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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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 趙爸沒攔著趙媽,覺得趙媽的確是該再多買點菜回來,不然的話, 他都不好意思了。

聽到兒媳婦說, 親家母想拜托他們照顧一個小姑娘,只一個晚上,他雖然不樂意,也勉強同意了。畢竟他親家表現不錯,兒媳婦也不錯。

這麽多年,親家第一次開口, 自己拒絕,不太好。

即便是覺得對方托自己照顧的這個人,來了自己家, 也是占便宜, 他們夫妻倆商量一下, 點頭了,還跟兒子打好了招呼。

後來聽兒媳婦提起, 這個可能要在自己家借住一晚的人是第二天要去市裏領三八紅旗獎的一個女同志時,他的想法完全改變了。

可以說,除了林曉言本人對三八紅旗手無感之外,誰聽到三八紅旗手, 那情緒都是相當激動。

林曉言生活的村兒裏,這麽長久以來,一個三八紅旗手都沒有,林曉言是第一個。

同樣的道理, 趙爸趙媽在廠子裏工作了那麽多年, 他們廠子裏也沒出過三八紅旗手, 三八紅旗手,那都是“別人家”的。

雖然,這次要來家裏住的女同志也不是他們家的人,可好歹也是他們兒媳婦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姐妹淘啊。怎麽算,這個女同志總比其他人跟他們家的關系來得近一些吧。

自己身邊可以觸及到的人,被評上了三八紅旗手,趙爸趙媽既覺得稀罕,又特別高興。這事兒搬出去,都夠他們吹上好一陣子了。

事實上,確定今天這位女同志會來家裏後,趙爸趙媽已經在廠裏吹開了。老夫妻倆的同事都知道了,趙家兒媳婦一個當選三八紅旗手的朋友要到趙家住一晚上。

為這事兒,趙家夫妻倆的腳都輕了一整天了。

這會兒,終於見到真人了,趙爸的感觸自然更深了。等林曉言把準備把的禮物拿出來後,趙爸被震得都不曉得跟林曉言這個小輩說些什麽。

最後,他只感慨,這位小同志的手未免也太松了,會過日子嗎?如果她婆家知道她這麽花錢,會不會找她的麻煩?

對方送這麽重的禮,也是給自己兒媳婦做臉,趙爸不讚同林曉言的敗家,也不會這個時候訓林曉言,不給林曉言面子:“客氣,你太客氣了。你都說了,是來我家走親戚,哪有帶這麽多東西來的道理。”

回頭,他得讓兒媳婦把麥乳精還給人家。

他是挺不喜歡兒媳婦鄉下的那些人來家裏占便宜,不過他們一家子,也沒有占人家鄉下人便宜的習慣。

這一斤硬糖、一斤紅糖拎來他們家,已經很客氣,很周道了。

聽趙爸的話坐下來後,林曉言沒回答。被人說太客氣總比被人說太不客氣的好。

再者說了,她出手這麽大方,一方面是看在二嬸的面子,給林滿春做臉……

二來,她有一點不好意思。不論是二嬸還是林滿春肯定沒有跟趙家的人說,她嫁的婆家有地主成分。這事兒要扯出來,趙家估計就沒膽收留她一晚了,哪怕她也不需要。

嗨……一切都是看在二嬸的面子上……

趙爸看這麽幹坐著也挺尷尬的,很上道地說:“你是叫林曉言對吧,滿春嫁人之後,你們倆見面的機會肯定比以前少。滿春,你帶著小林同志去你房,你們倆好好聊聊吧。”

“好的叔叔,謝謝叔叔。”林曉言點點頭,跟著林滿春離開了。

她跟趙家的人肯定是沒啥話好聊的,不過,她跟林滿春也不見得有什麽話好說,除非是針鋒相對的鬥嘴。

等把林曉言拉回自己的房間後,林滿春壓低聲音訓林曉言:“你不過就是在我家裏住一個晚上,更何況,我答應的是我媽,又不是答應的你。你這麽大手大腳的,買這麽多東西,你自己日子不過了?當心你婆家……”不要你!

林曉言拖出一張凳子坐了下來,雙手環胸:“我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婆家不要我?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跟她比起來,真正在婆家地位不高的人是林滿春。就這,林滿春還操心她?

“……”林滿春真想打自己一個嘴巴子,才被林曉言訓了一路,這才一會兒的功夫,她怎麽全給忘了。

林曉言這麽厲害的一個人,那麽利索的一張嘴,還用得著她擔心林曉言?

“我、我公公婆婆對我也很好的,我跟我愛人的感情,更、更好!”

