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已成過去

關燈
“出差,也來看看你”。摸摸頭發,恍然我還是當年給他寫大篇幅書信的小妹妹,“怎麽知道是我?”

“還說哩,除了你還有誰會跟我踢石子啊?”我嬌嗔——也只有在他面前我會偶爾扮演小鳥依人的角色,“不是前幾日才回國的嗎?怎麽今天就來到蘇州了,你總是這樣來無影去無蹤”。

“怎麽?我想你了還不能過來看看嗎?你應該對我說一句,好久不見”

我憨笑:“對,我說好久不見。”

“你公司待遇不錯。”我們並肩行走,於佑文低頭看腳尖。

“你怎麽看出來的?難道……我胖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雙掌捂著面頰,時隔五年再見,這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評價。

“老板駕駛路虎親自接送,班車都這麽霸氣,其他待遇還能差?”

我這才知被下了套,狠命捶打他的肩膀:“又挖苦我,拐彎抹角套我話”。

於佑文並不躲閃:“我錯了我錯了。真好,這種熟悉、久違的感覺,你的‘鐵砂掌’功夫不減當年,是不是又得到誰真傳練至已臻化境了”。

一見面就向我挑戰,看來不鬥智鬥勇是要被時代淘汰了:“我的‘鐵砂掌’也就打你管用,不像某文,去島國清心修煉,如今掌握精湛技藝回國,是不是還能指點一下國內影片拍攝技術啊”?

我與他總是要用內涵段子來交流!節操早已碎成粉末撒向神州大地。

“……”於佑文絞盡腦汁思索應對答案。

“我好像從來沒在片子裏看到過你呢。”我見他接不上話,更加不矜持。

“漪漪,島國的大片很多,你可能不是每部都看到。”於佑文煞有介事。

“我早就知道以你的身材,演的片子肯定不能賣座,更別提蜚聲國際了”。我為自己準確抓住要點一擊致命的機敏而志得意滿,幸虧素日各個領域都有涉獵,廣學博聞果然是王道。

書到用時方恨少,曾經不是現在於佑文也仍舊不是我的對手:“唐漪同學,我是個男生,你能不能照顧一下我的情緒,尊重一下我的性別,不要這樣講話來調戲我。”

“什麽?我可是什麽都沒說”。我瞪起了無辜的大眼睛,為自己叫屈。

於佑文深知自己又被繞圈子繞進了迷宮,索性懷柔,目光中寫滿深情:“我就對你的口才五體投地”。

我傻笑,翻滾著眼珠子:“還是得掌握大量詞匯呀,要不然這真理都掌握在別人口中了。”

於佑文一手摟住我的肩膀,一手掏出車鑰匙,按動,車前燈萌萌地閃動兩下:“說不過你。”

心頭一激靈,我們從未有這樣親密的動作,哪怕是席地而坐,都隔著一尺距離:“你……你買車了?”

“恩,代步”。他將我放到副駕駛的位置,替我系好安全帶,妥帖而又周到,但讓他變周到的女人不是我,所以我心裏涼涼的。

“看來我混的最淒慘,東跑西顛的,一事無成,目前還是公交黨”。我自嘲。

他進來,帶來一絲涼風和熟悉陌生的氣息:“你有嫁好人的機會,我沒有”。

“你有傍富婆的機會。”我反唇相譏。

我嫁好人?你會不會動容?狹小的空間裏,我們突然失去了語言,安靜的令人局促。於佑文隨手放了音樂“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窗臺蝴蝶像詩裏紛飛的美麗章節/我接著寫/把永遠愛你寫進詩的結尾/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氤氳在空氣中往事的暧昧令彼此更加坐臥不安,心酸的甜蜜不懷好意地發酵。我們同學那一年,《七裏香》紅遍大江南北。還是他愛的周傑倫,還是我厭的周傑倫,還是我們共同愛的《七裏香》。

音樂將背景緩慢展開,那年往事記憶猶新。未得成全的兩情相悅,最易死灰覆燃。

“這首歌……怎麽……”於佑文語無倫次,極力維持自然切了下一首。

“我會耐心的等/隨時歡迎你靠岸/少了我的懷抱當暖爐你習不習慣……”再切,“這支煙滅了以後不要挽留這次你先走/青春真的就像一杯酒/你笑著伸出了手你說珍重臉上淚在流/你說這關於愛情你再也猜不透……”一連切了幾首都是相同的曲風——懷舊經典,於佑文簡直懷疑這是錯放了過去的舊碟片,而我也不滿他如此刻意的行為。

索性關掉音樂。一切靜止,萬籟俱寂。

“開走開走,我要悶死了,給我透透氣”。我想快速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空氣。

“去哪裏?”

“繞圈,壓馬路,去江邊都行,隨你,可惜沒有海”。

“你想家了?”

我也想你。低頭:“今日故人來,想起海浪聲,沙灘,光腳踩浪花撿貝殼和在沙灘上刻下我愛你”。

我無可否認,自己比於佑文更早一步進入角色。我也終於忍不住,想跟他說說過去的愛慕,埋了這麽久的秘密,說出來也只是為了能讓自己釋懷。

“那個我愛你,是刻給我的?”

