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下鄉第三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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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正月初五,赫雅琴收拾東西,準備回省城。

“盒子,你的生日也過了,姐姐明天就走了,在家要聽四哥、四嫂的話,在青年點要聽婭蓮姐的話,有什麽事就給我寫信。”

“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就別操心啦。”

劉暢掀起門簾,“琴子,你就放心吧,小盒子有我呢。”“琴子”是劉暢對赫雅琴的稱呼。

“文亮!赫文亮在家嗎!”

“是婭蓮,快去迎迎。”赫雅琴對赫文亮說。

出了門,不冷不熱地,“三姐來啦。”

“文亮,我剛從街裏回來,高考體檢名單上有你。”興奮,欣喜,臉上放光,“你考上大學啦!”

“名單有我?能嗎?”

章婭蓮進了屋,摘下頭巾,甩了甩頭發,“這還能有假,我親眼看見的。李金香跟我說我還不信,到二高一看果然有你。”

“盒——”有外人不要叫我的小名,赫文亮曾多次告誡過。劉暢忙改口,“文亮太好了,你考上大學啦!”劉暢躍躍欲跳。

章婭蓮的到來,驅走了屋裏的悶氣。

赫文亮沈思之後說:“我的政治沒得多少分,其它幾課也是稀裏糊塗答的,分數一定很低,這樣的低分大學我不去。”

“上大學不是你的理想嗎?現在考上了怎能不去了。”章婭蓮焦急起來。

赫雅琴也焦急地說:“是呀文亮,你到底咋想的?”

“上大學是我的夙願,可這次的分數不是我的真實成績。我好好覆習覆習今年再考,以我的實際水平,能考上什麽大學我就念什麽大學。”

“文亮咱去,你上了大學嫂子也能沾沾光。”

誰再說什麽,赫文亮也不作聲了。

唯有赫文弘什麽也沒說,他心裏清楚,別看我老弟文文靜靜的不愛說話,可一旦決定的事情是難以改變的。

正月十二,佟春華的家裏,葛祥富、陳奎勝等十多個人分三幫在耍錢。好幾只手都夾著煙,手上沒煙的也是剛掐滅的。平日裏大都吸著“更生”牌“老旱”,過年了,煙的檔次也上來了,大都抽著上下一般粗的煙卷。煙頭冒著縷縷青煙,嘴裏、鼻孔裏冒著灰白色的煙,濃濃的煙霧在窗□□進的幾束光柱裏游動。屋地四周的煙頭橫七豎八,地中間的煙頭摞成了摞。

葛祥富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新點燃的一支煙卷立刻出現了一大截煙灰。這一大口煙全從鼻孔裏出來,象兩個小煙囪。“叭嗒”一下嘴,象是在品嘗美味佳肴,這口煙在他的嘴裏顯得那樣的香。

佟春華屋裏屋外忙活著,大玲、二玲在院子裏玩耍著。

赫文亮、丁龍、陶曉麗等五人昨天返回青年點。青年點兩頓飯,下午三點多鐘,吃完飯的赫文亮背個背包,踏著積雪向葛家堡子走去。

“大玲,二玲!”

聽到熟悉的聲音,兩個孩子撲向赫文亮。

赫文亮蹲下,象以往那樣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裏,親著稚嫩的小臉蛋。大玲胖乎乎的小手撲打著赫文亮的臉。過後又該向佟春華告狀了:赫叔叔拿胡子紮我啦。

“想我沒?”

“想啦。”燕子似的小嘴同時張開。

“想了就親親叔叔。”

臉被兩個小嘴嘬的癢癢的。

拿出兩根香蕉,“給,一人一個。”

大玲接過香蕉就是一口,小嘴馬上張開,“啊——不好吃,不好吃。”小手在臉前直搧。

被孩子的小樣逗樂了,“大玲,這東西叫香蕉,吃的時候要剝皮。”剝完了皮還給大玲,“給,這回看看好不好吃。”

咬了一口,“好吃,真好吃。”

“二玲,叔叔也給你剝。”

將香蕉藏在身後,“先不吃。”

掐著小臉蛋,“好——先不吃。等吃的時候別忘了剝皮。”

佟春華拿一個大笊籬在鐵禍裏撈餃子,嘴裏“噗噗”地吹著蒸氣。有腳步聲,“是文亮嗎?”滿屋的蒸氣只能見到膝蓋以下。

“是我,大姐。”

“真是文亮啊,快進屋。”

“大姐忙什麽吶?”

