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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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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三月二日,這天是赫文亮與那鳳蘭的結婚紀念日。赫文亮在一家商場轉了一圈,本想買點東西送給那鳳蘭,但又放棄了。別人的新婚都是幸福的、甜蜜的,而我們呢?唉,還是忘記這個日子吧。

晚飯,桌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六個菜,一瓶西鳳酒。往年的今天都是很平淡地渡過,今年那鳳蘭卻重視起來。

赫文亮後悔沒在商場買禮物。

“這麽多好吃的,媽媽真好。”赫笑楠爬上炕,習慣地坐在炕裏。

那鳳蘭端著一小碗米飯放在桌邊,“楠楠今天坐這,讓爸爸坐中間。”

“何必這樣。”把孩子抱在懷裏。

“楠楠聽話,到這來,爸爸不得勁。”

孩子不情願地離開父親的懷抱。

赫文亮啟開瓶蓋要倒酒。

“我給你到。”那鳳蘭拿過酒瓶斟滿七錢的小酒盅,“文亮我敬你。”

不會喝酒,喝的急,有些激動,那鳳蘭“喀喀喀”地咳嗽起來。

三盅酒喝下去,那鳳蘭臉紅了。

吃完飯的赫笑楠下地玩去了。

那鳳蘭又舉起酒盅,“文亮,你我有緣結為夫妻,我非常高興。既然是夫妻就應當坦城相待,今天我把我的一切都跟你說清楚。”

知道妻子想說什麽,“別說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凡事要往前看,我們現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嗎,何必總想著過去那點事呢。”

“不!我要說,我一定要把所有的事都跟你說說。”

沈下臉,“過去的事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

“文亮------”

“你非要說我就走。”

望著丈夫陰森的臉,那鳳蘭茫漠。本想借著結婚紀念日,借著酒勁吐出自己在學校的遭遇,可------

“鳳蘭!”章婭蓮來了。

“是三姐。”那鳳蘭下地迎接。

“喲,小兩口喝上啦。”

那鳳蘭在章婭蓮身後說:“三姐吃了嗎?沒吃就吃點。”

“吃過了,我來找文亮合計點事。”

“三姐什麽事?”

“沒什麽大事,我想回八隊看看。”

“好哇,什麽時候?”

“這不正找你合計嗎。”

“我看五、六月份去。”

“行,五、六月正是游玩的好時候。我找老天爺他們商量商量,等定好了日子再來通知你。這陣子都幹些啥?”赫文亮結婚後,章婭蓮很少來了。

“什麽也沒幹。一開始呆不住,現在有點習慣了,沒事陪楠楠玩玩挺有意思的。”

那鳳蘭插嘴說:“可不嗎,剛不幹廠子那會兒,整天象丟了魂似的。”

“我不幹經理的時候也一樣,時間一長就好了。文亮,你總呆在家裏也不是長久之計啊,沒想幹點什麽嗎?”

那鳳蘭說:“我覺得現在挺好,以前有個廠子天天不著家,把我一個人撂在家裏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一個大老爺們能一輩子呆在家裏嗎。”

“那你就回車站上班,上班還能抓著人影。再說,辦廠子有風險,勞心費神的不容易。我跟著你不求什麽大富大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麽都強。”

“趁著年輕出去闖闖有好處。鳳蘭別擔心,文亮是個有頭腦的人,我相信他會幹出一番事業來。”

那鳳蘭嘟噥說:“他要幹什麽,想攔也攔不住啊。”

章婭蓮站起來,“不打攪你們了。”

那鳳蘭說:“再坐會兒唄三姐。”

“不啦,我去找老天爺他們,把去八隊的日子定下來。”

七月二十五日(計劃六月份的事推遲到了七月份),月明青年點的青年們興高采烈地走在鄉間的土路上。他們帶著蔬菜、魚、肉、熟食品、啤酒、白酒奔向自己曾經生活的地方,奔向他們第二個家——葛家堡子。

為了人手不空,成箱的酒打開,有的拿二瓶,有的一瓶,一路歡聲笑語,一路娛嬉耍鬧。路邊的野草受到熏陶,它們隨風搖曳翩翩起舞。

“幸福的花兒心中開放,

愛情的歌兒隨風飄蕩,

我們的心兒飛向遠方,

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羅安萍情不自禁地唱了起來,有人隨唱後她便亮開了甜潤的嗓音。

“啊!