輸人不輸仗。

林曉言在婆家有恃無恐,她在婆家的日子同樣不差,所以林曉言別想在這一點上贏過她。

至少,她婆家那是工人階段,不像林曉言的婆家……

也是,那樣的成分能娶到林曉言這麽根正苗紅的媳婦兒,就該謝天謝地了。就算林曉言作天作地,莫家不要林曉言估計都找不到第二個女人再肯進他們莫家的大門了。

林曉言就那麽坐在凳子上,也不反駁林滿春的話,臉上卻寫滿了:編,你接著編。

等把林滿春直看得擡不起頭來,林曉言才開口道:“富生叔是村裏的書記,你娘家的房子都是新造沒幾年的。你想想,你在娘家的房間都快有這一套房子那麽大了……現在你孩子還小,等孩子長大,你有考慮過,怎麽住的問題嗎?”

窩居。

一個四職工的家庭,居住面積竟然這麽小,怎麽看都只有五、六十平的樣子。三代六人,可夠擠的。

現在林滿春的兩個孩子還小,能跟父母住,等孩子大了,怎麽辦?還有,林滿是一個兒子一個女兒,總不可能一直讓兩個孩子住一個房間,睡一張床吧?

嘖,這也算是村裏嫁得頂好的條件?

林滿春擡了擡下巴:“瞎說,我在娘家的房間哪有這麽大。再說,你知道什麽,城裏的房子多稀罕啊,缺得厲害。你還嫌我家的房子小,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房子比我們家的更小?要不是我公公婆婆雙職工,我家還分不到這麽大的房子哩。”

誰不羨慕她家房子大,林曉言一來,倒是嫌棄她家房子小了。

“鄉下的房子再大,也不值錢,城裏的房子再小,都很難有一套。林曉言,你別不懂裝懂。你讀書那會兒是挺聰明的,可這些,你懂得就沒我多了。”

林曉言笑,她都懶得反駁林滿春的話。

她不懂?

行,林滿春最懂,她就靜靜地看林滿春的表演唄。

這下巴還沒擡一會兒呢,林滿春就覺得挺沒意思的:“林曉言,我說認真的,你才在我家借住一個晚上,買這麽多東西,我、我都不好意思收……”她跟林曉言又不親,哪兒來的臉收人家這麽多東西。

“行了,你也別太往自己的臉上貼金。真以為我送這些東西,只為了給你做臉做人情。做什麽美夢呢?我這麽做,就是圖下一次二嬸來你家看你這個閨女的時候,可以在你家住一晚,別總被你婆家的人看不起。怎麽的,我也算是你娘家這邊來的親戚,也別讓你婆家的人總以為,我們鄉下來的,就是來占便宜的。”

林滿春:“……”原來林曉言打的是這個主意啊。

聽林曉言那麽一說,林滿春心裏挺不是滋味兒的。林曉言這麽關心的女人,不是林曉言的媽,是她林滿春的媽。

她結婚好幾年了,從來沒有留她媽在婆家住過一晚,之前她也覺得有些不合適,但沒那麽大的感受。

畢竟……

畢竟她爸媽是鄉下人,雖然沒有帶什麽雞屎、鴨屎的,泥啊土的肯定有。打掃衛生,那多麻煩,自己擦地很累的。

反正就是住一晚,沒的住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他爸媽回鄉下很方便的。還有她每次回娘家,都會特意多拎點東西孝順她媽,也一樣的。

可這會兒,林滿春不敢再這麽自以為是了。

沒能留爸媽在自己家裏住一晚,她爸媽心裏很失望,她自己都高興不起來。說到底,她是怕婆家的人嫌棄她爸媽然後再來嫌棄自己,不敢得罪婆家的人,才從來沒有提留爸媽住一晚的事兒。

林滿春的鞋子在地上蹭了幾下:“林曉言,剛才你都說了,我媽對你再好,哪怕她天天把你掛在嘴上,誇你是村裏最好的姑娘,可你都知道,我媽對你的好,全都是為了我。那、那你幹嘛還是對我媽這麽好……”

襯得她這個親閨女顯得特別沒有良心,難受啊。

“嘿嘿嘿,你猜?”林曉言挑了挑眉毛:傻姑娘,你媽對我好是為了你,我對你媽好還能真是為了你媽?