“煮餃子,進屋吧,屋裏一幫死鬼。”高聲喊:“祥和!我小老鐵來啦。”

“你個死老娘們,小老鐵來了還敢通知老老鐵,膽子不小啊。”陳兔子開著玩笑。

葛祥和也“哧哧”地笑,“文亮來啦,快進來。”

煙氣撲面,辣味撲鼻,冷不丁進屋真讓人難以忍受。

赫文亮還是一眼看見了那個大南瓜腦袋,“大哥,你怎麽也在這。”

“怎麽,你的堡壘戶就不許我來了嗎?”高天榜又小聲說:“回點後別跟別人說,特別是三姐。”

“我知道哇,你放心玩吧。”

三個圈子的人個個精力集中,神情專註地看著自己手中的牌,盯著別人落在桌上的牌,懊惱、喜悅在臉上不斷變換。

“文亮,你來玩兩把?”葛祥和說。

“我不會。”

陳奎勝說:“這玩藝好學,一學就會。”

佟春華破馬張飛地進了屋,“學什麽學!跟你們這幫熊玩藝能學什麽好。走,幫我幹活去。”拉著赫文亮來到廚房,“別碰那東西,沒什麽好處,看你姐夫,見到玩什麽都不顧了。”

“我姐夫玩的咋樣?”

“他呀,小學生背包——除了輸(書)就是本,沒贏的時候。”

院子裏有人跑來。

“大哥!大哥!”

是葛帶娣,她在喊葛祥富。

佟春華迎出屋,“怎麽了,讓鬼攆啦?”

上氣不接下氣地,“葛隊長在你這嗎?”

“在屋裏玩吶,怎麽啦?”

“不好了,要出人命啦。”

“到底怎麽了,你快說呀。”

葛祥富出來了,“怎麽回事?”

“快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葛祥林家玩大的,一輸就是一、二百,有時甚至三、四百。由於玩的大,很少有人賣呆。這幾個人每年的春節前後都在一起玩,一個叫葛呈忠的,就是那個不知道自己的老婆與葛老蔫跑破鞋,而幸災樂禍地順著壟溝往玉米地裏望的葛呈忠。葛呈忠四十二、三歲,在堡子裏還算是個長輩,他每年都贏錢,過一個年總能贏個七百、八百的,在一起玩的人都猜疑他有鬼,可就是看不破,抓不著。

七三年的三十晚上,葛祥林家煮餃子,不知什麽原因,新買的大鐵鍋漏了,漏出的水把竈坑的火澆滅了,餃子沒煮好,再煮的時候餃子全破了,沒一個完整的。葛祥林覺得不吉利,覺得不是好兆頭,過完年便找人算命。算命先生是本大隊的,他忙了一大氣,說了一大些,末了又說:今年過生日的時候弄一桌,請請客去去晦氣。人家叫他當年的生日請客,葛祥林可倒好,每年正月十二的生日都請客,吃完了飯就開始耍錢。

葛祥林的媳婦葉春蘭,做個家常飯還可以,可要做出象樣一點的飯菜就不行了。往年都是葛祥富的媳婦馮淑芬來幫忙,今年馮淑芬娘家有事回娘家去了,沒辦法,便把葛帶娣叫了來。

活幹的差不多了,葉春蘭把葛帶娣推進了屋,“剩下的我來幹,你歇會兒進屋賣賣呆。”

看不懂沒意思,正想離開的葛帶娣卻看見了葛呈忠從支起的腿上滑下一個木牌,木牌在膝蓋下方被截住。葛呈忠有個習慣,每次玩的時候都坐在墻角,一條腿盤著,另一條腿支在前面。

“葛叔,你連牌都拿不住還總能贏錢。”

葛帶娣隨意的一句話,使葛祥林腦子裏有個閃念:他在耍鬼。一把攥住葛呈忠兩只手。

“怎麽了。”一個人問。

另一個人也蒙在鼓裏,“祥林,你這是幹什麽?”

