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在唱，孔雀之聲字字如泣。

熔爐火燃燒，少年一躍跳入烈火之中。

火舌貪婪的卷住他的身軀。

他的血衣、血肉如蠟燭般融化，無數血液被火焰吞噬，那一剎，時光都變得緩慢了起來。

所有人怔怔的看著這一幕。

楚裙閉著的眼緩緩睜開，她對上烈焰中吞佛的眼。

少年輕聲對她道：

姐姐，開始吧。

楚裙深吸一口氣，壓住呼吸間的顫抖。

烈焰沖天而起。

眾人只覺眼前光景一變，時光仿佛在逆流。

一個個無辜者慘死的剎那出現在熔爐烈焰中，火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古蘭朵控制不住顫抖，她看到了……父母親友慘死的那一夜……

妖血將要吞噬他們的那一剎，她脫口而出：“不！！！”

像是感覺到了她的心意。

無盡黑影從楚裙腳下湧現，湧入烘爐之中。

幾團飄搖的光團從中被拽了出來，畫面破碎。

吞佛的身體在融化，他的臉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血絲，仿佛要龜裂一般。

一次次過去被倒映，無數光團被黑影攫取，盤旋飄搖在熔爐之中。

密密麻麻，聚在一起宛如烈火中的星雲。

當最後一個光團被拽出來的剎那。

楚裙掐出指訣：“身化熔爐，命火重燃，乾坤逆行，魂兮歸來！”

黑暗沖天而起，遮擋住了日光。

天地間，唯有熔爐火照亮一切。

黑暗如線，貫穿一具具屍骨，穿針引線般拔地而起，沒入一個個光團中。

那些活著人，被吞佛奪去至親的人在這一刻，仿佛聽到了亡故人的聲音。

伴隨著明王的歌聲，細碎的、溫柔地、緩慢地流淌入了耳中。

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去，嗚咽了起來。

那光團內的……

是他們親人的靈魂！！！

一個個靈魂被拉拽回了屍骨中，熔爐火貪婪卷食著吞佛的肉身，他臉上盤布的血絲越來越多……

血絲被火焰貫連拉扯著，宛如血管一般沒入一具具屍骨內。

烈火中。

一具具屍骨的血肉開始覆蘇，亡靈已歸，於天地熔爐中涅槃重生……

這一刻，所有人都怔怔的看著烈火中少年殘破的身軀。

仇恨仿佛也被摁上了暫停格。

少年面帶微笑，臉上看不出絲毫痛苦，有的只有解脫。

他緩緩睜開眼，坦然的迎接著自己的死亡。

唯一不舍的只有……

吞佛的目光一點點從故友們的臉上滑過。

般若的歌聲已經嘶啞，木木和梅任憑泣不成聲。

血魔臉色煞白，臉上掛著與他相同的微笑。

——再無罪孽沾身，不負妖君吞佛之名，小光頭，此刻的你當是很開心的吧……

吞佛的目光停駐在楚裙的臉上。

一眼萬年，恍若初見。

生命的最後，時光也在吞佛眼前倒放。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他只知道自己生下來就和其他小孩不同。

娘親經常打罵他，說他是恥辱，說他是怪物。

吞佛不懂，他只知道自己又惹娘親生氣了。

他努力學習捕獵，那天他好不容易打死了一只妖獸，可妖獸太大了，他太小了，根本拖不動。

他滿身是血的跑回了家，想帶著母親去看看自己捕獲的獵物。

可家裏來了好多人。

他們用石頭砸他，說他是吃人的妖怪，說他吃了村子裏的小孩。

吞佛想要辯解，但是……他不會說話。

母親沒有教他說話，他只會如野獸般的嗚咽叫喊。

他嚇壞了村民們，石頭砸在身上好痛，他哭著去找母親。

他看到了孱弱的母親站了起來，高高舉起了鐮刀。

鐮刀揮下來時，他看到了母親眼裏的解脫……

原來啊……他的母親真的不愛他。

可饒是他被砍斷了頭顱，依舊沒死，村民們畏懼他，於是將他的頭丟到了枉死城外的亂葬坑內。

妖鳥啄食著他的眼，妖犬想要啃食掉他的頭，腐蟲鉆進他的耳朵……

好痛、好痛……

他怨恨母親，怨恨村民……他恨他們！！！

他像一只野獸那樣哭喊嘶嚎著，然後……他被一顆石頭砸了頭。

“吵死了，小鬼頭，你吵著我睡覺了，知道嗎？”

