眼尾赤紅淚痣猶如一點雪上紅梅,深沈的玄袍掩不住眉眼的清雅。

相較前世厭悒的性情,他現在當真像一尊小神仙。

寧嫣暗暗琢磨著,又隱隱從他身上瞧出幾分弱冠後「鎮北大將軍」的風采,竟忍不住還想逗他幾句玩玩。

這若擱在前世,那位孤僻冷傲、位高權重的四殿下,她是不敢有半分逾矩的。

蕭南燭察覺寧嫣一直盯著自己,心中則默默好笑。

他好歹也是活過一世的人。雖然眼前的寧嫣較之上輩子初見的小嫣兒,更加能說會道,但他也不至於失神至此吧?

蕭南燭回過臉,起身朝她張開手:“嫣兒,小叔進府之前,看到外面有家糕點鋪子,賣的一種蜜棗桂雪酥,聞著挺香的,小叔帶你去嘗嘗好不好?”

寧嫣怔住,饞嘴的吞了吞唾沫。

蜜棗桂雪酥是她前世最最鐘愛的點心,這輩子來到寧府以後,她還沒機會吃過。

只是,她眼下的計劃是帶小表叔去百香居看大白狗。

前世蕭南燭在寧府裏的一年時光,為人孤僻,只有一個人偷偷餵那只大白狗的時候,周身冷冽的氣度才會平和一點。

如若他現在見到那條狗,想來會很開心。

蕭南燭見寧嫣猶豫不決的舔了舔舌頭,便輕聲詢問:“嫣兒是有別的事想做嗎?”

“嗯,我住的百香居外面,有一只大白狗,想帶小表叔去看一下!”寧嫣昂起雪團子似的臉龐,輕松做了決定。

蕭南燭展顏一笑,雙臂一直朝她伸著:“好,那小叔抱你去看。”

寧嫣也配合的朝他張開了小短胳膊。然而她剛落進蕭南燭的懷裏,雙腳才剛離地,就聽蕭南燭背脊「哢嚓」一聲。

少年臉色煞白,倒吸了口冷氣,兩手脫力的將她放了下來。

寧嫣穩住小腿,呆了一瞬:“你沒事吧?”

蕭南燭咬緊牙關,僵著身子不敢亂動。

寧嫣:“??”

這也太弱了吧?他進寧府之前到底經歷了什麽,怎麽會變成這樣?

蕭南燭緩了會兒勁,感覺腰肌不再刺痛,才抽著嘴角解釋:“嫣兒,小表叔前段日子生了病,所以沒什麽力氣……”

寧嫣見他神色訥訥,好笑的掩了掩唇:“那咱們走過去吧,嫣兒來帶路。”

沒關系的,現在十二歲的大壯小表叔抱不動六歲的小寧嫣,很正常;

長大以後,弱冠的蕭南燭抱得動及笄的寧嫣,足矣。

她化作魂魄亂飄的時候,可瞧得真真切切的。

蕭南燭抱著她的屍身,將她的臉龐埋在胸口,單手持劍,硬是殺出了數百官兵的包圍圈,中途不曾讓她屍身受到半點傷害。

舊憶如潮,寧嫣眉眼盈盈,擡起手握住蕭南燭的手掌,裙擺一晃一晃的往百香居走。

掌心交疊,她的小手溫溫軟軟,遠不似蕭南燭手心寒冰般的溫度。

蕭南燭走了幾步,和聲道:“嫣兒,把手松開好嗎,小叔的手太涼了,會凍著你的。”

“沒事,嫣兒的手熱,可以暖著小表叔。”

她說得漫不經心,掌心的溫度順著蕭南燭的胳膊,一路流進心窩裏。蕭南燭抿抿唇,任由她拉著自己走。

兩人一大一小、一前一後走著,花苑草木蕭瑟,逶迤的石子路上枯葉紛飛。他們卻恍如置身芳菲四月,連空氣都是清香鮮活的味道。

行至百香居附近,幾名忙活灑掃的粗婦見到這對妙人兒,忍不住多瞧兩眼:“奇了啊,這倆小孩怎麽玩到一起了?”