葛祥林也只是預感,“你倆看看他幾個牌。”

一數還真多出一張牌。這下可了不得嘍,幾個人瞪圓眼睛,多年輸錢的積怨一下子爆發出來。他們怒吼著,抓起葛呈忠的胳膊、腿就往外拖。吼什麽?不知道,反正挺瘆人的。

“我的媽吔,這是怎麽啦。”葛帶娣驚呆了,她隱約覺得自己惹了禍。

葛呈忠在褲子的膝蓋處縫了個不大不小正好能裝下一個木牌的補丁,玩的時候補丁裏常有一張木牌,比別人多一張牌,贏的幾率就高。坐墻角支起腿就是為了取送牌方便,亦不被人發現。可這次不走點,從補丁裏取牌時不慎滑落,也剛好被葛帶娣看見。

“把腿鍘了!”

“對!把腿鍘了!”

“鍘刀呢?把鍘刀拿出來。”

趕馬車的家裏還真有鍘刀。

“是哪條腿藏的牌?”

“是左腿!”

“把左腿鍘了!”

院子裏狂呼亂叫起來。

“嗵”的一聲,大鍘刀扔在地上。

葛呈忠癱軟在鍘刀旁,瘦削的臉成了死灰色,眼睛、鼻子、嘴同時下流著混濁的液體,冷空氣將混濁的液體變成了混濁的固體。鼻下三根較長的胡須結有小冰墜,小冰墜在嘴前顫抖著,“各位大侄子行行好,千萬別側我的腿,沒了腿我怎麽活啊。”可憐巴巴的淚眼瞅瞅這個,又望望那個,不停地磕頭,不停地求饒。

怒火燒昏的三個漢子怎能聽得到,怎能看的見,“嘩啦”一聲鍘刀擡起。

葉春蘭、葛帶娣奮力攔阻。葉春蘭瘋了似地將鍘刀合上並臥在上面,“要鍘就鍘我吧!”

葛呈忠沒了動作,沒了聲音,嘴前的小冰墜不停地抖動。

葛帶娣匆匆跑出了院門------

葛祥富遠遠看見了院子裏的人,“住手!都給我住手!”

晚了,葛祥富趕到時,雖說葛呈忠的兩條腿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可地上卻留下了一根帶血的手指。

要鍘腿,腿沒鍘,要鍘胳膊,胳膊沒鍘,要鍘手,手沒鍘。在葉春蘭奮力維護下,在葛呈忠苦苦哀求下,並應允每人返還三百元的前提下,將左手的食指鍘掉了。

手指落地,喧囂停止,小院靜默,唯有寒風行走的聲音------

坐在地上的葛呈忠握著自己的手腕瑟縮一團,向上翻了一下哀戚的眼睛,“祥富,不怪他們,怪我。”

“放我出去!”葉春蘭在喊,她被關進了倉房裏。

葛祥富回頭看了一眼,氣憤地抓過葛祥林的衣領就是兩個大嘴巴子,“你們這幫畜生,都是親戚裏道的,怎麽下得去手!”

