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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過河拆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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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昭從帝都脫身的第二天是臘月二十四。今天天氣晴朗,正在化雪。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天冷得手腳都有點發麻。我在營中操練了一陣,正覺得身上開始發熱,汪海忽然急吼吼地到營中傳令,說文侯緊急召見我。我知道定是鄭昭的事讓文侯極為惱怒,只怕要痛罵我一通。

到了文侯府,仍是在那書房裏。剛請了安,讓我意外的是文侯倒沒有大發雷霆,只是背著手看著掛在中堂的一幅字。這字應該是文侯剛寫的,鬥大的“文以載道”四個字。鄭昭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從帝都全身而退,對於算無遺籌的文侯來說實在是個極大的失敗。而鄭昭走前赴安樂王之宴,我同在宴上,這消息文侯定然也已知道了,他讓我來多半便是要我說明此事。我雖然已經準備好了解釋,心裏終究有些不安。讓我更不安的是文侯居然讓我跪在地上遲遲不問,我知道他心裏一定已是怒到極點。

沈默了半晌,文侯忽道:“楚休紅,你近來可好?”

他的聲音極是溫和,甚至比往常更是溫和。我心中更是忐忑,道:“末將正在加緊訓練,隨時準備出發。”

文侯轉過頭,微微一笑道:“那就好,起來吧。”

他也坐到椅上,指了指邊上,道:“楚休紅,你也坐下吧。”

當初武侯行事,只消看他的臉色便知是要賞還是罰了。文侯與武侯完全不同,朝中官員背地裏說,文侯的臉一定只是張面具,因為看他的臉色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麽。文侯不論要做什麽事都和顏悅色,即使他馬上要殺你。

我剛一坐下,文侯道:“楚休紅,你過了年就是二十六了吧?”

“再過六天便有二十六了。”

先前操練時身上並沒有出汗,現在我的背上卻已冒出冷汗。文侯說得越是平和,恐怕他心中的惱怒就越甚。我暗自咬了咬牙,忽地起身又跪到文侯座前,道:“大人,末將死罪。”

文侯笑了笑,道:“你又犯了什麽死罪了?”

“昨日末將赴安樂王之宴,不料共和軍鄭昭亦來赴宴,末將一時大意,又中了他的攝心術,以致此人脫逃成功。”

在赴宴之前我確是不知鄭昭也來赴宴,但這樣說的話文侯只怕更會著惱。我說我是因為中了攝心術,反正死無對證,文侯自己也因為害怕鄭昭的異術而不敢和他見面,自然不能怪我了。

文侯又笑了笑,道:“這事啊,錯不在你,我原本就要讓他回去的。”

我呆了呆,道:“大人,這人身懷異術,為什麽要放他回去?”

“此人異術只能探聽旁人心思,戰場之上無甚大用。而這人在共和軍中地位甚高,若無端斬殺,雙方同盟便即刻破裂。楚休紅,你現在也是一軍統率,難道連這點都沒想通麽?”

我心裏卻越發感到寒冷。這絕非文侯的真正心思,鄭昭這種異術如能為他所用,對於他來說便如虎添翼。雖然不至於要殺了鄭昭,但文侯一定想要將他留下來。沒想到鄭昭從他手掌之中脫身,文侯現在一定怒不可遏,可是說出來的卻完全不是這麽回事,那些朝官說文侯的臉是張面具,當真不假。只是他自己將此事輕輕揭過,只怕是不想多談自己的失敗吧。我當然樂得順竿爬,道:“大人明鑒。末將無知,實是不知輕重。”

文侯嘆了口氣,道:“這人走得如此之急,卻也說明他們已經知道了郎莫交代之事。我千方百計隱瞞,自覺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走漏了風聲,到底是什麽人告的密?”

