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九死一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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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多個蛇人自是可以全部殲滅,但是每個人都已沒有了戰意,只想著進城。身後,蛇人還在追擊。落後的士兵大概自知必死,放棄逃生之念後,攻勢大振。這種回光返照的攻勢雖不能持久,但卻讓蛇人一時攻不上來。我不知道蛇人為什麽如此陰魂不散地尾隨而至,也許是因為我們的夜襲讓它們吃了個大虧,惱羞成怒之下,要來報仇吧。可是我等了一會兒,還不見隊伍有移動的跡象,前面卻又傳來了士兵的叫罵聲。曹聞道忽然驚道:“統制,好像出了什麽亂子了,城門還沒開。”

城門沒開?我心急如焚,這時,那幾輛大車已吱吱地駛了上來,最先的正是那輛坐了一批女子的車子。這車裏現在也坐了不少受傷的士兵,車上的女子雖不曾交戰,卻也衣上遍布血跡。那個禦者已不是我先前托付的士兵了,換了個右臂受傷的傷兵,他座位邊,那個被曹聞道綁起來的小個子蛇人也好端端地橫在座上。這傷兵雖然只有一條左臂可用,馭馬之術卻很高強,到了我邊上,見隊伍不再前進,叫道:“出什麽事了?蛇人要殺來了,快走!”

有個士兵罵道:“亂什麽亂,前面不開城,我們大家一窩兒都是死,你急著投胎做什麽?”

那士兵大概脾氣也很壞,說得氣急敗壞,周圍有人搭腔道:“是啊,我們出生入死,竟然到了自己城下還要被蛇人追上殺掉,那幫軍官只知道飲酒作樂,誰管我們的死活?真他媽的,這仗還打什麽打。”

這一陣話又引起了一陣騷動。我知道軍心已亂,再下去自己先亂了,到時就算開城,大家爭先恐後地沖進去,只怕會在城門引起堵塞,到時蛇人大隊過來,便是高鷲城的舊事重演。我拍馬上前,也不顧邊上的抱怨,走到護城河邊,向城上高聲叫道:“前鋒營統制楚休紅在此,請邵將軍開城!”

這是我能發出的最大聲響了,一說完便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我不知道上面是不是有人聽到,清了清嗓子正待再喊,卻聽得上面有人道:“蛇人就在你們身後,若開城,蛇人將會趁勢殺入,楚將軍你不知其中利害嗎?”

這聲音正是邵風觀的。這時周圍的士兵一聽城上有人答話,一下靜了下來。我的話給了他們一線希望,便是邵風觀話意中是不肯開城,他們也沒在意了。

我叫道:“城外有我一力承擔,保持按序入城,邵將軍,這四千軍人都是帝國的好男兒,你難道要寒了這些勇士為國出力之心嗎?”

我的話音剛落,有個粗嗓門從人群中痛哭起來,像是有傳染的一樣,周圍一片哭聲,當中還有女子的聲音。我鼻子一酸,也覺眼眶濕潤。這時,卻聽得有人叫道:“軍人出征,便要有為國捐軀之心,難道還怕一死嗎?”

這聲音有些熟,但我也記不起那是什麽人。聽他這麽說,我仰頭道:“軍人為國捐軀,自是死而無憾。但若是見死不救,那又算什麽軍人了?我等戰死是小事,邵將軍,日後你想起我們四千英魂,難道中心不會有愧嗎?”

我已有些憤怒,說得也已沒了禮數。城上頓了頓,忽聽得邵風觀喝道:“諸葛方,你不要攔我,要是怪罪下來,有我一力承擔,與你無幹!”

這時,城門發出了“吱呀”的聲音,吊橋也放了下來。城下的士兵一陣喧嘩,我心中一喜,卻聽得邵風觀高聲道:“城下諸軍聽真,依序進城,有攪亂秩序者,殺無赦!”

我馬上也叫道:“前鋒營的過來,讓步兵先進城,若有搶先者,共誅之!”