剛剛還怒火萬丈的三個人都低下了頭。

事後,佟春華給耍錢的人做了總結:撲克越摸越厚,人情越摸越薄。

三月初,青年們都返回了青年點。地還凍著不能挖樹坑,女青年們有的在宿舍裏織毛衣、毛褲什麽的,有的在小溪邊洗著什麽。男青年們東屋竄西屋,西屋竄東屋沒個正事,有時還瘋鬧滾打在一起。

黃克豪、牟志強來到赫文亮的宿舍。

“文亮,來。”黃克豪將手裏的藍布小袋子顛倒一個個,“嘩——”的一下,炒熟的黃、綠大豆粒滿炕亂跑。

藺天生抓了幾粒放在嘴裏,“真香。”

你一把,我一把地吃了起來。

丁龍在走廊裏看見黃克豪手裏拿個小布袋進了赫文亮的宿舍,便急忙從女宿舍那頭跑了回來。

“好東西,好東西。”丁龍一進屋,直奔誘人的豆粒。

“把門閂上。”藺天生說。

小倔子兩手抓滿豆粒,仰著脖子往嘴裏灌,騰出一支手把門關上又把門閂上。“大牙,哪偷的。”

“吃你地得了,問什麽問。”

“你個老夥計一點不開竅,這麽好的東西不吃白不吃,白吃誰不吃。今晚咱們和大老黑再去搞點。”

算了吧,人全回來了,一旦讓三姐知道就麻煩了。”轉而又說:“這犯法的事咱不幹,要去你自己去。”箱子裏還有一大兜的豆子,黃克豪不能說。

“呦嗬,你他媽什麽時候學好了,還犯法的事不幹,我看你是不犯法的事才不幹哩。”

只有“咯嘣,咯嘣”嚼豆粒的聲音了。

丁龍瞟了一眼越來越少的豆粒,拍拍手,“不吃嘍。”坐在炕沿邊脫鞋。

見吃沒個夠的主,今天這是怎麽了?黃克豪心裏納悶。

上了炕,光著腳丫子在大豆粒上亂踩起來,“我叫你們吃,我叫你們吃,嘿嘿,給你們添點香料。”

氣的黃大牙對著丁龍的腚蛋就是一巴掌。

瞅著黃大牙的臉,原地一蹦,“你們吃呀。”又一蹦,“你們倒是吃呀。”

有的豆粒碎了,誰也不伸手了,幾雙無奈的眼睛瞧著在豆粒上的腳丫子,左腳缺失一個小腳指的腳丫子。這是小時候追著馬車奔跑,被釘有馬掌的蹄子踩掉的。雖然少了一個小腳趾,可走路的時候一點也看不出來,幹什麽也不耽誤。

“都不吃啦,這可別怪我。”丁龍撅起屁股劃拉豆粒,“嘿嘿,這可別怪我。”

赫文亮和司大民又住進了一個房間。

“放假這些日子挺好的吧?”司大民問。

“挺好,只是窩囊了好長時間,你呢?”

“我倒沒什麽,考不上大學是意料中的事。聽說你大病了一場?”

“是,多虧了三姐,不然的話還不知怎樣呢。”

“和三姐咋樣了?”

“什麽咋樣了?”

“和我還裝糊塗?”

“噢,你是說------”赫文亮搖搖頭,“唉!不行,三姐沒看上我。”

“不可能,你怎麽知道的?”

“我表白過。”

“表白過?怎麽表白的,是不是三姐沒理解。”

“別問了,反正是不行。三姐說了,我永遠都是她的弟弟。”

“怎麽會是這樣,真是太可惜了,據我觀察不應該是這樣啊。”

“別說我了,你怎麽樣了?”

“你說我和柳翠霞?”

“是”

“我們處的倒是沒問題,放假期間我去了她家,她也去了我家,雙方老人也挺滿意。唉——”

“怎麽了,還差什麽?”

緊蹙雙眉,“高考時我落下一個病。”

“什麽病?”

“睡不著覺,有時就是睡著了,也是稀裏糊塗是睡非睡,有什麽動靜都能聽得到,做夢時心裏還知道這是在做夢。白天腦袋昏沈沈的,想睡也睡不著,這麽長時間了,一宿好覺也沒睡上。唉,這睡不著覺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我說你怎麽瘦了呢。沒去醫院看看嗎?”