我頷首承認。

“去江邊”。

車速快得仿佛奔馳在萬裏雲霄,耳畔是呼嘯而過的風聲和淩亂的心的絮語。江風很大,江面波光粼粼,車子遠遠地停在一邊,我與於佑文一腳深一腳淺地行走在沙石間,他會適時地給我一個攙扶。我的心一直痙攣,沈默是痛,他在身邊是痛,甚至呼吸也是痛的:“結婚的日子定了麽”?我生澀地擠出來一個問題,問完發覺有些太操心了。

“沒有,我……”。於佑文望著我的眼睛忽生躲閃,他轉身雙軸支在木護欄上,欲言又止。江水在洶湧地奔騰不息,望洋興嘆,夜色蓋住他深鎖的愁眉,“你說你愛過我,我知道,可是我喜歡過你,你知不知道,直到現在也喜歡,你知不知道”?

這樣的真相,我沒有準備,我以為,那僅僅是自己青春期一場無人問津的單戀。如今有勇氣說出來也不過是想在他婚禮前期,告訴他一個潛藏已久的秘密,我並不想爭取什麽,也不想改變什麽?我只是想讓他知道,我曾刻骨銘心地愛過他,僅此而已。

驚駭,無奈苦笑,這話放到十年前講,我一定翩然欲仙欣喜若狂;然而如今這樣猝不及防地落入耳朵,只感覺時光蒼涼時過境遷,心中所感也僅僅是驚駭罷了:“命運的安排陰差陽錯,真叫我們無能為力”。我攤開掌心,故作輕松。

“我當年不說也是情非得已,我怕說出來朋友都沒得做,我怕你離開我,只要你在我身邊,任何形式、任何身份,都好”。

“我一直在等你的一句表白,只要你說,天涯海角我都跟著你”。

“會這樣嗎?”他有些激動地看著我,眼睛陡然乍現飛揚的光芒。

“會的,可是你不告而別”。

“我是為了逃避,你愛上別人的事實”。

我扯出一絲苦澀的微笑:“你沒聽大家說,他像你嗎”?

於佑文一臉匪夷所思,他定定看著我,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揚揚下巴,收住盈睫的淚水:“可惜長成你這樣的男生都好難搞定,我總是一敗塗地”。

於佑文,不要對我說情話,千萬不要,你以為我有多大的毅力,能夠抵禦夢中人的綿綿情語。

於佑文抓過我的手,緊緊握在掌心,如若失而覆得,眼裏是堅定地不想放開。

“我也想了很久,覺得有必要把這些事情告訴你,不想喜歡了你這麽多年,最後你一無所知”。

我抽回手,眺望遠方江面上飄蕩的孤舟,還亮著閃閃爍爍地一盞燈:“原來我們是錯過了”。

“現在我不想再錯過”。他扳過我的肩,目光投向我時,眼神裏越來越表露出一種無法擺脫,根深蒂固。

“你要結婚了”。我溫柔開口,提醒他也提醒自己。我要學的規矩些,盡量不去染指有婦之夫的情感,這才是我的本分。

他眼神裏跳躍的火苗逐漸微弱,一種悲觀沮喪的愁態取代了他先前的熱情,搭在我肩上的手也漸漸滑落下去:“可是,日子過的營營役役,一潭死水一樣。”

“可能跟我在一起久了也會這樣吧。”我繼而又道:“其實你不愛我,你愛的是我愛你的感覺,你害怕失去這種牽掛,誤會了那是愛情”。

如同堅信了數十年的信念被否決,於佑文驚異萬分。不是這樣嗎?他想不出反駁的言語;是這樣嗎?連他自己都未曾認真考證。

我眉毛一挑,對他進行更進一步的揭穿:“要不然呢?你可以放棄舒微嗎,放棄你結婚的對象,放棄對雙方父母的承諾,改變人生既定的路線,不顧一切帶我走。”我目光灼灼,直刺他心底最本質的欲望,“你做不到,因為代價太大,如果我倆不合,前功盡棄,你將一無所有,你才不會這樣冒險”。

“我,我……”。他被我逼到角落,仍想要尋求救贖的借口。

“愛是消耗品,你我都已喪失屢敗屢戰的勇氣。”我記性很糟,確實遺忘了愛情裏曾經勇敢的自己,記得又如何,都是損人不利己。

“佑文,十年了,我們的感情始終都停留在一個高度上,沒進亦沒退,這說明眼下我們擁有的是最恰當身份。而我之所以選擇把過去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告訴你,也是希望在你生命的轉折點,把我們隱晦的情感全部攤開,釋懷過去,也好清楚明白的迎接未來。讓我們保全愛情最完美的樣子吧。”

於佑文將我擁入懷中,抱得那樣緊:“可是聽到了這些以後,我竟有些難以自持了。”貼著他的胸口,我潸然淚下:不問從前,不管以後,此刻我貼著他的心跳,感受彼此心如刀割的疼痛,愛是否來過我不確定,難過卻是真實的。

“給我寫信吧,我喜歡看你工整的字跡,喜歡在你的信裏緬懷過去”。

我點頭,但心裏清楚,信是萬萬不會再有了,我們的情誼不能再依靠書信的紐帶,沈浸在青春未完成的夢想中茍延殘喘,它應該在灰飛煙滅裏得到涅槃,以嶄新的形式獲得重生,而在轉變的過程中,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與他的保持著恰如其分的界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