我的心又是猛地一跳。文侯緊急召見我,難道並不是因為鄭昭脫身的事,而是在懷疑我把郎莫交代的事告訴了丁亨利他們麽?我本已起身,一下又跪倒在地,道:“大人,末將只將此事和我營中五統領說過,再沒告訴第六個過。”

雖然我垂著頭,但也感到文侯看了看我。即使視線未曾相對,我也感到文侯那陰寒徹骨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頓了頓,文侯才道:“我可不曾說過懷疑你的話。”

我的心頭越發寒冷。文侯越這樣說,就越說明他在懷疑我。我垂下頭,不敢看著他,道:“大人明鑒,此事萬分機密,末將身涉嫌疑,無以表白。”

過了好一陣,我仍然聽不到文侯的聲音。我不知道文侯這一生中信任過誰,也許在他心目中,任何人都只是工具,都只能利用,不能信任的吧。如果他認定是我走漏了消息,只怕此番出征就沒有我的份了,連地軍團都督也得抹掉。丟不丟官無所謂,但這次遠征是與共和軍修好的最後機會,我絕不能讓來之不易的和平被人破壞。

即使那個人是文侯。

過了好一陣,我才聽得文侯嘆了口氣,道:“楚休紅,起來吧,我相信你不會如此不明事理。”

我擡起頭,道:“大人,我們四相軍團應該不會走漏消息,難道是那鄭昭用異術得知的麽?”

“審訊之時,從無一人與外界接觸,他本事再大也不應該會知道。”文侯的眼神變得有些茫然,喃喃地道:“我只是奇怪,他到底用了什麽辦法察覺的?”

與共和軍得知這個消息本身相比,他們使用讓文侯都看不破的方法才更讓文侯惱怒吧。文侯現在權傾朝野,一言既出,莫敢不從,可是卻不知道鄭昭他們到底是怎麽得知這個消息的。如果是鄭昭的異術還好說一點,但如果是收買了文侯左右的話,這最讓文侯難以忍受。文侯慣於在旁人身邊安插眼線,越是這種人就越容不得別人在自己身邊施展這等伎倆。我當然不敢告訴文侯鄭昭他們用的是天遁音,只能沈默不語。

文侯也許在等著我的回答,見我一直不說話,他也沒有出聲。過了好一陣,他才道:“楚休紅,此次遠征,你還有什麽想法?”

如果文侯說別的,我也沒什麽好回答。但這事是這些天來我日思夜想的,我道:“稟大人,遠征蛇人,此戰不同以往,勞師遠征,極為兇險,至關重要的一點是保證輜重給養補充。伏羲谷僻處西南雪山地帶,從天水省南下,雖然路途稍近,但要難走得多,運輸至為困難,一旦接濟不上,則大勢去矣。”

文侯點了點頭,道:“這也是我在想的。唉,若那伏羲谷在海邊,便好辦得多了。”

如果伏羲谷在海邊,那麽水軍團便可以一展所長,現在水軍團卻是無用武之地。我道:“大人,我也曾算過,以一個士兵一天的口糧為三張幹餅計算,每百張幹餅重二十三斤,則十萬人每天要消耗大約七萬斤。即使以萬斤大車運載,每天也得七輛大車方可。此去短則數月,長則數年,不說糧食,單是運輸用的大車便是個驚人的數字。就算途中可以補充一部分,曠日持久地打下去,如果要從帝都運送給養就實在太難了。”

文侯哼了一聲,道:“你是想說,想要攻打伏羲谷,非與五羊城聯手不可麽?”

我說的當然就是這個意思,但見文侯面色不善,心頭不由一涼。文侯是堅決不肯與共和軍聯手攻打伏羲谷的,如果我堅持,他更會認為是我想與共和軍聯手,所以把這消息透給他們。我道:“當然還有一個辦法。”

文侯道:“是什麽?”

“既然給養不可能完全依靠補充,那麽就要自給自足,唯有軍屯一途了。”

軍屯,就是軍隊屯田,由軍隊在駐紮地開荒。這是長期作戰的好辦法,是第二代青月公在西北防禦狄人時開始這麽做的。軍隊自耕自種,富餘的還可以賣給地方。當初狄人勢力極盛,來去如風,帝國軍再怎麽訓練,總不是習慣於在水漠中逐水草而居的狄人騎兵的對手。但歷代青月公就是用這一招穩紮穩打,逐步建立一系列堡寨,連成掎角之勢,使得狄人無法施展鐵騎突擊的故技。當初狄人五王合盟,共為邊患,被文侯兩月掃平,一方面是文侯用兵有方,但青月公的屯邊軍積蓄的糧草讓文侯部隊無後顧之憂才是真正的取勝之本。此事我想了很多,如果文侯一定不肯與共和軍聯軍,那麽只有實行屯田,慢慢攻打了。

