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結束後，我照常去公司上班，高先生說家裏不缺掙錢的人，他希望我在家好好調理身體準備生孩子的事。

我堅持要上班，他也沒辦法，因為我不想呆在家裏漸漸變成一個沒用的黃臉婆，雖然說我可以花著他的錢吃喝玩樂，但我覺得那樣的日子好比行屍走肉，沒什麽意義。

阿晗以前住過的房間已經被改成了嬰兒房，我離開高宅時他找人翻新的，原本的藍色房間變成了卡哇伊的淺黃色，墻上有維尼小熊的卡通人物，軟軟的地毯上有各式各樣的玩具。

我汗顏道，孩子都沒一撇，房間就準備的像模像樣。高先生表示遲早要生的，早一點準備沒什麽不好。

因以前我經常服用避孕藥，造成了月經紊亂，副作用比較厲害，會影響生孩子，高先生陪我去醫院做檢查，醫生先讓我把月經調正，他開了一些藥，也囑咐過我，平常要吃什麽補什麽。

為這事，高先生分外的自責，他說生不生孩子其實沒那麽重要，就怕我身體出狀況。

我要是生不了孩子那還得了？高母不分分鐘把我大卸八塊？在傳宗接代的事上，我要是不行，高母很可能會變成傳說中的惡婆婆，她說不定會讓高先生把我離了再另娶。

高母對孫子的期盼可謂火熱，三天兩頭打電話問問我月經來了沒，我有一點煩，要是我親媽這樣，我肯定發脾氣了，但婆婆畢竟不是親媽，我得好言好語的哄著誆著，要是把關系搞差了，就像高先生說的那樣，易毀難修。

我有時會去蔡家看蔡賢霖，他整個人越來越不行了，瘦的很恐怖，身體像萎縮了一樣，他皮膚上的紅斑和淋巴結幾乎覆蓋了全身，羅碧彤哭得眼裏全是血絲。

蔡老大雖然沒有哭，但他的神情十分沈重，自從我嫁人了，他幾乎沒有理過我，我常常對他說些安慰的話，蔡老大像是沒聽見一樣，把我當成了空氣。

秦醫生語氣認真道:“蔡爺，大少爺已經不行了，他這樣拖著病，痛苦不堪，每活一天都像是經歷刑罰一樣，不如...安樂死，施以仁慈結束他的痛苦。”

蔡賢霖顯而易見的點了點頭，又不動了。

羅碧彤發瘋了一樣抓住秦醫生毆打，我攔也攔不住，“阿姨！哥哥同意了，你不要這樣，我知道您痛苦，可是已經無力回天了，任何得艾滋病的人都沒有救，哥哥那麽痛苦，你忍心看著他生不如死嗎？”

羅碧彤轉身狠狠給了我一巴掌，“你這個野種！給我閉嘴！！”她顫抖著手，輕撫蔡賢霖的頭，她恍惚道，“賢霖還有救的，秦醫生醫術那麽高明怎麽會救不了他？你們別騙我了，有藥的是不是，鉆研了幾年了，怎麽會沒有藥啊。”

她轉頭怒吼道:“有藥的是不是！！”

我揉了兩下臉，心中只覺得悲哀，羅碧彤難過到快瘋了，她一直期盼著秦醫生能研究出解藥，現在秦醫生提出安樂死的建議，她作為母親當然受不了，她沒有別的母親那麽開明，但她的母愛絕不少，我不止一次聽見她說，要是得病的是她就好了。

秦醫生沒有吭聲，恐怕是不想惹怒一個瀕臨絕望的瘋子母親。

蔡老大走過去輕拍羅碧彤的背，他的聲音很柔和，也很沈悶，“碧彤，沒有解藥，這幾年我們死馬當活馬醫，你又不是不知道，連國際的組織醫生也研究不出解藥，秦醫生怎麽可能研究的出來？我知道你想多看看小霖，但是他很難受，他很痛，精神上的絕望更折磨人，他每天看著你哭，他不痛苦嗎？你就讓小霖安詳一點的離去，好嗎？”

羅碧彤環住蔡老大的腰，她哭得泣不成聲，“我舍不得啊，你就可以這麽狠心嗎？你就是個狠心的人，讓我沒了丈夫，現在又要讓兒子離開我。”

蔡老大憐惜的撫著羅碧彤的頭，“你想自私的多看小霖一天，一天又一天，你問過他的意願了嗎？你問問他，想不想繼續拖下去。”

羅碧彤緩緩將視線對準蔡賢霖，她哽咽道:“賢霖睡著了，我問不了。”

蔡賢霖艱難的睜眼，羅碧彤無助的捂臉哭，她問:“你想繼續活著看媽媽麽？”

蔡賢霖竭力的搖著頭，他的眼淚絡繹不絕的流向耳後，他的唇顫抖著，“不...看...不...看。”

羅碧彤揪住了自己的頭發，“真的嗎？...真的嗎？”

蔡賢霖的雙眼支撐不住闔上了，但他的頭微微點了幾下，他的眼皮縫隙裏接連不斷的湧出淚水，蔡老大拿紙輕柔的幫他擦眼淚。

羅碧彤握緊了蔡賢霖的手，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眼淚也不流了，她沙啞道:“開始吧，我看著他走。”

“好。”秦醫生從推車裏拿出一個針筒，他走到床邊，低低道:“大少爺，你是我最重要的一個病人，現在我要親手結束你的生命，我的難過不比你的母親少，這些年我廢寢忘食的研究HIV，幾乎把你的命當做了我的命，這是我職業生涯裏，最重要的一課，能夠影響我一生，謝謝你。”