“去了,大夫也沒說出個子午卯酉來,有人說我得了神經官能癥。”

“大民,聽說睡不著覺白天不能躺著,要經常爬山煆煉,累了,晚上就能睡好了。要不你試試?我陪你。”

“好,試試。”

赫文亮下地穿鞋,“走,咱們現在就去爬山。”

別說,經過一段時間的爬山,司大民的病漸漸好了。

兩個年青人一面爬山,一面嘮磕。

“大民,你睡不著覺的事和柳翠霞說了嗎?”

“沒吶。我想好了,過一段時間還是這樣的話,我就和她分手,別到時候拖累了人家。”

“你可別這麽想,這點病算什麽,過一段時間一定會好的。”

“那樣最好了。”

從山上回來,赫文亮拿起洗臉盆,在山上摔了一跤褲子埋汰了。今年回點,凡需要洗的衣褲,他一刻不停留,可這次剛出屋就撞見了章婭蓮。

“三姐,你有事?”

“三姐”叫的還是那樣甜,可章婭蓮聽起來總覺得遠不如以前了。

“給我。”

“我自己能洗。”赫文亮緊攥盆沿。

“給我!”

“不了。”

“怎麽?連朋友也做不成了?”

“三姐。”慢慢撒開手。

臉松馳下來,“走吧,和我一起洗。”

“不了,我還有事。”

赫文亮還拒絕過和三姐一同去月明明珠。

把小溪裏的褲子撈出來,放在石板上打著肥皂。文亮對我投入了真感情,這一時半會轉不過彎來。這孩子這麽犟,這麽拗,現在又很難和他溝通,咋辦是好?怎樣才能打開他的心結,緩解眼下尷尬的局面呢?

心裏煩悶,章婭蓮用力搓著石板上的褲子。你難過我就不難過?你傷心我就不傷心?你痛苦我就不痛苦?你個死文亮!抓起褲子往石板上摔。你個死文亮,又抓起褲子用力往石板上摔。我不是姐姐嗎?他不是弟弟嗎?我怎麽連姐姐的樣子都沒了?

只一件褲子,章婭蓮洗起來沒完。

“三姐,你這是幹嘛?”陶曉麗在身後站一會了。

“曉麗呀,嚇我一跳。你也洗衣服?”

“嗯。”蹲在章婭蓮身邊“給赫文亮洗衣服啊?”

“是。”

溪水不停地流淌,冒出的氣體升到一尺多高就散去了。

為了洗衣服方便,青年們把這個地段扒掏的較寬、較深,急流而來的山水在這裏變的平緩。青年們還弄了四塊大石板相對放置在小溪兩邊。

擰著早已洗幹凈的褲子,“曉麗,我有點冷不幫你洗了。”手離開水真的很冷。

“不用,就兩件一會就完了,你快回去吧。”

欸,如果他倆在一起事情不就解決了嗎。我不是早有這個打算嗎,怎麽糊塗了呢?死文亮,都是讓你氣的。

站起來的章婭蓮又蹲了下來,“曉麗,和你說點事。”

“啥事?”

“今後文亮的衣服你來洗咋樣?”

“好。嗯,三姐你說什麽?”

“曉麗,你覺得文亮這個人怎麽樣?”

“挺好的,咋啦?”

“那就好。這樣,以後文亮的衣服就由你來洗吧。”

明白話裏的意思了,但不明白章婭蓮心裏的意思。“三姐,我和赫文亮可沒什麽,你可別多心呀。再說,我們在起的時候可都是你安排的哦。”

平日裏,章婭蓮經常叫赫文亮和陶曉麗一同外出買油、鹽、醬、醋、鍋、碗、瓢、盆什麽的;讓陶曉麗幫赫文亮打掃衛生,讓赫文亮幫陶曉麗做飯,餵豬;青年點放假把倆人安排在一個組護點。章婭蓮眼裏,只有陶曉麗才能配得上她這個弟弟。在給赫雅琴的信裏,“至於文亮的終身大事我早考慮過,但還不成熟,如果有了結果我再告知姐姐。”這話指的就是陶曉麗。

“曉麗,你把三姐看成什麽人了。”

“那三姐是------”陶曉麗的心“嘭嘭”地跳。

“還不明白嗎?我是誠心誠意希望你倆好。”

“真的嗎?”