文侯聽我這麽說,微微一頷首,道:“如果想要穩妥,確實只有這麽做了。但軍屯失之太緩,戰局瞬息萬變,還有共和軍在後。他們知道了伏羲谷的方位,這一手便難了。”

我不禁無語。文侯擔心的是共和軍在後方下手吧。如果我們與蛇人鬥個兩敗俱傷,共和軍突然殺出來奪取我們的陣地與糧田時,我們肯定不是對手。可是這也是文侯自找的,原本共和軍是同盟軍,雙方合作,從五羊城取得補給要方便得多,現在卻要防敵一般防備他們,當然他會覺得屯田失之太緩了。我道:“大人,那您說如何方是萬全之策?”

文侯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道:“四相軍團成軍已久,一直都是我直線指揮。我一直想在你們四個中選一個為帥,只是一直說不好。你們四人銖兩悉稱,都是帥才,以前一直難以定奪。”

我心頭一動。四相軍團要有一個主帥,這消息早就有了。最早是屠方提出來的。元帥只有一人,以前是太子。太子即位後,文侯就應該晉升為帥,但屠方奏疏稱文侯功勞太大,帥位已不足尊文侯,因此提出在四相軍團的四都督中提拔一個,另三人晉升為上將軍。以前元帥與上將軍的軍銜都只有一人,當文侯晉升為帥後,順理成章就應該是身為兵部尚書的屠方晉銜為上將軍,別的副將軍全是他那年紀的老將。屠方的意思,是大力提拔年輕將領,而他這奏折明著是晉升文侯,其實是削去文侯軍權,顯然是受到帝君暗示提出的。文侯居然也這麽說,那麽就是將計就計的意思,把他自己的私人擡上帥位,一文一武成犄角之勢,權勢就更大了。只是他對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屬意我麽?

想到這兒,我的心裏又有些不好受。文侯曾大力提拔我,也曾視我為股肱,現在雖然漸漸與他疏遠,也許他仍然當我是信得過的人,可是我卻已經暗地裏向帝君效忠了。

“楚休紅,此番遠征,地軍團將是主力,好好立功吧。”

我擡起頭,看著他,道:“大人……”

文侯笑了笑,將手搭在我肩上,道:“以寧死後,你就是我的兒子了。等你回來,我向陛下推舉你為元帥,也正式行過繼之禮。日後,文侯之爵,還要你來繼承。”

文侯的聲音如此和藹,讓我想起了早已去世的父母。我幾乎要落下淚來,一下跪倒在地,磕了個頭,哽咽地道:“大人……”

我幾乎就要向他發誓,誓死效忠於他了,可是頭剛磕在地上,猛然間卻如有道閃電從頭頂打入。

文侯和我說話時,人站得很直,但我一跪下,便看到他的左腳腳尖是點在地上的!

“心有所思,縱強隱之,亦發於手足。”

這是真清子給我的《道德心經》中的話。一個掩飾功夫很好的人說出來的人讓人莫辨真偽,但他總是無意識地從手足的小動作上暴露出來。文侯和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如果他是真誠的,絕對不會有一只腳是腳尖點地!我像是沈入了冰水之中,周身一下子涼了下來,但嘴裏仍然誠惶誠恐地道:“大人之恩,楚休紅粉身難報。”

我不算一個擅長作偽的人,如果不是跪在地上,文侯一定看出我的臉色有變,因此索性把頭垂得更低,這樣也顯得我越發誠惶誠恐。果然,文侯扶著我的雙肩,將我攙了起來,道:“起來吧,休紅。”

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我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麽,也許是覺得騙了我多少有點於心不忍吧。我知道文侯確實曾有封我為帥之意,但自從帝都之變中我竭力反對他的決策後,這一天就永遠不會到來了,我估計在文侯心目中,元帥之位應該是鄧滄瀾的。可是現在他親口跟我說要晉我為帥,究竟是什麽意思?