直等林滿春的男人趙大強也下班回來了,林曉言才跟著林滿春又走了出去。趙大強看到林曉言的時候,怔了一下神,自己愛人這鄉下來的小閨蜜長得還挺周正的,比他愛人還強上一點:“妹子,你來了。”

“姐夫。”林曉言笑著跟對方打招呼,然後就看到在鄉親們面前高傲地跟著白天鵝一樣的林滿春到她愛人趙大強的面前,溫順地跟只小綿羊一般。

林滿春先是彎腰伺候趙大強換鞋子,賢惠地說道:“趕緊換個腳,好舒服點。”等趙大強換完鞋子之後,她又勤快地去擰了一塊溫毛巾給他擦臉、擦手,最後還得顛顛地給趙大強倒水,看到趙大強喝上一口,她才算是完事兒。

林曉言:“……”好家夥,女人嫁人,果然成本太高,危險性太強了。

除了林曉言,屋子裏其他人都不覺得林滿春這麽照顧趙大強有什麽問題。喝了水,潤潤嗓子,舒服了之後,趙大強才看向林曉言:“聽我愛人說,你明天要去市裏領三八紅旗手的獎?”

“……是的。”看樣子,沒有三八紅旗手這個光環,她也不能例外,沒法兒住到林滿春的婆家來。

在莫家的時候,於金花一個勁兒地邀林曉言來林滿春家裏住一晚,說是更加安全,也好讓林滿春照顧林曉言。

林曉言和莫奶奶的想法一致,與其跑到別人家裏打擾人家,自己住得還不自在,她們倒不如花那個錢,去招待所裏湊合一晚上,還能落個清靜。

莫奶奶知道,莫家不缺錢。

林曉言知道,她自己不缺錢。

可惜,莫奶奶加林曉言兩個人都沒能抗得住於金花的熱情。好在林曉言沒有被於金花的熱情所迷惑,沒一會兒功夫就想明白了,於金花這番熱情,到底是從何而來。

於金花那是想讓林滿春照顧林曉言嗎?

那分明是於金花想讓林曉言以三八紅旗手的身份去趙家給林滿春刷臉、撐腰去。

順便,經過一個晚上的時間,趙家人對林滿春真好假好,林曉言總能看得出一點東西來。

於金花每次問林滿春日子過得怎麽樣,林滿春次次說自己過得好。

林滿春這個女兒是自己生的,於金花可太清楚,她這個閨女啊,沒比傻大姐好多少。日子是真好還是假好,她閨女未必能分得清楚。

假如趙家人對她閨女真得好,她閨女坐了兩次月子,她能連一晚都沒留下來,照顧閨女嗎?

自己閨女比較笨,分不清好賴,可於金花心中的第一聰明人林曉言不一樣。僅有一個晚上,她相信,林曉言照樣能看出她閨女在趙家的情況。

這事兒,麻煩是麻煩了點,好在林曉言也有自己的打算。於金花這忙,她準備幫,反正她也有不少的忙等著於金花幫她呢。

正如林曉言猜的那樣,聽到林曉言肯定的答案,趙大強跟他爸都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妹子,方便告訴我一聲,你是因為什麽才被評上三八紅旗手的?”

被趙大強和趙爸這麽盯著,林曉言也不緊張,自在地就像是在自己的家裏一樣:“咱鄉下人也沒有太多的本事,就只會下地種種田,在家餵餵豬。去年,我餵的豬,長得比較好,所以市長點名讓我當今年的三八紅旗手。”

趙爸:“!”市長點名的?!

趙大強也意外極了:“你養的……什麽豬?難道是……”想到去年年底的時候,自己在報紙上看到過的新聞,很是吃驚地看向了林曉言,“我記得去年年底,有好多報紙都報道了,咱郭家的偉大勞動人民養出了三百斤的肥豬。”

“對對對,那豬頭,我到現在還記得,放在領導的旁邊,整張照片,都快占一半兒了。”趙爸附和著表示自己對那頭新聞上的大豬,印象深刻。

“妹子,你養的豬,多重啊?”趙大強也沒立馬把報紙上的那頭豬就往林曉言的身上按,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林曉言笑:“姐夫,你說有沒有可能,你從報紙上看到的那大豬頭,就是我養出來的?”

趙爸:!!!

趙大強:“噝……”猛地倒吸一口冷氣,牙齒還真有點受不了,“那豬,你養的?”

林曉言淡然地點頭:“誰讓咱鄉下人除了種田和餵豬,也沒別的本事,幹不了別的活了呢?”

城裏人一直覺得鄉下人“味道”大,不是家禽屎的味道,就是家畜屎的味道。其中,養豬所粘的味道是最大的。

別人對此或許會遮遮掩掩,林曉言偏反其道而行之。種田不好意思,養豬上不了臺面?

我就種田,我就養豬,咋滴了吧!

換作以前,趙爸和趙大強可能還會對餵豬這活有點意見,但今天,這兩人怎麽也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

趙爸看著林曉言的眼神越發不一樣了:“曉言是吧,叔叔就直接喊你名字了。你剛才那話可不對,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狀元。只要幹得好,種田、餵豬怎麽了?像你這樣,餵個豬都能得個豬狀元,那也是很光榮的事情!”