血月的血色光芒下，他看到一個身著紫衣，拖著巨大戰戟的少女朝自己走來。

“哎呀，居然只剩下一顆頭了？是半妖嗎？”

少女捧起了他的頭，好奇端詳，像是看著一個奇特的物件。

他害怕極了，害怕連僅剩的一顆頭也沒了，他發出了最兇的吼叫，卻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淚。

少女盯著他看了好久，笑出了聲：“小鬼頭，你都長虱子了，好臟啊。”

“誒，你哭的這麽難看，別哭了好不好？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要吃了你餵。”

少女調侃著，用袖子粗暴的擦著他的眼淚，抹去了他臉上的塵土。

動作很粗魯，可第一次……第一次在自己哭的時候，有人不害怕，有人替自己擦淚。

吞佛忘記了哭泣，怔怔的看著對方。

少女看著他擦幹凈的臉後，詫異的張開了嘴。

吞佛仿佛在她眼裏看到了光，他那時太小，從未見過那樣的目光。

溫柔、強大、像是拂開塵土乍見珍寶，是歡喜是驚訝。

少女對著他笑了起來。

“哎呀，我好像撿到寶了耶，小鬼頭，你長的怪好看的嘛。”

少女的細指在他臉上戳了戳：“笑一個給姐姐看看？”

笑？

吞佛不知道該怎麽笑，母親沒對他笑過，他也沒見旁人對他笑過。

他僵硬的咧著嘴，滑稽的像個傻子。

少女卻被他逗笑了。

她哈哈哈的笑聲，爽朗的像是能驅散月光中的血色。

“小鬼頭，你的頭發都長虱子打結了，我幫你剃了吧。”

他似乎無法拒絕。

他看著她手握著剃刀，小心翼翼的替自己剃著頭。

吞佛那時才知道，原來刀鋒，也可以不傷人的。

他被剃成了光頭。

被少女捧了起來。

“小鬼頭變成小光頭了，越來越好看了。”

“這麽好看的小光頭，怎麽被人丟這兒呢？你是沒有家了嗎？”

吞佛嗚咽著，想說話，但他不會。

只能模仿著她的語調：“……甲……麽呀甲……”

“沒有家？”

少女偏頭，沈吟著笑道：“那我帶你回我家好咯。”

“哎呀，嬌嬌老說我啥都往外拿，這回我讓他看看我撿回去的寶！”

少女一手扛著戰戟，一手抱著他的頭。

那是吞佛第一次被人這樣抱著……

那天過後，他有了自己的家……

有了姐姐。

……

時光遠去。

隔著熊熊烈火，吞佛凝望著楚裙，額上的血色蓮印一點點褪去了血色，變為純粹的白。

“姐姐……”

“我想看你笑……”

就像初遇時，你讓我笑給你看那樣。

楚裙扯起嘴角，對他笑著，艱難卻又燦爛的笑著。

她從亂葬坑裏親手撿回家的小光頭，她親自教他說話，教他辯字，教他微笑……

她親手點燃了烈火，送他入了墳塋……

“姐姐，謝謝你……”

遇見你，是我這一生最幸運的幸運。

對不起哦，我做了壞事，讓你傷心。

對不起……到最後我都沒能保護好你的心臟……

意識飄搖，將要消亡之際。

吞佛眉心處的蓮印飄搖了出來，恍惚間，他感覺到了什麽，神色訝異。

血魔站在懸崖畔，笑望著他。

——小光頭，你最後的心願，總要替你達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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