蔡老大一言不發，但他的嘴巴死死的抿著，眉毛和眼睛皺在了一起，他一直註視著蔡賢霖，眼神裏的父愛如山如海。

針慢慢紮入了蔡賢霖的肌膚裏，秦醫生緩緩的推著針筒，蔡賢霖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是謝謝。謝謝兩個字包涵的太多太多，多的讓人沈重，那個俊秀溫暖的大哥哥終於停止了受折磨，他走得很安詳，唇角有微微的弧度。

羅碧彤的下唇咬出了血，她終於不哭了。神情恍惚至極，她的頭微微的點著，像一個帕金森病的患者。

蔡老大靜靜坐在了床邊，他的模樣蒼老許多，整個人散發出滄桑的氣態，眼尾的褶子皺在了一起，一橫一橫的，他兩鬢的白發比我初見時多了兩倍，頭發白的真快。

室內保持著沈默壓抑，我擦去眼角的水澤，坐到蔡老大身旁，我輕輕握住了他黝黑的大手，低語道:“爸，你還有我......我可能是個不合格的女兒，做了令你痛恨的事，但我就是你的女兒，這無法改變，我希望您可以理解我，可以打我可以罵我，請別不認我。”

蔡老大的老眼噙著淚水，他攥緊了我的手，“我不認你，你進的了蔡家嗎？你哥哥為你的事勸了我很多話，我也知道你的脾氣跟你媽一樣犟，決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沒人能阻止，難道我就不生氣了嗎？” 他深深嘆氣道，“阿愔，你自己選的路，你自己走吧，我也不想再說什麽了，以後你跟我蔡家少來往。”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沈默了下去。

參加蔡賢霖葬禮的那一天，高先生被攔在了外面，我略感抱歉，他看了看手表，微笑道:“你進去替我上香，我在外面等你。”

我點點頭，“你忙的話，先走吧，反正小趙可以接送我。”

高先生搖搖頭，他道:“不能進去就算了，我要是走了，多不像話，你現在是我老婆，這些事我都該陪你來，進去吧。”

他的身邊帶了一些人手，不是要滋事挑釁，而是為了保護自身，畢竟這是蔡老大的地盤，蛇口幫的人看向高先生的目光都很毒淬，像是恨不得上去開一qiang似的。

可能兩個幫派之間，要化解恩仇真沒我想的那麽簡單，一山不能容二虎，更別說他們的矛盾是日漸加深，追溯從前的恩怨，底下的兄弟也不肯就這麽算了，哪裏是老大一個人就可以完全做主的？一國之君也有無奈，更別說是地下老大。

我如今卡在中間是有些為難，還好他們保持著表面的平靜，沒有劍跋扈張，高先生答應過我，他會去化解過往的仇怨，我等著有一天我能帶他回家吃飯，這是我最大的願望。

我進入禮堂祭奠，統共上了六柱香，第二次上的香是替高先生所拜。蔡老大坐在白椅子上，不冷不熱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替高靖飛上香，問過我了嗎？”

蔡老大對高先生的成見好像越來越大，上個香而已，有必要如此刻薄？我低低道:“哥哥會接受的。”

羅碧彤的模樣和善了許多，她幫腔道:“是啊，賢霖會接受的，蔡爺就別雞蛋裏挑骨頭了，你把人攔在外面，還不要蔡愔替代上香，有點過了。”

蔡老大一噎，做出一副懶得理我們的樣子。

我跪到羅碧彤旁邊，幫她一起燒紙，“阿姨，如果可以的話，你可以把我當做你的女兒。”

羅碧彤戴著墨鏡，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她臉頰上有淺淺的梨渦，她蒼白笑道:“好啊，以前是我有些想不開，我昨天打你，對不起，我就是難過白發人送黑發人，我也看透了很多事，不能強求的，強求的生命很痛苦。”

我明媚的笑了笑，“媽，您看開了就好，以後你可以來高家看我，或者我來看你也行。”

羅碧彤顫了一下，她的墨鏡下流出兩行淚，她捏住我的手，期盼道:“你剛剛叫我什麽？可以再叫一聲麽？”

我拿出紙巾幫她擦擦眼淚，“媽，別哭了，對眼睛不好。”

羅碧彤微微擡起墨鏡擦眼淚，她擤鼻道:“好，我不哭，起碼我還有晚輩疼，賢霖要是知道你這麽懂事，他會欣慰的。”

我寬慰了羅碧彤一會兒，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是李沅寧打來的，她讓我幫她上上香，因為蔡老大在，她不想過來。

我知道她心裏始終有陰影，沒辦法面對生父。其實蔡老大何嘗不悲哀？他只是遭人算計了而已，所以他當初氣急了才會派人暗殺李老大。

其實引起這些矛盾的最大責任人是李夫人，據我所知，李夫人是在生李沅寧的時候難產死亡了，她給李老大戴綠帽，一方雄霸哪裏忍受的了這種侮辱，但李老大的做法也太過齷齪了。

我只嘆一句，冤冤相報何時了。

宋延君來祭拜時，對我很漠然，我給賓客端茶遞水，輪到他時，他恍若未見，我端杯子的手僵了好一會兒，有人側目看向我們，讓我有些尷尬，宋延君哪裏都看就是不看我，他跟很多人說話，就是不同我說。

我只好把杯子放在他旁邊的座椅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深夜看了新聞，杭州一家女主人和三個孩子被保姆縱火燒死，女主人當時被關在屋裏，她還對保姆說快跑。紮心了。很難受。世界上總是有太多的黑暗是要去認知的，這樣可以更好的保護自己，預防危險。

保姆什麽的，最好不要給老人孩子請，類似變態保姆的新聞我看了不少。

現在更文寫到保姆兩個字我的小心肝兒都要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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