我越想越怕。如果不是我在胡思亂想,那麽文侯一定是對我動了殺機了!雖然現在和文侯越來越疏遠,但我怎麽都不相信他會殺我。可是不這麽想,又無法解釋文侯為什麽要騙我了。

也許是我的臉色更加惶恐,文侯笑道:“休紅,你身經百戰,也已是一軍都督,若不是你們四人年紀尚輕,資歷不夠,早就起碼是副將軍了。縱然為帥,那也是你應得的。”

我扶住文侯的手站了起來,道:“大人,末將自覺才疏德薄,不堪當此重任,鄧將軍為帥,遠比末將適當。”

我說得平靜,但這其實是個試探。我扶著他的手,原本也很自然,但將食指指尖觸在文侯手腕的脈門上。《道德心經》中最基礎的是調勻呼吸和心跳,因此我打坐時都是雙手互搭脈,時刻註意心跳次數,對脈搏也已敏感之極。雖然只是指尖輕觸,卻立刻感覺到文侯的脈搏一下加快了。

如果先前只是有所懷疑,當我說出這話時,終於確認無疑,心也徹底涼了。文侯確實在騙我,他根本無意拜我為帥。他現在給我下這種保證,也就證明他確是有除掉我之心,否則將來鄧滄瀾為帥,我希望落空,肯定不會再跟隨他了。那時往好處想,他會明升暗降地解除我的兵權,往壞處想就是在那時之前除掉我,省得日後成為後患。

文侯卻不曾覺察,微笑道:“此事等你回來再說吧。你再說說,還有什麽辦法可以保證給養?”

我想了想,道:“既然不能從五羊城獲得補給,那麽補充的糧草就唯有從符敦城調了。天水省積糧極多,保障遠征軍原無問題,只是路途雖較五羊城近一些,路況卻要難走百倍,而且天水省雖然富庶,比較五羊城還是遠遠不及,只怕……”

文侯道:“只怕什麽?怕陶守拙不肯麽?”

我咽了口唾沫,道:“正是。雖然西府軍擅長山中作戰,但從天水省到伏羲谷,需要穿過秉德省。這一省極為荒涼,人煙稀少,官道年久失修,極為難行。陶守拙此人末將與他打過交道,此人視西府軍為私產,要他全力支援遠征軍,只怕他口是心非,不肯真心出力。”

文侯臉上浮起一絲詭秘的笑意,道:“你說得正是。既然如此,那就將他除了,另選人手主持。如此西府軍兵員可編入後備,而陶守拙這守財奴的多年積蓄也正好拿來為國效力。”

我嚇了一跳,道:“除了他?可是他並無過錯。”

陶守拙雖然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但這些年來他對帝國還是忠心耿耿,主持西府軍也甚是得力。蛇人也曾攻打過幾次天水省,但每一次都被陶守拙擊退,這條北上之路一直未能打通。如果除了他,雖然可以解決給養問題,但他無罪被誅,多年的屬下一定群情思變,只怕天水省又會演變成一場反亂。

文侯哼了一聲,道:“此人不思進取,只知發展勢力,我屢次要征調西府軍,他都陽奉陰違,總說是天水省防務重要,不能脫身。此時不除,日後必成大患。”

文侯曾經有兩次要調西府軍入京補充兵員,陶守拙說得好聽,但每一次在派兵前夕突然稟報說遭到蛇人進攻,結果派出來的兵一次只有兩千,一次索性只有一千人。其實天水省雖然時有蛇人出沒,但數量並不太多,以西府軍之能,就算只有現今的一半兵力,守禦也毫無問題。而兩次都是在文侯發出調令時有蛇人進攻,其中定然有詐。這種花招瞞得過旁人,當然瞞不過文侯,但陶守拙的手腳幹凈之極,每次都毫無破綻,以至於讓人覺得西府軍的兵力的確不能再減,陶守拙實是為國出力甚多,不可苛責,文侯也對他沒辦法。他這樣對文侯耍手腕,無非是仗著西府軍孤處一隅,文侯對他鞭長莫及,無怪乎文侯要除掉他。可是不管怎麽說,陶守拙在天水省守衛總是有功無過,這般除了他,也難服人心。

我道:“陶守拙縱然該死,但除了他,如何向他手下交代?”

文侯又是一笑,道:“進屋說吧。”

從文侯府出來時,天雖然冷,但我心底更冷了。

回到軍營,楊易他們五個統領都在等我。一見我便迎了上來。曹聞道大聲道:“統制,是不是該出發了?”