兩人不作理會,寧嫣拉著蕭南燭來到百香居,又一路穿過枯竹林,指點面前的少年:

“小表叔,這裏是我在寧府的家,你可以記著路,往後來這裏找我玩兒。”

蕭南燭輕輕點頭:“好,小表叔記下了。”

穿過枯竹林,雜草叢生的角門邊兒上,拴著一條白毛獵狗。渾身毛發臟汙,狗鏈生著腐銹,緊貼著它的脖子,染得脖子一圈又臟又亂。

它難受的齜牙咧嘴,緊繃著腰身,下拖的尾巴見到蕭南燭那刻,卻愉快的翹了起來。

寧嫣見它搖著尾巴,以為這狗是見到自己開心,便迎了上去。

她前世一直喜歡貓貓狗狗。可惜這條看門的獵犬,常年被栓,只親近蕭南燭。

後來沒多久又被毒死了,她甚至沒機會摸過它。

蕭南燭負著手站在她身後,見她指尖觸到大白狗那刻,大白狗的尾巴又耷拉下去,連忙拉住她:“小心些,這狗被栓久了,性情兇戾,小心傷了你。”

“嗯,”寧嫣眸光微動,乖巧的往後退幾步,覆又蹲到地上逗弄那只惡犬。

這大白狗正是蕭南燭前日餵了肉的大狗,因而見了蕭南燭歡喜的很。他一靠近,狗尾巴就搖個不停。

蕭南燭卷起袖子,上前將它脖子裏的鐵鏈松一松,目光卻看著寧嫣:“嫣兒,明日小表叔再來找你可以嗎?小表叔帶些肉過來,咱們一起餵它。”

寧嫣對他的主動親近仍感到意外,面上歡喜的點頭:“那太棒了!”

蕭南燭見她歡欣的模樣,嘴角笑容亦加深許多。

倏爾,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響在耳畔。

蕭南燭銳眸一寒,出其不意的回身掃去,就見遠處竹林下跑開一道女子身影。

那少女年紀不大,身著青色羅衣,接到蕭南燭的目光,顫了一瞬,連忙轉身離開。

蕭南燭微微思忖,上輩子似乎見過這姑娘,好像是寧府哪位小姐的貼身侍婢?

說起來,寧府幾位小姐,只有寧嫣沒有侍女隨身侍候。

寧嫣正尋了根竹枝逗狗玩兒,留意到他盯著竹林,眸色陰寒如隼,不由跟著望過去:“出什麽事了嗎?小表叔。”

“沒事。”蕭南燭笑笑,一撩袍子,在她身畔蹲下去揉了揉獵狗的脖子。

隨後,二人將大白狗牽去了百香居,又在百香居待了好一會兒。

天色將暮時,寧府管事找到這裏,說是三老爺寧文斐有事吩咐「何大壯」,蕭南燭才不得已離開。

出了百香居之後,蕭南燭甩開管事,又去了趟府外的糕點鋪子轉一圈,這才回去見了寧文斐。

於是蕭南燭離開沒多久,寧嫣在百香居裏就收到一份熱氣騰騰的蜜棗桂雪酥。

一層色澤粉嫩的點心平整碼放在攢心食盒裏,精致誘人,甜香味兒順著熱氣鉆入寧嫣的鼻息,和前世一模一樣的味道。

每日黃昏殘霞漫天之時,一個人歇著,吃一盤熱騰騰的、綿軟又甜膩的桂雪酥,是她前世最愜意的事情。

送點心的小廝站在旁邊擦了擦汗,垂手笑道:“小姑娘,這是方才一位小公子讓我們給您送來的。”

寧嫣嗅著甜香,若有所思道:“是不是穿玄衫、眼點血砂的少年?”

“對對,”那小廝眼睛亮起來,陪笑道:“其實我們小店裏有現成的蜜棗桂雪酥,只是那小公子非要現做的,還怕我們放涼,讓我們快些給您送來!”

“哦對了小姐,往後每日清早寅時,我都會來這裏走一趟,您要吃什麽茶食,盡管吩咐。”

“我們店裏有的沒的,都可以為您現做,然後吶,我們親自給您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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