“我騙你幹嘛。”

還是不敢相信,“我常看見你們去------你們------我還以為-------”不知是激動還是水冷,陶曉麗聲音有些發抖,有些語無論次。

“我們只是姐姐和弟弟的關系,放心吧,我們沒別的。”

“能嗎?”

“這一點你一定要相信三姐,你要還不信的話,我可把文亮介紹給別人啦。”

“不不不,不是的,我------”

“我什麽?難道你看不上文亮?”

“不不不,我是怕人家看不上我。”

以往的相處中,陶曉麗對赫文亮早有好感,也有一定的感情,但從沒動過別的心思。聽了章婭蓮開誠布公的話,她把溜到胸前的大辮子甩向背後,“不管看沒看上,赫文亮的衣服我來洗。”

壓在心頭的憂懣沒了,“這就對了嗎,以後真要成了可別忘了我這個大媒人喲。”

“不和你說了。”在章婭蓮的幫忙下衣服洗完了,陶曉麗端起臉盆要走。

把褲子放進陶曉麗臉盆裏,“幹了後給文亮送去。”

把褲子放回章婭蓮的盆裏,“你洗的你送,以後我送。”

陶曉麗小步跑向拱形大門。

涼完了衣服,陶曉麗躺在被卷上哼著歌。

“怎麽了,揀錢啦?”同屋的方莉莉說。

“不告訴你,比揀錢還高興的事。”

“快說說,讓我也高興高興。”

“就不說,急死你。哈哈哈。”幸福的笑,帶動了整個身體。

“我叫你笑,我叫你不告訴我。”

方莉莉脫鞋上炕,兩手伸向陶曉麗的胳肢窩。陶曉麗笑個不停,在炕上滾來滾去。

“真不夠意思,我什麽事都跟你說,你有事卻瞞著我。”方莉莉撅起了嘴。

摟著方莉莉倒在被卷上,“別生氣啦,我告訴你還不行嗎。”

聚攏的薄嘴唇向兩側散開,“什麽事,快說。”

“我說了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不能啊,快說吧急死我了。”

把聲音壓的不能再低了,“我和你說,三姐把赫文亮介紹給我了。”

“什麽?”

“小點聲。”

“真膈應人,你來騙我。”

“誰騙你啦,真的。”

“真的?那三姐和赫文亮------”

“三姐說了,他們永遠是姐弟關系不會有別的。”

“欸,別說,我看三姐管赫文亮的樣子,也確實象姐姐管弟弟。”方莉莉好象又想起了什麽,“曉麗,你說三姐是不是早有這個意思。”

“什麽意思?”

“對,三姐早就有這個意思,她早就打算讓你和赫文亮好了,要不怎麽老是安排你倆在一起幹這幹那的。”用肩頭碰了一下陶曉麗,“你就沒感覺出來?”

“現在想想也是,可他們那麽好,我怎敢往別的地方想呢。說實在的,我還嫉妒過他倆唻。”

“這回行啦,這回不用嫉妒了。你呀,你是有福不用忙,我呢,我是無福跑斷腸。”

“什麽有福沒福的,這八字還沒一撇,還不知文亮是咋想的呢。”

“這八字還沒一撇就文亮、文亮地叫上啦。”方莉莉又笑嘻嘻地,“欸,你一旦不行的話馬上通知我,別看我長的不如你,可一旦王八瞅綠豆對眼了呢。哈哈哈。”

“你自己有,幹嘛惦記人家的。”

“你是說大牙?”

“對呀,大牙不是對你挺好的嗎?”

“看起來還行,可他對誰都那樣,再說劉月如、小香子都纏著他呢。依我看他誰也沒看上,我這也是一廂情願,白搭。”

“那是你看,要是我看的話,大牙對你和對別人不一樣。你要有信心,也許一廂情願就變成兩廂情願了呢。”

“算了,別騙我了。”

章婭蓮在宿舍裏涼衣服。

好長時間沒見章婭蓮替赫文亮洗衣服了,也沒見赫文亮來,蔔月秋問:“婭蓮,你和文亮這段時間是怎麽啦?”

