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把這句話說出來後, 他沒有留下再說些別的話。

在緩緩駛離的車子裏,布魯斯看向後視鏡, 短暫地註視著鏡子裏邊, 停留在原地沒有動,身子仿佛僵住的傑森。

傑森仍然插著兜,整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對面還停留著一個正在對峙的人。

只是頭已經撇過去, 擋住所有神情, 肩膀豎起來, 像是被突然攻擊後驚慌地自我防護的荊棘叢, 也像是亮出爪子卻無法做出下一步行動的兇狠野貓。

布魯斯只是短暫地看了一會。

便啟動發動器,離開了這個地方, 駛向韋恩莊園的方向。

因為布魯斯明白。

...他需要給傑森留下一些空間, 留給對方確認自己留下的資料的時間,也需要留給對方體會自己所說的話的時間。

高樓大廈與樹木叢林逐漸被車子往後拋去,方才說出的話也再次在布魯斯心頭重覆。

[我是你的父親]

這樣的話並不是精心謀劃的產物,即使抱有帶人回來的目的,也的確是出自肺腑之言。

是出自布魯斯內心的話語。

不論是對於傑森來說,還是對布魯斯本人來說...

這樣的話都實屬難得。

因此真正地在兩人相處時,好好地說出來後, 兩人內心都格外地不平靜。

~~

在傑森葬禮結束後。

哪怕需要處理諸多事務,布魯斯也絕不能放下哥譚的夜巡。

這不僅是他的職責所在, 也是為了向哥譚夜晚各路宵小表明一個清晰的態度, 展示汙濁必須被清除,即使有犧牲也絕不容許犯罪, 這樣的態度才能讓蠢蠢欲動的汙泥們平覆下來, 才能守護好普通民眾們。

否則, 如果汙泥們發現,只要有人犧牲便能搓傷這位鼎鼎大名的守衛者,他們只會欣喜若狂,更加瘋狂地攻擊各路義警,只為了獲得更多喘息的時間。

蝙蝠俠不能容許這些。

因此,蝙蝠俠必須冷酷無情,必須迅速放下二代羅賓死亡的痛苦,他必須冷靜地思考各種發生在面前的新鮮案件...他必須是這樣鐵面無情的形象。

但。

“您難道真的做得到這樣嗎?”阿福問他,“我們都不過是普通人,老爺。”

蝙蝠俠和布魯斯,並不是徹底分離的個體。

他們本就是一個人的兩面,正如一枚硬幣,擁有正反兩面。

布魯斯會為孩子的死去感到痛苦,那麽蝙蝠俠自然也會擁有同等的痛苦。

只是作為哥譚秩序的守護者,他只能將這些情緒壓抑在心中。

可並不是什麽情緒,都能好好地掩藏下去。

噴薄欲出的情緒並不會隨著抑制而徹底消失,相反,當時間逐漸過去,人們總是會更加確切地感受到一件事情——即死去的人將徹底離開你未來的生活。

他在布魯斯的記憶裏伴隨著愧疚,卻永遠從蝙蝠俠的未來消失,不論是布魯斯還是蝙蝠俠,都失去了對死者道歉的機會。

哪怕已經歷過父母死亡的事件,但親人離開的訊息永遠會讓人們悲痛。

當這股悲痛隨著時間不斷醞釀,造成的明顯表現就是,最近夜巡的蝙蝠俠格外暴力...因為悲痛無法宣洩,只有從拳頭中勉強平衡怒火。

“...bat,你最近狀態並不對。”偶爾擺脫工作回哥譚協助的夜翼這麽說道,“你是否有意識到...你最近在一些事情上失去了原本的冷靜?”

蝙蝠俠:“......”