親愛的人啊攜手前進,攜手前進。

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充滿陽光。”

會唱的不會唱的都唱了起來,會唱的聲音高,不會唱的跟著哼哼。

“並蒂的花兒競相開放,

比翼的鳥兒展翅飛翔,

迎著那長征路上戰鬥的風雨,

為祖國貢獻出青春和力量。

啊!

親愛的人攜手前進,攜手前進。

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充滿陽光。”

鄉野間充滿了歡樂。

人民公社已改為鄉政府,大隊改為村,生產小隊改為村民組,社員也隨之改為村民。第八隊生產隊改為第八村民組。村民們聽說青年點的青年回來了,高興的奔走相告,他們摻雜在人群中向村部走去,沒過多少時間,村部就匯集了一大群人。

“春華,春華!”葛祥和在自家的院子裏喊佟春華。

推開房門,“幹什麽!叫魂啊。”

“你小老鐵回來啦。”

“胡扯什麽。”要回屋。

“真的,回來不少,能有三、四十人。”

“是嗎。”兩只臟手拍了拍,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我去看看。”

場院裏一撮一撮的人在嘮嗑,在說笑,小孩子相互追逐,雀躍在大人中間。

章婭蓮、蔔月秋、葛祥富站在一起。葛祥富已由生產隊長改為村民組組長了,但青年們還是習慣稱他葛隊長。

“一晃十年過去了,真想你們呀。”葛祥富說。

“我們也一樣,也忘不了你們。昨晚我一宿沒睡好,腦子裏總在幻想和你們相見的情景。”章婭蓮說。

“你們走後,我們葛家堡子冷清多了。後來地也分了,下地幹活時,東二三個,西二三個的,再也沒有以前的熱鬧場面了。每當農忙時,大夥總會念叨你們。”

佟春華的到來,場院裏立馬活躍起來。

“佟大姐你好!”

很多青年在和佟春華打招呼。

“你們好!你們都好!想死你們了。”

佟春華在人群中穿梭著,不時地和青年們擊掌、擁抱。每堆人都走遍了,最後來到赫文亮面前。

赫文亮在和陳奎勝,孫芳平兩口子嘮嗑。孫芳平又回鳥頭山中心小學教書了。

“我的小老鐵!”佟春華抱起赫文亮,“想死我了。”

章婭蓮走過來,“唉唉唉,別把你的小老鐵弄折嘍。”

放開赫文亮,“三姐,這回不怕我把你的小老弟□□了吧。哈哈哈。”

“靜一靜,別吵了,大家靜一靜!”葛祥富喊了好幾遍才靜下來。“都馬上回家,把鍋碗瓢盆拿過來,房前屋後的小菜多弄些來。誰家拿什麽,具體怎麽做,都聽從佟春華指揮。”

“妥活,這事交給我你就一百個放心吧。”

佟春華開始了調度。

葛祥富對章婭蓮、蔔月秋說:“以後別買這買那的,回家了還怕沒吃的不成。”

一個“家”字,說的人心暖乎乎的。

章婭蓮說:“我們來的突然又這麽多人,臨時張羅怎麽行。”

“以後回來先言語一聲。”

“行,再回來就先告訴你們。”章婭蓮四處望了望,“樂百靈呢?怎麽沒看見她?”

