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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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寒蟬淒切。

豫國公府北角一隅的小偏院裏,重生剛滿一個月的小寧嫣,正百無聊賴的在院落中閑逛。

她近來時常夢到死後化作魂魄的所見,擾得夜不能寐,總也睡不得安穩覺。

那個相貌清絕、性情冷郁的玄衣皇子,在鈞臺暗獄摟著她的屍身、一路踩著屍山血海殺出重圍的樣子;

在青山綠水間不言不語,為她癡坐守墳的樣子……

最後在深深宮闈裏不顧禁軍威脅,為替她報仇,將劍刃刺入五皇子胸骨裏翻攪一圈的樣子。

寧嫣百思不得其解,蕭南燭何許人也?

那是京中無數官宦聞風喪膽的鎮北大將軍,自幼就是冷雋無情的男人。

他少年時流落民間,曾在豫國公府住過一年,孤僻又難相處。寧嫣曾試著與他談笑,他永遠擰著眉,如喪考妣,鮮少搭理她。

時逾一年,他離開豫國公府,遠赴邊疆。

將近十年後再歸京城,已然功勳加身,成為京中炙手可熱的「鎮北大將軍」。寧嫣怵他身上的殺氣,兩人更無話說。

再後來,他又搖身一變,從堂堂戍邊大將,變成當朝皇帝遺落民間的四皇子。

地位更加尊崇,眼高於頂,京中鐘情他的名門閨秀無數,他卻從未對任何貴女假以辭色。

寧嫣在無數宮宴雅會上,見過撫琴作舞的嬌嬌小姐在他手中吃癟,更不敢去招惹他了。

如此細想一番,她與蕭南燭之間的交集寥寥可數,到底是什麽情什麽恩,值得蕭南燭這樣付出?

寧嫣琢磨不透,一琢磨下來,便整宿整宿的做夢,兩只水靈靈的眸子都熬成了烏眼青。

是以這夜失眠,她獨自來到院中散步。

院中夜色空寂,寧嫣嘆了口氣,走到院落邊緣的水渠旁,借渠水照了照自己的臉頰。

這院落名喚百香居,是豫國公府十年前廢棄的一處雜院,背離主院,幾乎與國公府隔絕開來。

平日裏只有府中偷懶的小廝、侍女會來此處坐坐,要麽就是府外的頑劣孩童會順著角門溜進來玩耍,實在破落不堪。

但角門邊兒上這條引水的小溝渠,渠水潺潺,幹凈清透,很得寧嫣的喜歡。

此時正值深秋,寧嫣蹲下身子去撈水中漂浮的枯敗竹葉。葉片在清水中飄飄漾漾,像一葉扁舟悠閑的游蕩在湖面。

秋水涼意沁骨,她撥弄一會兒,忍不住收回小手,打量起水中自個兒的倒影。

六歲的小身體肉嘟嘟的一團,穿淡粉色鑲白邊的交襟棉衣,錦緞般柔順的青絲在頭頂紮起兩個小揪揪,綁著紅紗發帶,可愛又秀氣。

清媚勾人的狐貍眸尚未長開,瞳仁烏黑,顯得小臉圓潤嬌憨。即便連夜沒睡好覺,眼下烏紫紫的一片,也絲毫不影響清雉、靈動的美感。

突然,遠處小屋傳來一道吐唾沫的女聲:“呸,又滾去玩水了,早晚有一天跟你那個賤娘一樣,在水裏被淹死!臭丫頭,害老娘被夫人配來這種鬼地方伺候你!”

寧嫣充耳不聞,身後惡聲惡氣的婦人是她嫡母遣來照料她的奶娘,反正這也不是她第一次挨罵了。

事情得從一個月前說起,國公府嫡長女感染風寒,臥榻不起。宮中太醫左一副方子、右一副方子,可大小姐吃了總不見好。

恰巧一名雲游的法師路過國公府,說大小姐八字輕,火氣太低,極容易招惹不幹凈的東西,讓大小姐去京外古剎修行幾年。

豫國公夫婦哪舍得自家女兒受這份罪,就想找個八字重的姑娘,改了名姓和身份,替自己大女兒出家,同時也可以為大女兒祈福。

於是國公夫人想到了六年前,被她趕出府宅的一對母女。這便將寧嫣接了回來,打算擇個好時日,直接送進寺廟當姑子去。

上一世的小寧嫣,就是這麽回到豫國公府的。

那日,她站在國公府的門楣下,昂首望去,只覺國公府漆金題字的門額如一頭獠牙惡獸,怒目俯視,欲將她連骨帶皮的吞噬入肚。

而這一世她睜眼的瞬間,也恰好身處豫國公府門前的匾額下。

當真天意弄人啊。

寧嫣想到這些,輕輕笑了笑。

後面的奶娘見她不回話,愈發來氣:“你個死丫頭,老娘叫你你耳聾了?!還不滾去睡覺!真將自己當府裏小姐了,討打是吧?!”

寧嫣從容起身,轉過臉淡淡瞥了奶娘一眼。

小姑娘目光柔軟清澄,月色下像一泓波光粼粼的泉水,幽深平靜,沒有半點不悅,更不含半分怯意。

奶娘莫名其妙被她的氣勢唬住,心頭一虛,抹開臉關門道:“睡覺去死丫頭!仔細我明兒稟報給夫人,讓她揭了你的皮!”