夜翼到底已不再是羅賓。

他已展開翅膀,作為更廣大世界的大藍鳥飛向天空,而無法長久地停留在哥譚,只做一只小羅賓鳥。迪克無法做到,蝙蝠俠也不會容許。

這一段時間的夜巡,讓他的情緒總無法正常地保持在應有的冷靜狀態...即使努力平覆,失誤幾率也相較以往上升不少。

他需要幫助。

準確地說,是蝙蝠俠需要幫助。

哥譚需要蝙蝠俠,哥譚也總能出現優秀異常的孩子...例如迪克,例如傑森,又例如他們之後的提姆。

提姆·德雷克聰慧至極地發現了蝙蝠俠和羅賓們的真實身份,對於蝙蝠俠最近的異常狀態,他準確地做出了判斷——提姆認為蝙蝠俠需要羅賓。

迪克已不會再回來,而偵探才能超越眾人的提姆會是最好的選擇,在阿福和迪克的幫助下,他向蝙蝠俠自薦,成為蝙蝠俠的第三代羅賓。

蝙蝠俠:“我已不需要孩子來協助。”

提姆堅持他的想法:“不,蝙蝠俠需要羅賓,因為哥譚不能失去蝙蝠俠,不能失去頭腦清醒的守護神。”

但提姆·德雷克也只是個孩子,甚至還是小海拾茲一歲的孩子。

蝙蝠俠不希望對方步入傑森的後路。

提姆仍然堅持地:“羅賓能讓蝙蝠俠保持清醒...你明白這點,你不能缺少羅賓。請讓我協助你。”

他說的是對的。

但這對於剛失去隊友、助手和兒子的蝙蝠俠來說,這仍然是個困難的決定...經歷過那樣的痛苦後,他不由自主地在這方面謹慎起來,沒有直接同意對方的請求。

結束夜巡後,他撇下提姆,回到韋恩莊園。

出人意料地,他如今唯一在家的小兒子海拾茲,並沒有入睡,甚至在莊園裏徘徊。

他於是說道:“海拾茲?”

海拾茲轉過身,看向他。

這孩子穿著睡衣,眼下有點青黑,顯然是這段時間也沒好好休息。不用猜也知道,作為和傑森關系最好的兄弟,他同布魯斯一般痛苦,難以入眠便也不奇怪。

布魯斯的心不由得軟下來...他走前幾步,按上海拾茲的腦袋,溫和地說道:“該睡覺了,孩子。”

海拾茲還是看著他。

雖然有著極詭異的體質,但海拾茲的眼睛總是澄澈幹凈,像是從未被汙染過,是無垠藍天下唯一的一片凈土,對視上會以為自己在照鏡子。

他正用這樣清澈的眼神看著自己高大的父親,安靜地喊他:“dad。”

傑森葬禮之後,這孩子一瞬間成長起來,大概是意識到已經沒有那個人會寵著自己,天天陪伴並隨意撒嬌...

於是。

鴨鴨不再一直呆呆傻傻。

他已經意識到,自己不再是也不能再是一個呆傻的孩子,如果這樣持續下去,下次危機要帶走他的親人,那麽他也將如同前兩次一樣無法阻攔。這是無法忍受的事情。

鴨鴨因此慢慢在童年停下腳步,取而代之的,是明白悲傷明白守護,會用一切努力去幫助家人的[人]。

他從鴨鴨,長成了海拾茲。

海拾茲在葬禮後,一直用成倍的努力學習,現如今已經智力成長許多,連阿福都時不時會被進度驚人的速度詫異到。

“...怎麽現在還站在這裏,”布魯斯揉揉海拾茲的腦袋,“跟你說過,要早點休息吧。”

海拾茲用腦袋蹭蹭他的手:“我在等你回來。”

“不用等。”

“要等的,”海拾茲慢慢地說,“我和哥哥約定好了,要等你們晚上回來...現在我也在等的。”

揉腦袋的手停頓片刻。

布魯斯明白他口中的哥哥是誰,毫無疑問,指的是傑森,因為只有傑森夜巡完回來,都要看是不是還有只小鴨鴨在等他。

即便故人已逝...這樣的約定,海拾茲仍然在遵守著。

“阿福說你最近心情不好,”海拾茲被布魯斯送回房間,仍然關心道,“dad,你如果難受,就說出來吧,我會聽的。”

這樣的話語實在像童言童語,布魯斯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反問道:“說出來就有用了嗎?”