我點了點頭,道:“十日之內就要出發。”

曹聞道大吃一驚,道:“這麽快?”地軍團近期就要出發遠征,這消息他們都知道,但要走得這般急,卻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我道:“這是軍機,到時再說吧。”我看了看靜靜的營房,嘆了口氣,道:“大家都好好休息吧,等一出發,就連睡個好覺都是奢望了。”

曹聞道還想再問,錢文義在一邊道:“曹兄,休息去吧,趁這三天裏要把輜重裝備都整頓好,有得忙呢。”

他比曹聞道要細心得多,已經看出我有什麽難言之隱。等他們行禮告辭,我也回到自己的營帳。一進門,便不由苦笑起來。

沒想到文侯會給我這樣一個任務,可是我也不得不去執行。

五德營馬上就要出發了。第二天,風、火二軍團都來集合了。這次遠征,是地、火、風三軍團聯手,水軍團留守帝都。只是由於路途太過遙遠,神龍炮無法多帶,地軍團的鐵甲車也只能帶去四輛而已。如今水軍團擴編到兩萬,火軍團仍然是七千。此次隨同地軍團出征的是風軍團的六百人和火軍團的三千人,以及臨時編入的常備軍一萬人,加上地軍團全軍五萬,一共也不過六萬三千六百人。即使加上沙吉罕要帶來的幾百狄人騎軍,離預計的十萬遠征軍還遠得很。

“到底是文侯大人豪爽,一誇口就把兵力虛增近一倍。”邵風觀一辦好交接手續,便到了我營帳中,屏退左右,便這樣低聲抱怨。武侯南征,那是不折不扣的十萬精兵,結果仍然全軍覆沒,現在這六萬餘人要攻打蛇人的老巢,困難更大。

我笑了笑,道:“說有十萬,壯壯你的膽不好麽?何況現在雖然只有六萬三四千,不會遜於當初的十萬南征軍的。”

邵風觀看了看周圍,忽然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卷軸,小聲道:“楚休紅,你拿著這個,看過後燒掉。”

我詫道:“是什麽?”

“帝君密旨。”

他小聲地說了句,又自嘲地道:“真是混蛋,邵風觀居然也做這種鬼鬼祟祟的事。”

我道:“你後悔了?”

邵風觀忽地擡起頭,眼裏有著森然之氣,低低道:“我不後悔。就算再怕,也不後悔。”

當初文侯利用他奪去了二太子的兵權後,又想滅他的口。因為這件事,與其說邵風觀是要效忠帝君,不如說他內心裏想要反叛文侯吧,所以在帝君拉攏他時毫不猶豫地靠過去了。只是在文侯積威之下,這個豪壯精細的男人恐怕也時時在擔驚受怕。我看著他,心裏一陣難受。原本他已經在帝都開個鏢行,自得其樂地過著日子,卻被我重新拖進這個漩渦裏來。我低低道:“邵兄,對不住,都是我的錯。”

邵風觀微微一笑,拍拍我的肩道:“這又不能怪你。現在我也是一軍都督,跟你平起平坐,比做鏢師時威風多了。”他轉身要出門,剛踏出一步,又小聲道:“看完後立刻銷毀,別大意。”

我點了點頭。在文侯跟前耍花樣,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我們固然有帝君撐腰,但一旦被文侯知曉,以帝君現在的實力一定會向文侯讓步的,我多少還有個宗室的身份做後盾,邵風觀卻鐵定會被做掉了。

卷軸是用火漆封口,上面還鈐著一個印章,裏面用極難辨認的字體寫著“至音無聲”四個小字。這是帝君的私章,以前也說好,帝君向我下的命令都用這個私章封口,以示無虛。這種字體極難辨認,不知道的只以為是些亂七八糟的花紋,根本不會註意。我拆開封口看了下去,等看完一遍,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帝君在密旨中只說了一件事。此番地軍團出發,監軍不再是小王子,而是沙吉罕。監軍在名義上是全軍的最高指揮官,但其實只是監視各軍主將,防備他們有異動。小王子做地軍團監軍,從來不幹涉我,反而服從我的指揮,因此地軍團向無監軍掣肘之苦。但文侯卻向安樂王進言,說此番遠征極其危險,小王子金枝玉葉,還是不去的好。安樂王果然聽從了,而且還瞞著我。

“此人為甄某新近寵信者,年齒雖稚而勇毅果敢兼而有之。以其為監軍,當有非常之心,楚卿切切。”