“她可能不知道,我這就派人通知她。”

信捎到了,可樂百靈沒有來,在家門口的同學聚會她仍然沒有參加。

生產隊時的大鍋竈沒有拆,屋裏的長條桌、長條凳搬了出來。

女青年幫著村民們忙乎,男青年閑著沒事,老天爺和小倔子在場院的一角支起了“黃瓜架”,青年點時兩人經常這樣。別看丁龍人長的小,可手腳靈敏,每次摔跤都贏多輸少。事隔多年,這回還是把老天爺摔倒在地。

小倔子得意地瞅著圍觀人,“他不行,不是對手。”

老天爺兩手撐在身後,“三戰二勝,再來一跤。”

“可以可以,有種你盡管來。”

從地上爬起來,你個死倔子,這回非把你摔倒不可,不然可就丟人丟大了。

“幹什麽,你們幹什麽?”老天爺說著話,眼睛往小倔子身後瞅。

不知是計,小倔子回過頭。

趁機抱住腰,一用力把小倔子抱了起來。

兩腳離地,“別別別,我服了。”

“服了?我不同意!”

小倔子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捂著腚,咧著嘴,“你個黑鬼,玩賴。”

“哈哈哈,這叫聲東擊西。”

佟春華扯著嗓子喊:“開飯啦!開飯啦!都找準自己的堡壘戶別亂套了!”

“放心吧,沒人搶你的小老鐵。”

“你個死兔子,就能揭我老底。”

“小老樣,一撅屁股就知道你屙幾個屎蛋。”

葛祥富舞動雙手,“大家都坐下,大家靜一靜。”沒用佟春華主持便開講了。“今天是我們葛家堡子大喜的日子,闊別十年的月明青年點的青年們又回來了!我代表第八村民組的全體村民,向青年們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彎下身,“點長,你講兩句?”沒等章婭蓮反應,葛祥富就提高嗓門,“下面請老點長講話,大家歡迎!”

“父老鄉親們,兄弟姐妹們我們回來啦!”

熱烈鼓掌。

“我們又回到了大山的懷抱,回到了日夜思念的故鄉,此時此刻我們沈醉在無比歡樂,無比幸福之中,此時此刻我們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情懷要表達,可又不知怎們說是好。是啊,我們的感情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在這裏,我僅代表月明青年點的青年,包括因特殊情況沒來的青年,向親人們,向家人們致以真情的問候和崇高的敬意!”

章婭蓮深鞠一躬,“感謝鄉親們的操勞,謝謝親人們的款待。”

社員們又看到了,青年離開八隊時章婭蓮的那一鞠躬,人們仿佛又回到了青年點的那個年代。

小山村又沸騰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赫文亮回頭望了望,身後的那個人哪去了?

通往青年點的小路上,一個人孤寞地行走著。

佟春華把喝空的杯子放在嘴邊,柔聲細語故作態,“大家請註意,大家請註意,下面請婀娜多姿,儀態萬方,千嬌百媚,清秀俊美的宇宙歌星佟春華女士,為我們最尊貴的客人獻上一曲天籟之音,‘希望在田野上’。”

陳兔子翻了一下眼睛,“臭美,也不嫌害羞。”

“滾!再得瑟把你的肋巴全坐斷”

怕陳兔子還嘴,佟春華立馬唱了起來。

“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

------”

月明青年點的一扇窗前,默默地站立一個人,癡癡的、傻傻的。

“讓青年點給咱們來一首好不好!”

“好!——”

佟春華的提議得到了村民的響應。

“安萍,你唱一個。”章婭蓮對羅安萍說。

“這麽多人我也不好意思呀。”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站起來唱一個。”

“那——好吧。”

咦,那個人怎麽還沒回來。赫文亮也悄然離去。

場院裏響起了羅安萍的歌聲。

果然在這裏,陶曉麗果然在青年點。

“曉麗,你怎麽一個人在這?”

陶曉麗還盯著那塊玻璃,憑感覺,她已知道赫文亮來到了自己的身邊。“知道嗎?我常常深夜看你,就在這,就這樣。”

赫文亮不知說什麽是好。

“那時候多好,我一輩子不會忘。”

赫文亮愧疚地看著陶曉麗。

陶曉麗還盯著那塊玻璃。

誰也不說話了,兩人長時間地站在窗前------

歡樂的時間就是快,不覺太陽偏西。

“婭蓮,咱們不是要去青年點看看嗎?”