我從來不說“殺無赦”、“共誅之”這一類的話,只有在高鷲城破時說過一次,這時,大概是第二次吧。諸軍發出了一聲歡呼,步兵已像一道洪流,向城門湧去。曹聞道與錢文義已帶著人過來,與我立在一邊,楊易、邢鐵風也過來站在我們對面,一共維持進城的秩序。甄以寧也想要留下,被我讓一個士兵帶著他進去了。他受傷太重,留下來也沒用,何況他騎著我的飛羽,我寧可自己戰死,這匹萬不一遇的好馬實在不忍被沒於戰陣。

前鋒營現在大概還剩八百餘人,出來的一千一百人能有那麽多全身而退,也足以讓我自豪。此時這一列長陣的最後還在與蛇人血戰,不時發出慘叫,而前面的人卻井井有條地入城,似乎對後面充耳不聞,真是一幅奇景。二太子帶出的兵還有三千餘,我看見路恭行垂頭喪氣地走在前面。二太子的死他大概知道了吧。

他們走了一半後,那輛滿載女子的車也開了進去,輪到幾車傷兵,車子忽然向左右一分,停住了。我心中一凜,只道起了兵變,卻見他們向我行了一禮,有個士兵叫道:“楚將軍,你說得對,軍人為國捐軀,自當死而無憾,我們願與將軍一共斷後!”

我有些哭笑不得。那句話其實並不是我說的,而且他們一幫傷兵戰意雖盛,又能有多少戰力?我高聲道:“大家之心,楚某感激不盡。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快進城吧,不要擋了後面的路。”

那士兵愴然一笑道:“我等入城,多已成了廢人,還要人照顧。楚將軍,不如由我們來作最後一戰,也讓日後他人說起,東平城外,有我等一些帝國的好男兒為國捐軀!”

他的話悲涼淒楚,鼓蕩人心,我心頭一熱,強笑了笑道:“無謂的犧牲又有什麽意義?你們快走,不要浪費時間。”

斷後的,是陶昌時的狼兵。狼兵只剩了幾十個人,不再有補充,他們更無餘力阻擋,廝殺聲一步近似一步,慘叫聲也更響了,陶昌時卻仍然在對著上千的蛇人死戰不休。狼兵剩下的人馬都已變成了紅色,像從血中撈出的。陶昌時向我請命斷後,也確確實實地做到了,到了這最後一刻,他仍然不願退後。他如此力戰,也許是為了洗刷東平城外一敗之恥。

城外的士兵已進了四分之三,現在邢鐵風與楊易的部隊也已開始入城,我向陶昌時叫道:“陶將軍,快快過來!”

如果我們不曾入城,蛇人便已殺到,那恐怕邵風觀還是要關城門。陶昌時他們離我們還有百步左右,但這百步卻像有百裏之遙,已是事關生死。隔著這百步,我也不知他能不能聽到。

快逃吧。我默默地想著。

任吉忽然在我鞍前道:“楚將軍,你還不進城去嗎?”

我不想回答他,但是頓了頓,還是道:“眾生平等,我的命不比他們值錢。如果我能救出兩個人,那我就是賺了。”

任吉為了刺殺二太子,不惜在自己營中爆炸平地雷,我對他實在有些厭惡。但是看他傷得這樣慘法,又不忍多說。本來我是故意留他在馬鞍上,要是我真的逃不過,也拉他做個墊背,但這麽一說後,突然心中一陣惶惑,將他拉下馬來,對曹聞道道:“你先進去吧。此人有行刺之罪,你帶他去向邵將軍自首。”

任吉勉勉強強地站著,忽然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笑道:“楚將軍,你是個好人。可惜啊。”

邢鐵風那一部跟在楊易後面也已過完了,他正帶馬要上吊橋。走過我時,他看見了任吉,怒道:“任吉!是你這王八蛋!”

他拍馬過來,一槍便刺向任吉。我伸槍擋住,道:“邢鐵風,準備進城!”

二太子的士兵已經盡數進城了,現在該我們進城。從城上也有人叫道:“快啊!快進來,蛇人要上來了!”邢鐵風看了看我,臉也扭成一團,憤憤道:“楚休紅,我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

任吉說我是個好人,邢鐵風說我不是個好東西,而任吉又是行刺二太子的罪魁禍首,大概我真不是個好東西吧?我也沒心思跟他多說,厲聲道:“邢鐵風,走!”

邢鐵風悻悻地帶馬向城中跑去,曹聞道也帶轉馬道:“楚將軍,我們也進去吧。”

“你們先走,陶昌時還沒過來。”

曹聞道急道:“楚將軍,火燒眉毛了,你當你是神仙啊,什麽人都能救出來。”我心頭一熱,叫道:“我身為沖鋒營主將,只要有一個部下未脫險,那我就不入城!”

我心中突然有了種自暴自棄的念頭。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個好人,我殺過人,也救過人,但是此時,我只想做一個人,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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