“沒怎麽啊。”

“不對吧,我總覺得不大對勁。”

“真沒什麽,我們挺好的。”

“婭蓮,你們挺般配的好好處著,可別為了一點小事就鬧別扭。文亮比你小,如果有什麽事你就多讓著他點。”

“蔔大姐,你想哪去了,我和文亮就是姐姐和弟弟沒別的。”

“哎——我真是搞不懂你們。”

蔔月秋出了屋。

章婭蓮倒在炕上望著天棚,眼裏有淚水。我在幹什麽?我都做了些什麽?章婭蓮悵惘,沒了在小溪時的如釋重負之感。

“當當當”有人敲門。

坐起來,整理一下頭發,“進來。”

“就你自己在屋啊。”

進來的是佟春華。雖然常來青年點,但這屋還是第一次來。

“是佟大姐啊,你請坐。”章婭蓮還是很客氣。

“臉色這麽不好,不舒服嗎?”

“沒有。你有事?”

“葛隊長讓我來的。今天中午縣裏來人,葛隊長讓你和蔔師傅還有赫文亮到我家陪客人”。“還有赫文亮”是佟春華自己加的。

“縣裏來人?什麽事?”

“還是我那點破事,他們來采訪采訪,說是要寫報道。”

是小金鈹的事讓文亮去也對,畢竟他和佟春華鏟地時發現的。“好,我們一定去。”在酒桌上能和文亮變得融洽些也是好事。

“這是文亮的褲子吧?”佟春華一進屋就發現了,並已瞅了好幾眼。

“是,他的衣服都是我洗的。”故意這樣說。

“你對他真好,怪不得文亮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提起你。”

“是嗎?還算他有良心。”

他是我弟弟,我是他姐姐,和別人這樣說,可對你我就不這樣說。

“我走了,你們早點去。”

“好,我們隨後就到。”

佟春華向男宿舍走去。臭美什麽,有什麽了不起的。章婭蓮的神情讓佟春華心裏很別扭。

坐在炕上向外望,好長時間才看見佟春華離開青年點。章婭蓮向男宿舍走去。

“三姐來啦,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啦?你的佟大姐來過了?”

“來過。”

“去她家的事說過了?”

“嗯。”

踢了一下炕沿下的腳,“那就走吧。”

瞬間改變了主意,“三姐我不去了,我想看看書。”

“怎麽,看書就絕食啦?”

司大民搥了一下赫文亮,“三姐叫你去,你就去唄。”

“有些不舒服,我不去了。”

又來拗勁了,咋整呢?要擱以前我非------對了,要是以前他也不會這樣。章婭蓮只好出了屋。

佟春華家,一個手捧挺高級照相機的人,在屋裏、院子裏拍照。佟春華、葛祥和都照了相,“金鋤板”也上了鏡。還有一個歲數較大的,背著手悠閑地溜達著,他應該是個頭。院子裏除了縣裏的客人,還有葛隊長和月明大隊的一位領導。

章婭蓮、蔔月秋進院後,葛祥富挨個介紹著。

“文亮怎麽沒來?”佟春華問章婭蓮。

“他身體不舒服,不來了。”

“說的好好的,怎麽不來了。”

佟春華明顯不高興。就是你不讓來的,象個老媽子似的什麽事都管,你等著,一會不灌死你不可。

章婭蓮心裏也不暢快,好你個赫文亮,見到你佟大姐什麽毛病沒有,見到你三姐又要學習,又是身體不舒服,你這是要氣死我啊。

兩個長方形的桌子拼在一起,中間放了個鐵鍋,裏面有酸菜、豬肉、血腸、粉條、凍豆腐。四周擺一圈菜。

通過介紹章婭蓮知道,大隊來的那位領導姓樊,是副大隊長。

樊副大隊長舉起杯,顯示出東道主地位,“縣裏的兩位領導能來我們這窮鄉僻壤,我們十分榮幸。我代表月明大隊的全體社員,對二位領導的到來表示熱烈地歡迎。來,幹一杯。”