他們這些工廠裏的工人聽上去是挺好的,但他們累死累活,廠子裏卻是一個三八紅旗手都沒有。

別說是他們廠子裏沒人得這個榮譽,聽說附近幾個廠子或者單位,都沒有人。合著這麽搶手的榮譽,跑到了養豬的林曉言的頭上了。

一個鄉下餵豬的小媳婦兒贏過所有工廠女工人,拿到了三八紅旗手。

誰敢看不起林曉言只是一個養豬的,這話一說出去,得被人用唾沫淹死。不服氣,三百斤的大肥豬倒是去養養看,看能不能養出來。

一直還挺冷靜的林曉言差點沒被趙爸的一句“豬狀元”給刺激到。想到今年就該恢覆高考了,這豬狀元……聽著咋那麽別扭呢?

趙大強接上他爸的話:“三百斤的豬是挺稀奇的,不過你就只養了這麽頭豬?”

“五頭。”

“其他五頭……”都多重啊。

“差不多都上二百六十斤了吧?”她也記不太清楚了。她只記得,最重的兩頭被拉走交了任務,剩下的三頭宰了村裏人分了。

趙爸、趙大強:“……”五頭豬,頭頭都這麽重?這豬是吃什麽這麽長肉的,“那其他村兒上交的豬,一般情況下,都多重啊?”

“爸,這個我知道。”看林曉言一個人表演了那麽久,林滿春適時地插嘴,想要表現一下自己,“村裏也沒啥好吃的,養豬的工分沒下地的多,但勝在活省輕一點。一般來說,等豬出欄,基本就是一百斤出頭。當然了,這養得不算好,只是剛好合格。我們村以前養得最重的一頭,好像是一百八吧。”

“……你們村以前養豬的人……是不是偷懶了?”這重量,相差得有點大啊。

趙大強的反應倒是比趙爸的快一點:“爸,哪可能。估計一百八算是養得好的了,在別的村也一樣。我也聽說過,上兩百斤的豬,一頭可頂兩頭的任務。所以,兩三百斤的豬,真不是隨隨便便能養得出來的。不是這樣,我這妹子怎麽可能被市長點名評為三八紅旗手呢?”

市長點名,那是什麽樣的概念。

真心的,沒點特別突出表現,人憑什麽得三八紅旗手的稱號?

聽兒子這麽解釋,趙爸看林曉言更順眼了:“你跟滿春從小就認識,以前怎麽沒上我們家來坐坐。大家都是親戚,經常走動才熱鬧,才親啊。”

林滿春:“……”不是說,不讓她鄉下認識的那些人來家裏耍嗎?

趙爸看了看林滿春:“總不可能是滿春跟你鬧脾氣,不讓你來玩兒吧?”

林滿春:“……”她公公是不是嘴瓢了,這話是他自己說的。

作為枕邊人,趙大強了解到的情況比趙爸多:“爸,看你這話說的,滿春跟妹子的感情很好的。她們倆啊不但從小一起長大,而且還一起讀的書。”

“初中畢業生?!”趙爸都數不清今天自己這是吃的第幾驚了,似乎從林曉言踏進他們家門的第一步開始,就一直讓他驚驚驚。

不怪趙爸這麽驚訝,不像林曉言穿來之前,大學生遍地是。七十年代這會兒,尤其是十年秩序崩塌,社會紊亂不定,文盲才是大流,小學文化都能算得上半個文化人,初中畢業生,妥妥的高學歷!

面對趙爸的疑問,林曉言點點頭,接著撇臉對林滿春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直把林滿春笑得頭皮發麻,把頭給低了下去。

跟林滿春的考死考活,回回被林曉言扯著低分掠過勉強畢業不同。原主從小學到初中,一直都是優秀生,回回考試不掉破前三名。

要不是後來太亂了,高中沒地方讀,否則,以林曉言初中畢業成績,不但可以考高中,還可以選一個好的高中上。於金花就一直念叨,林曉言分明就是大學生的材料。

林曉言這一代人的學習,也是真得尷尬。

林曉言今年二十歲,大革命一鬧就是十年,今年剛好是第十年。也就是說,林曉言十歲開始,求學路那叫一個艱辛。

初小雖然勉強畢業了,但實際的上課時間,少得可憐。要不是在位的老師匠心太強,林曉言和林滿春是既沒學上,更沒業可畢。

不是這樣,林滿春一個初中畢業生怎麽可能脫穎而出,順利取得工作。而時間再往前推一點,趙家又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接受了鄉下來的林滿春,沒挑林滿春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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