帝君的密旨中這樣寫著。文侯應該會讓沙吉罕密切關註我的行徑,一旦我有什麽不符文侯期望的舉動,他可能便會將我斬殺。帝君應該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我懷疑這是張龍友的判斷,帝君未必會關註沙吉罕此人,而表面上仍是文侯親信的張龍友卻會看出這一點。現在張龍友也與我越來越疏遠,但我們畢竟算是同在帝君一方,他也不希望我輕易被文侯幹掉。

不管張龍友這人如何,他的判斷應該很有道理。沙吉罕這人年紀雖輕,卻非易與之輩,文侯現在視其為股肱,自然是想讓他逐步替代我。文侯似乎也沒有發現沙吉罕這人在謙和的表面下那顆桀驁之心。其實對於我來說,文侯能把我明升暗降,奪去我的兵權,讓我當一個閑職安度餘生倒更是得其所哉,當然這些話若是被曹聞道聽到了,私下裏肯定會指著我的鼻子臭罵我一通,說我沒有雄心壯志雲雲。

我苦笑著,點燃蠟燭把密旨燒掉了。帝君的密旨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讓我決不能放棄兵權。一旦沙吉罕與我發生不可調和的沖突,可以除掉他。四相軍團的四都督,雖然帝君和文侯各得其二,以單一兵團的實力而言還是地軍團最強。如果地軍團被文侯掌握,那也是帝君絕對不能容忍的。可是除掉沙吉罕,那也表示我與文侯徹底決裂,帝君與文侯之間的矛盾也擺到了桌面上來。

於公於私,我仍然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我看著密旨成為一團焦臭的黑灰,揉碎了撲散在地上。不知道將來會變得怎麽樣,現在,我也只能努力讓帝國軍之間不起紛爭。

自新二年元月一日。帝君即位後第二個年頭的第一天,遠征軍終於出發了,但名義上卻是征討前來進攻石虎城的蛇人軍,加上冊封陶守拙。如同帝君密旨中所言,遠征軍監軍居然是沙吉罕。當沙吉罕上前從帝君手中指過佩刀時,前來送行的官吏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監軍只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物,原本並不受人關註,只是一個狄人少年王子成為監軍,實是史無前例。狄人前幾年還爆發過反亂,沙吉罕本身就是屬於質子送到帝都來的,帝君讓他成為目前帝國軍最精銳部隊的監軍,大概預示著和狄人的關系變得如蜜裏調油了。

雖然聽不到,但我猜他們這樣在這樣說著。也許客居帝都的狄人地位也一下子會升高許多吧,如果這使得狄人將來不再叛亂,也許倒是件好事。

諸軍開始出發了。六萬多人,加上輜重營,組成一支浩浩蕩蕩的洪流,自帝都西門出發。我正在西門外的臨時營帳中看著諸軍一路路出城,馮奇忽然來報:“楚將軍,南宮大人求見。”

南宮聞禮現在是戶部侍郎,在四部八侍郎中年紀最輕,是僅次於兵部尚書屠方、戶部尚書蒲峙、刑部尚書丁西銘和工部尚書張龍友之下的高官。據說帝君有意要再提拔他一下,增設一個吏部,讓他任吏部尚書。此事尚在商議,因為文侯對南宮聞禮的能力也相當欣賞,所以很有可能成為現實。一旦此事落實,那麽帝都就會同時有兩個四十歲以下的尚書了,這種情形也是從來不曾有過。今天要出發,昨天我又去祭了郡主之墓,南宮聞禮也陪我前去,已經送過行了,沒想到他還過來,不知會有什麽事要說。我道:“快請他進來。”

南宮聞禮一進來,就向我行了個大禮道:“楚將軍,下官南宮聞禮有禮。”

他的官職比我低不了多少,原本根本不必行這種大禮的,只是在南宮聞禮心中,一定還記得當初郡主的交代,而他向之行禮的,其實也是郡主吧。直到現在,他凡是有什麽大舉措,只消我在帝都,他都要來向我請示,而我每次都迷迷糊糊,不知他這些事的深意。他上疏有通過也有通不過,但凡是通過後實行的都大受百姓歡迎。我扶起他道:“南宮大人,請起。馮奇,為南宮大人看座。”

南宮聞禮坐了下來,看了看馮奇,我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會意道:“馮奇,你們先出去吧。”

等馮奇他們一出去,南宮聞禮便將椅子湊近了些,低聲道:“楚將軍,下官今日隨陛下送行後,也不該再過來了,只是文侯大人竟然給地軍團換了個監軍,下官思之再三,有句話不得不說。”

我道:“是什麽?”