昨天樊副大隊長就吩咐過:縣裏來的領導你們小隊一定要招待好,錢由大隊出,把佟春華事跡宣傳好了,也是我們大隊的光榮嘛。並在當日買了豬肉、豬蹄和血腸。

歲數大的,“別這麽客氣,我們是來學習的。我看咱們為月明大隊能出佟春華這樣的先進人物------”

“佟大娘們!佟大娘們在家嗎?”一個人站在院子裏喊。

拴在房後的狗“汪汪”地叫。

屋裏的人伸長脖子,佟春華“噓——”示意大家別作聲。

“你們都在呀。”進屋的人不看人臉,眼睛盯在滿桌豐盛的菜肴上。

樊副大隊長、佟春華、葛祥富認識但沒吱聲,剩下不認識的就更不能放聲了。

來人不在意,也不難堪,“我們猜,我吃了沒?”

佟春華學著來人的聲音,“我猜,你一定吃過了。”

還盯著菜,把溜出嘴角的一段涎水吸回了嘴裏,喉嚨一動又咽到了肚子裏,“整整猜錯了。”

這話說的多好,多有水平,你猜吃了吧,他就“整整猜錯了”,你猜沒吃吧,那就正好,趕上飯口了誰還能說什麽。

“哈哈哈,我猜錯了,我猜錯了,上來吃吧,我給你拿筷子去。”

來人叫丁少華,人送雅號“丁香”。聽起來挺好的,可剖析起來就不雅了。“丁香”就是“叮香”,哪有香味他就往哪叮。

丁少華三十七歲,大眼睛,小雙眼皮,長的不懶,特別是他那長脖子上的喉嚨長的好,長的適稱。長相雖挺俊,可就是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他。丁少華很少去生產隊幹活,整天東游西逛,誰家有什麽婚喪嫁娶大事小情的他準知道,也準到場,到場後還滿張羅,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是主事的呢。佟春華也就是為人家主持婚禮時才知道這個“丁香”的。丁少華也只是聽有人喊“佟大娘們”,還不知人家叫佟春華呢。

丁少華最忙的時候是年底殺豬的時候,每天大清早他就挨家轉悠,誰家有殺豬跡象時,他便不請自到。在生產隊裏藏奸耍滑,可這樣的事他從不惜力還會幹。時間長了,誰家殺豬找人幫忙時,都暗裏算他一個。一天趕上兩家殺豬時,是丁少華最忙的時候,他幹完這家又忙那家,冬天裏忙出了汗也不說累。到了吃飯時候是他最拿派的時候,誰家也不能讓他白忙呀。這時的丁香,臉上顯出了比吃了豬肉還香、還美的神采。

多年來,附近的住家全吃遍了,眼下正向四周擴展。這不,聽說葛家堡子有飯局,便涉足十來裏路趕來了。路遙,消息得到的晚,不然早來幫忙了,省得“你們猜,我吃了沒?”

“丁香,你猜這是什麽肉?”佟春華指著小鋁缽裏的一塊肉說。

把肉放進嘴裏咀嚼著,“這是山上的野兔子。”

這只山兔子是孫芳平送來的。單燉山兔子有土腥味,佟春華殺了一只大公雞一起燉了。

“你整整猜錯了,這是一只家養的雞。”

佟春華一字一頓的話,把丁香“整整猜錯了。”的,沒來得及、沒反應過來、沒好意思的笑,從肚子裏勾了出來,縣裏來的那個年輕人,嘴裏的食物險些噴出來。

丁少華故意夾起一塊雞肉,“那我嘗嘗兔肉是啥滋味。”

“吃吧,吃吧,上了桌就別客氣。”佟春華又用筷子點著一個盤子,“這個不用猜,這是豬蹄爪。”

夾起豬蹄爪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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