“可是。”

“可是,如果你不把自己的真實情緒表達出來...不這樣試一試,”海拾茲坐到了床上,真誠地看著布魯斯似乎沈甸甸的藍眼睛,“那大家又怎麽知道你的想法,又怎麽知道這樣有沒有用呢?”

布魯斯凝視著他。

聽到這樣的話語後,他才有一種屬於父親的、獨特的感覺...

那只總是追著喊[mam]的傻乎乎鴨鴨兒子,真的已經長大成有獨立思想的少年人了。

“你總是很坦誠,孩子。”布魯斯低低地說,“但成年人的世界總是更覆雜...而很多時候,我也不允許我表露太直白的想法。”

海拾茲窩進被子裏:“成年人就可以不坦誠了嗎?”

“不,”作為父親,布魯斯糾正他的說法,“並不是這麽說,只是成年人接觸到的社會更覆雜...”

“那就是可以坦誠,對吧。”

布魯斯停下動作。

他剛在給這孩子掖被角,只是聽見這句話,動作表情都有些短暫地停滯。

“家人不是什麽覆雜的社會,dad。”海拾茲在被窩裏露出一張臉,眼睛明亮得像星星,“所以,你可以對我坦誠,對阿福坦誠,對迪克哥哥坦誠...如果傑森哥哥還在,你也要對他坦誠。”

布魯斯掖完了被角,直起身。

他慢慢地走到門口,手放在房間燈的開關處。

海拾茲認真地側頭看他:“請和我分享煩惱,對我坦誠一點,dad。”

布魯斯:“......”

他感到悲傷,又感到溫暖,各種覆雜的情緒和負能量似乎伴隨著這些似乎幼稚天真的話語,通通消散在心頭...仿佛他的確可以暫時拋下所謂黑暗騎士的冰冷鎧甲,直白地和孩子交流。

“...也許過幾天,”布魯斯鬼使神差地說道,“我們家會迎來一個新羅賓,他比你小一歲,但很成熟,很聰明,也很正義善良。”

海拾茲眨眨眼睛:“只是羅賓嗎?”

“他還有自己的親生父母,不需要我的領養,不過為了訓練和未來的學習、夜巡,他恐怕需要在韋恩莊園呆著,大概很久。”

“那麽...那麽,他就是在這個莊園裏的人 ,”海拾茲想了想說,“他就會是我的弟弟,阿福的好孩子,也是dad你的兒子,對吧。”

布魯斯笑了。

他幫海拾茲輕輕合上門:“如果你希望,他也願意的話。”

--

坐在車上,看著韋恩莊園越來越近,布魯斯不由得思考著要如何對海拾茲說出那樣的告知語[傑森還活著],這讓他不得不反覆躊躇話語,希望能更好地表達出來。

這樣的[任務],倒讓他想起了另一段回憶。

~~

大概是傑森覆活後,剛作為紅頭罩回到哥譚,籌劃各種事件,最終讓蝙蝠俠意識到——傑森恐怕活過來的消息後。

他看著唯一不知情的海拾茲,百感交集。

想說出傑森的消息,卻也不知如何開口,也因為查到的東西不敢輕易開口,也不知這樣突兀的告知是否會影響什麽。

於是還是思考許久,選擇了隱瞞和等待。

不過,卻詢問了海拾茲一個問題。

布魯斯問道:“如果有對其心懷愧疚的故人歸來,我應該對他說什麽?”

海拾茲回答:“dad,你還記得以前晚上,我和你說的話嗎?”

[要坦誠]

“如果對他心懷愧疚,那就坦誠地道歉,”海拾茲說,“如果有其他需要溝通的話語,那也一定要坦誠地說出來,這就是我的回答。”

於是照著這孩子的話。

布魯斯對那孩子坦誠地告知了。

[憑我是你的父親]

這是有用的。

他如願以償地看到了對方猛然瞪大的眼睛,和詫異震撼的表情,這可實在是少見...少見到讓布魯斯心情愉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