蔔月秋的話提醒了章婭蓮,“哎呀!忘了,高興起來什麽事都忘了。”

看看青年點,看看曾經生活過的地方是約定好的事。

章婭蓮看了一眼手表又坐了下來,“太晚了,不去吧。”已是下午四點了。

葛祥富說:“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們呆過的地方總要去看看。這樣,今天就不走吧。”

章婭蓮說:“都有家有業,有孩有崽的,不回去咋行。老爺們還可以,老娘們不回去,家裏還不找翻了天。”

葛祥富說:“你和大夥說說,能不走的就不走,家裏實在離不開的就回去。”

“也行。”章婭蓮也是不想走的。

在鄉親們的款留下,大多數留了下來,只有五名女青年走了。留下的女青年托付回去的人給家裏捎信。

“亮子呢?”醉眼朦朧的高天榜想起了赫文亮。

兩人的相繼離去,章婭蓮已看在眼裏。“沒事,丟不了。來,咱們繼續喝。”

赫文亮、陶曉麗來到了月明明珠。

兩只蜻蜓在戲水。

望著水中的波紋,陶曉麗自言自語:“‘池面漣漪不是雨,嬉戲搖蚊入水中。’”

“你還記得?”

“忘不了了,我倆的一切都忘不了了。”

陶曉麗呆呆站立著,再無稚嫩的眼睛緩慢移動,林中的大樹下,門前的小溪邊------兩個青年人相依相戀在說笑;凝滯的目光停留在老鷹山上,透過山峰,看見了那棵傘狀的老松樹和規整的巨石。看見了一個男青年兩手□□女青年的腋下,一用力把摔倒的女青年抱了起來,兩張臉距離那麽近;黯淡幽深的目光透過光蔭,看見了拱形大門前一群風華正茂,錦瑟年華的年青人。

“曉麗,是我辜負了你,我------”此時的赫文亮不知用什麽語言來表述自己的心境。

“坐會兒。”陶曉麗先坐在石凳上,“文亮,陪我多坐會兒。”

兩人有一拳之隔。

“曉麗,我------”

“文亮,別說話。”

盯在水面的眼睛有一絲欣忭。

“文亮,你看這是什麽?”

“沒什麽啊。”

“沒看見嗎?再好好看看。”

“沒有哇。”

“你可真笨,再好好看看,往這看。”

“噢,你是說我們倆------”

水面上兩個倩影,兩張幸福的臉龐------

欣忭的臉上有了一點笑,唯有往事才能喚醒陶曉麗的這根神經。

陶曉麗、赫文亮返回時,“殘局”已經收拾妥當。

章婭蓮走過來,“怎麽才回來,今天要是走的話你們還趕趟嗎?”發現陶曉麗的右眼窩有淚水的痕跡,“走,咱們和蔔大姐去葛隊長家。”又對赫文亮說:“今晚你在佟大姐家睡。”

“小老鐵快走哇!”佟春華端著一個大鋁盆沖著這邊喊。

赫文亮瞅了一眼陶曉麗,向佟春華走去。

大鋁盆裏有三個盤子,一摞碗,還有些竹筷子,赫文亮拿出摞在一起的盤、碗。一路上,佟春華喋喋不休地說著話。

柳樹粗壯了,枝葉更繁茂了。院子裏的糧倉、狗窩、豬舍都還在。瓦房陳舊了許多,山楂樹不見了。剛來葛家堡子的時候,只有眼前這棟瓦房,離開這裏時也只有兩棟,葛祥林也蓋起了瓦房。現在很多人家都住上了瓦房,“三間大瓦房”已經沒什麽可炫耀的了。

一條大黑狗竄了出來,沖著赫文亮“汪汪”叫。

“叫什麽叫,回去!”