寧嫣自然不懼,遠遠望著奶娘躲閃的眼神,眸光一閃。

反倒記起第一次看見奶娘吃癟時的場景。

這也是她前世少有的、和蕭南燭有關的記憶。

那是前世的這一年深冬,她在這座僻靜小院裏待了兩個多月,白白胖胖的小臉肉眼可見的瘦了下去。

即便如此,國公與國公夫人毫不關心,奶娘任舊每天端各種殘羹冷炙餵她吃。

直至一日,天上飄著大雪,屋宇青檐,花苑樹木,極目所見皆是白茫茫一片。

她的小表叔一身黑袍,外披霜色狐裘,孤身一人坐在百香居的院墻上賞雪發呆。

鵝雪紛落,天地俱靜。小表叔坐在墻頭賞雪,寧嫣坐在屋檐下賞他。

少年斜支著腿,身量清瘦秀挺,一頭垂到腰部的黑發用白繩散散綁著,眼尾一顆血砂似的淚痣,格外艷烈。

雪融融的天幕裏,他像一尊跌落凡間的小神仙,目光沈寂悠遠,幹凈得不染半絲塵埃。

寧嫣此刻回想,自己那個時候對他還是蠻有興趣的。

她那時是實打實的六歲小姑娘,突然遇到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大哥哥。

大哥哥是來國公府借住的遠房小表叔,和她一樣是被國公府討厭的客人,她自然會多留意他兩眼。

但不同於她在國公府的強顏歡笑、笑臉迎人,小表叔永遠緊抿著唇、耷拉著嘴角,擺著一張清冷又陰郁的臭臉。

他誰都不搭理,整日悶悶不樂的,似乎看誰都不順眼。

那時的寧嫣覺得他可俊、可厲害了,於是主動去親近了他。

可惜小表叔誰的臉面都不給,他不喜歡國公府的人,自然也不會喜歡她。

直到那一日賞雪——

寧嫣撐著小臉,靜靜坐在屋檐下欣賞她俊氣的小表叔。

她聽聞小表叔剛滿十二歲,貌如九天仙神般清冷蒼白,一個人孤坐著沒什麽精神,像病了一樣,整個人虛弱得有些陰翳。

天空風雪飄搖,未多時,奶娘牽著一個小男孩走進百香居:“兒啊,你先自己去玩會,娘得去給那死丫頭餵飯,給她餵了飯就馬上帶你回家啊……”

奶娘話沒說完,小男孩不耐煩的掙紮跑開。

這動靜驚到院墻上少年,少年回過身,才發現院中有人。

寧嫣見他在看自己,連忙擡著笑臉朝他招了招手,聲音又甜又糯:“小表叔,是我,嫣兒呀!”

小表叔垂下眼,沒有搭理她。

很快地,他的目光被奶娘手中半碗涼飯吸引過去,那米飯上堆著幾塊涼透氣的醬香魚肉,魚肉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

他在奶娘向他問好之前,沈聲關心:“寧嫣兒才多大?天氣又寒,你怎能給她吃這個?”

奶娘用筷子敲敲碗,揚起皺紋堆疊的胖臉,瞇著眼笑:“沒事兒,這姑娘是鄉野裏長大的,腸胃硬的很!哪能跟府中正兒八經的小姐們一樣養著?若是嬌養著,反倒容易積病!”

寧嫣沒有反駁,但她看到墻頭小表叔的臉色有些不悅。

少年眉目清雋,眼角紅痣盛如血滴。即便心情不好,即便眸含戾氣,也顯得賞心悅目。

他耐著性子回奶娘:“這跟腸胃沒關系,你手裏剩飯哪弄的?你自己會吃嗎?別說小孩子,大人也不願意吃。”

奶娘「呦呦」兩聲,瞇著眼笑:“小郎君啊,你可別瞎操心嘍!這丫頭一直是我照料,不挺好的嗎?她就喜歡這口魚肉。”

寧嫣那時終究太小,不懂反抗,只微微抿了抿唇,表示不喜。

好在小表叔堅持的吩咐奶娘:“你既是奶娘,不能去東廚重新給她弄口魚肉?這飯她吃不得,會生病的,倒了吧。”

奶娘打了個嗝,笑聲中直冒熱氣:“表公子啊,你年紀也不大,你不懂,鄉裏的小孩子就得這麽養。”

小表叔疲憊的攢眉,咬字卻極認真:“這跟哪裏長大的沒關系,一個小孩子、大冬天、就不能用這樣寒涼的膳食。”

“嗳呦,表公子啊,你瞧你這話說的,我可是在國公府幹了十多年的奶娘,咱們寧家的二小姐都是我帶大的!我還能不懂這些……”

這一次,奶娘的話沒能成功說完。

寧嫣看到墻頭的小表叔坐直了身子,少年神情陰郁,像透支了所有的耐性。

他擡手指向雪地中奶娘正在撒歡的小兒子,目光清寒凜冽,聲音又冷又硬:

“你今天要是敢把這半碗結冰的剩飯餵給寧嫣兒,我就把墻角那二兩耗子藥餵你兒子嘴裏,不信你試試。”

自那以後,奶娘再也不曾在一日三餐上苛待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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