南宮聞禮看了看左右,越發小聲地道:“此事大有蹊蹺,下官懇請將軍千萬小心此人。”

帝君和文侯都信任南宮聞禮,那只是信任他的能力,他並不屬於這兩派之一,而他也努力保持著獨立,因此帝君和文侯都不會把秘事跟他說的。只是他也一下看出其中不對,嗅覺當真敏銳。我點了點頭道:“是,文侯大人大概有意慢慢讓他替代我的位置。”

南宮聞禮舒了一口氣,道:“原來將軍已有覺察,聞禮實是多事,死罪死罪。”

我笑了笑,道:“南宮大人,我遠遠不及郡主,大概一直很讓你失望。其實你在政事上的能力比我強得太多,不必太過拘泥。有些事,你自己去做吧。”

南宮聞禮的臉上也亮了起來,低聲道:“多謝將軍謬讚,聞禮感激涕零。聞禮能學有所用,實沾將軍餘澤。”

因為我的緣故,帝君和文侯對南宮聞禮相當支持。正因為這樣,南宮聞禮對我也漸漸有了信心,不像當初發現我對政事一竅不通且毫無興趣,大失所望的樣子。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道:“南宮兄,我們是郡主的羽翼,郡主在天之靈也看著我們呢。”

郡主原先的意思,就是讓南宮聞禮主政,我主軍,培植起屬於自己的勢力,從而改變整個帝國吧。郡主壯志未酬,但她繪就的這幅藍圖現在卻一點點成為現實了。南宮聞禮也有些激動,低低道:“是,遵命。”

“讓帝國重新年輕起來。”

郡主當初曾和我說過這樣的話。但帝國像一個老朽不堪的病人,還會有這一天麽?我不知道,也只能這樣堅持下去。路要一步步走,至於最終是豁然開朗還是步入懸崖,現在就什麽都不知道。

南宮聞禮站起來,似乎要說什麽,忽然有些扭捏地笑了笑,道:“還有一件小事,本來還要有勞楚將軍,只是來不及了。”

我奇道:“什麽事?”

“我要結婚了。”南宮聞禮臉上浮起一層紅暈,似是有點不好意思,“本想請楚將軍做我男儐,沒想到您走得這麽急,來不及了。”

我吃了一驚,道:“是麽?你怎麽不早說,害我禮物都沒備好。是哪家小姐?”

南宮聞禮道:“她叫可娜,她父親是萬年縣令,也不算什麽大戶人家。”

縣令的確是個小官,和南宮聞禮不能比,看來南宮聞禮這個岳父仕途不算順利。我道:“是早年定下的婚約吧?”南宮聞禮雖然比我大一些,但還算年輕,又已是高官,想和他結親的王公貴族一定大有人在。他娶一個縣令的女兒,多半是父母之命,早年就定下的婚約了。只是“可娜”這名字,我似乎在哪裏聽說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南宮聞禮道:“稟報楚將軍,其實拙荊還是郡主做的媒,她以前做過郡主的西席。”

我猛然間想了起來,還是第一次在安樂王府見郡主時,她和我說起過她的西席叫可娜。那時我只以為那是個年紀甚大的女先生,沒想到居然也是個年輕女子。我笑道:“那可恭喜你了。南宮大人,喜酒可要備好,等我回來再喝過。”

南宮聞禮也笑道:“自然自然。”看來,那個叫可娜的女子雖然不是出身豪門,但也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子,得婦如此,南宮聞禮也大是滿意。

自新二年元月十七日正午,大軍抵達符敦城,同時鄧滄瀾的水軍也由大江下游逆流而上,正在抵達。出發前文侯曾下過命令,要我正好在十七日正午抵達,不能提前也不能落後,給鄧滄瀾的命令當然也一樣,因此我們同時抵達,我只是稍早一點。西府軍編制一直在五萬人,現在居然有如此龐大一支人馬突然不宣而至,一定讓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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