“大老黃呢?”赫文亮想起了那條見到自己就搖尾親熱的大黃狗。

“早死了。”

房門鎖著。

“我姐夫沒回來?”

“他呀,早去哪玩上了。”

佟春華在開鎖。

“大玲和二玲呢?怎麽一天也沒見到她們?”

“我媽前幾天來了,走的時候把她們帶走了,要不早就纏著你了,這些年總念叨你。”

赫文亮屋裏屋外看了一遍,還是老樣子沒多大變化。炕稍木架上的兩個木箱子變舊了。

“文亮,你坐著,我餷點小碴粥咱倆喝點。”

“別忙了,不餓。大姐你燒點水我有點渴。”

“你等著,一會就好。”

赫文亮掏出兩塊電子手表,“大姐,這是給孩子的。”

接過手表,“我還沒戴過呢。”

“大姐喜歡的話,下次來給你和姐夫買塊好的。”

“買什麽買,孩子有就行了。她們見到表還不高興死了。”

“嗨,這麽多年沒見了真想她們,真想再抱抱她們。”

“什麽?你還想抱抱她們,大玲都比我高了。”

“是嗎?”

“你算算,二玲今年都十五了,你還想抱她們,再沒那個時候嘍。”

“真快,不知長成啥樣了。”

“啥樣了,二玲象你姐夫,大玲嘛,你看見我就看見她了,大玲象我。”

隨著佟春華來到廚房,“大姐,這幾年過的還好吧”

“湊合吧,馬馬乎乎。”

“有什麽困難嗎?”

“沒什麽困難。”

“有困難就說,可別瞞著老弟,別忘了,我們可是磕過頭的。”赫文亮笑著說。

“唉,真不想說。”

“怎麽了?”

“就是你姐夫。”

“我姐夫怎麽了?”

“說起來也怪我,一開始他什麽也不會玩,是我教他的。可這老孩子癮頭太大了,一天不玩就不能活了,家裏的活一點也指不上,愁死我了。”

“這事啊,我還以為------這倒不是大毛病,只要和你一心一意過日子就行。”

“哈哈哈,你想哪去了,長頭發的事俺家祥和可不好,就這事不用我操心。”

佟春華從大鍋裏舀了一碗開水,“給。”

赫文亮剛碰到碗,手立刻縮了回來,碗邊與翻花的開水接觸過。

“你這細皮嫩肉的可真夠戧。走,進裏屋。”

天色漸漸黑暗下來,葛祥和還沒回來。不能一宿不回來吧?赫文亮心裏有些著急,看看手表,已是晚上八點了。

大門口終於有了聲響。

佟春華推開房門,“你不知道家裏有------”見到葛祥和的身後還有一串人,“幹什麽?要打狼啊!”

露出一排白牙,“我們玩一會。”

佟春華瞅見陳兔子懷裏的麻將,“俺家不是有嗎。”

“一副夠嗎?你也不看看多少人。”

葛祥富從後面擠進來,“文亮,三姐叫你去俺家。”看了一眼佟春華,“你也去吧。”

“好嘞,正好不願侍候你們這幫臭老爺們。文亮,咱們走!”

月明星稀,柔和的光能認出黃色的小路。

“大姐,小心點別摔跟頭。”小路坎坷不平。

“你小心點就行了,這道我常走。”

“他們能玩一宿嗎?”

“玩一宿是常事,今晚就更甭提了,一定玩一宿。”

“你不玩嗎?”

“有時候也玩,但不象你姐夫那麽有癮。”

------

葛隊長家到了。

“這幫死老爺們,弄的我是有家不能歸,有覺不能睡。”

沒見到人,先聽到聲音。

葛祥富的媳婦馮淑芬下地迎接,“春華快進來。”

章婭蓮、蔔月秋、陶曉麗在炕上坐著。

赫文亮站在門口撓著頭,都是女的怎麽睡?

章婭蓮說:“放心吧,除了佟大姐沒人□□你。”

“呵呵呵,如果沒有三姐你在,還真沒準。”佟春華脫鞋上炕,“咱們也玩一會,今天興奮,一半會兒也睡不著。”

馮淑芬說:“玩一會就玩一會,正好俺家有麻將。”

赫文亮說:“你們玩吧,我不會。”他還真不會。

陶曉麗說:“我也不會。”她也真不會。

佟春華對赫文亮說:“我教你,把俺家祥和教會了再教教你。”

章婭蓮說:“曉麗來,我教你。”

馮淑芬在發撲克牌,“帶人的九個,不帶人的十個,一個帶人的頂十個不帶人的,有一人輸光了咱們就睡覺。”

赫文亮第一次玩麻將,在佟春華的教導下沒多長時間就學會了。陶曉麗學的就慢了,腦瓜笨嗎?是笨,主要的還是心沒在麻將上。

二個小時過去了,赫文亮覺得沒意思,“佟大姐你玩吧,我困了。”

“好,你睡吧。教你還不如我自己玩有意思。”數數撲克牌,“還行,沒輸。”

馮淑芬放下被褥,赫文亮合衣躺下。

陶曉麗也想睡,可赫文亮先躺下,自己卻不好開口了。可憐的陶曉麗,赫文亮玩時她舍不得離開麻將桌,赫文亮躺下了,她又沒勇氣與心愛的人睡在一鋪炕上。

伴著“嘩啦嘩啦”的麻將聲,赫文亮進入了夢鄉。他的臉上有笑容,又有了陰雲;有欣喜,又有了優傷------

佟春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撲克牌,只有三張帶人的,二張不帶人的,“咱們不動真格的,咱們瞎玩哦。”

“和了。”馮淑芬推倒了麻將牌。

“三姐你玩吧,我看一會兒。”陶曉麗說。

“好,你要困了就先睡。”

“不困,我看你們玩。”

陶曉麗偷眼對面的赫文亮,雖說看不見臉。

“和了。”佟春華推倒了麻將牌。

“和了。”佟春華又推倒了麻將牌。

陶曉麗的眼睛沒在麻將上,而是在對面起伏的胸脯上。

佟春華又和了,漸漸地牌摞高了起來,撲克牌比誰的都多了。

天放亮了,赫文亮醒來,“還玩吶,你們玩了一宿?”

章婭蓮說:“沒辦法,誰也沒輸光。”

蔔月秋打著哈欠,“別玩了,我們睡會吧。”

章婭蓮推了一下胸前的麻將,“不玩了,困死我了。”

“來來來,”佟春華十個手指往懷裏扇乎著,“上錢上錢。”

馮淑芬張羅放被褥,“上個屁,不是你說不動真格的嗎。”

“呵呵呵,我不說好了。”

章婭蓮說:“別麻煩了,天都亮了,拿幾個枕頭躺會吧。”

“能行嗎?”

“行,怎麽不行。”

“你們睡吧,我得回去了。”佟春華碰了一下赫文亮,“起來,咱們走。”

馮淑芬說:“走什麽走,在這睡會兒得了。”

“不走不行啊,還得給那幫死老爺們做飯呢。”

“別管他們,你不回去他們就各自回各自家了。你們那口子看你沒回去,就能跟你大哥上這來。”

“還有老天爺,老天爺也在俺家吶。”

“他也能跟來。”

“可也是,那我就不回去了。”把穿好的鞋又脫掉,“我挨著小老鐵睡。”

枕頭不夠,佟春華把卷起的褥子當枕頭。頭剛貼在褥子上就起了鼾聲,應該是身體在傾斜的過程中就睡著了。鼾聲響亮,攪得其它人無法入睡。

早飯後,葛祥富、佟春華和青年們一起來到青年點。

廣場上長滿了綠草,石階的縫隙中也擠出了小草;豬舍內外的蒿草漫過圈欄,黑色的木柈還能辨認出豬圈的輪廓;潺潺不歇的小溪被滋生的雜草覆蓋;青年點的房前房後,屋左屋右被野草占據。這裏已是草的天下。

青年們栽的小樹都長高了、長大了,它們和自然生長的樹木將凸字形的房屋圍在中間。茂密的枝葉,郁郁蔥蔥的樹冠將青年點含在嘴裏。

拱形大門口,葛祥富指著房舍說:“這房子好玄沒保住,你們走後有人要拆房子,咱堡子的人聽說後都來了,硬是護著沒讓拆。”

瓦舊了,綠色的門窗框發白了,好多處顯出腐蝕的痕跡。房屋顯得小了,沒以前那麽氣派了,但在深山中,在綠樹的映襯下卻顯得幽邃清雅。

這裏的一切都變了,唯有門前的溪水不停地流淌著。

哎——人非物亦非。

“幸虧沒拆,要不今天就看不到了。”章婭蓮說。

“當初不讓拆,就知道你們有一天會回來。”

“葛隊長,謝謝你們了。”

“謝什麽,我們也是為了留個念象。”

食堂、廚房、男女宿舍都上了鎖,這是護住房屋後加的鎖。

葛祥富拿著長長一串鑰匙,鑰匙上都有數字標記。

“看看吧,看看你們住過的地方。”葛祥富邊開門邊說話。

房屋開多了,葛祥富身後的人少了。

“這是我的窩。”小倔子跳進自己的宿舍,“我的媽呀!”又跳了出來。

“怎麽啦?”赫文亮問。

“長蟲!兩根大長蟲。”

赫文亮探頭往裏望,炕上兩條粗大的黑蛇盤成兩個盤,聽到聲響後正展開身體逃離。

葛祥富在爐竈旁揀起一根木棍,赫文亮攔住說:“別打,它們是一對。”

是啊,打死一個,另一個不就孤單了嗎。

蛇彎曲著身體鉆進了洞穴。

蔔月秋、章婭蓮來到了月明明珠。

彎垂的柳枝毿毿觸水,萋萋的青草長滿池邊。

葛祥富、佟春華、青年們漸漸聚攏過來。

“這地方真好,柳樹長粗了,石凳也還在。”章婭蓮對葛祥富說。

“石凳倒過,我們又都砌上了。”

“哪能讓它壞了,幹活累了也好用它休息一會兒。”佟春華說。這塊地分給了她。

葛祥富指著東面,“你們走後的第二年,好象是開春,不知什麽原因那邊也出現了一個水坑。”

“是嗎?咱們去看看。”羅安萍說。

這個坑也有水,和月明明珠一樣圓、一樣大。

“咱們不走的話也載上樹,也弄兩個石凳子。”

葛隊長說:“你們有這個願望的話,這事我們來辦。”

“我只是說說,別當真。”章婭蓮提高嗓門,“大家想想,也給它起個名子!”

佟春華說:“文亮,你給起個名子,你起的名子一定好聽。”

“我給起名子?”想了想“我看把它與月明明珠合在一起,就叫‘月明雙珠’”

“好!叫月明雙珠好。”老天爺第一個讚同。

“我們這次來怎麽沒見到葛師傅?”章婭蓮想起了青年點的貧宣隊葛祥旺。

“他呀,外出打工沒個準地方,去年在浙江的寧波,現在具體在哪我也不知道。”葛祥富問佟春華,“你知道嗎?”

“他到處跑,誰知道在哪。”

“葛隊長,該看的都看到了,我們不回村了,咱們就此分手吧。這次來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佟大姐和葛隊長回去後,替我們向大家說聲謝謝。”章婭蓮說。

葛祥富說:“那哪行,怎麽也得吃完中午飯再走啊。”

佟春華抱著赫文亮的胳膊,“別走,你們都別走。”

“以後我們再來看你們。”

“以後,以後還不知什麽時候吶。”

“說來就來。”

“還說來就來,這都十年了才回來一次。”

------

葛隊長、佟春華把青年們送出老遠。

過了轉彎處,小倔子返回來,“三姐,他們還沒走。”

章婭蓮返回來向兩人揮手,青年們都返了回來向兩人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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