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蘇碩勾唇, 冷笑一聲，伸手拿出一張名片, 兩指輕佻夾住, 遞到崔冬面前：“可能是我沒給崔總遞過名片。我不姓崔, 我姓蘇, 叫著都有31年了……”

崔冬：“……”心機深沈的雙眼瞇了瞇，收在褲袋裏的手忍耐地收緊。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得死死的, 擠在心頭的氣怎麽也下不去。

遞名片的手也硬是停在半空中好一會兒。當蘇碩發現對方原本毫無波瀾的神情終於繃不住，情緒也有了些許起伏時, 他呵出一口嘲諷的氣，把名片按在桌上, 下巴微微擡起, 不屑地說道：“今天好像是崔太太生日。那我就祝她……年, 年，有今日。”

“……”聞言, 崔冬的臉色更是差到極致，已抿緊的雙唇更是被激得顫抖。那個平日言行舉止從不顯老的人, 當下就被蘇碩氣得像個老頭子不得理般哼出一大聲。心知這溝通根本進行不下去，崔冬沈著黑臉，掉頭就摔門離開。

房間終於回歸平靜。

蘇碩冷漠的眼神在崔冬剛才站過的位置, 無情地瞟了一眼後，決絕地轉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陰雨蒙蒙，好像記得第一次見崔冬時, 天氣也是這麽令人討厭。

他也不會忘記，20多年前，崔冬的車突然殺出來，險些撞上蘇碩。他從車上下來，雲淡風輕地走在助理撐起的雨傘下，正正經經地穿著西裝革履，睥睨著跌坐在地上的男孩，完全沒有伸手拉起他意思。

崔冬蹲下身，捏住蘇碩母親的下巴，惡狠狠地說道：“蘇媛，你特麽是想毀了我吧？”語畢，用力地甩手，讓蘇媛的臉慣性地偏向一邊，而後，男人又瞪了一眼蘇碩。

男人眼風犀利，還藏著一股狠勁。而眼底的情緒，當時4、5歲的蘇碩找不準一個確切的詞來形容，但清楚地看出對方很不喜歡自己。

長大些許，他也就找準那眼神的定位了：鄙棄和憎恨。

也對。

一個眼裏只有利益的涼薄之人，又怎麽會對對自己事業毫無幫助、甚至成為事業絆腳石的私生子產生半點感情？

蘇碩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最後還是心煩地甩到桌面，狠狠地握拳捶在上面。

聽著從他嘴裏說出的話，真特麽惡心。

******

時裝秀結束後，after party直接設私人博物館的二樓舉行。那些所謂的時尚精、雜志總監、編輯和社交達人無不落空。

場內燈紅酒綠，人手一杯香檳紅酒，你一言我一語，滿口中夾英的人從來不在意對方美言自己的話是出於真心還是阿諛奉承，反正此刻快樂就好。

私人博物館好久沒有這麽熱鬧了。別墅主人李老先生沒碰過這樣的場面，覺得新鮮，有種回到以前大上海舞廳的感覺。一人抱著貓，獨自坐在角落沙發裏頭，給躺在大腿上的貓捋毛，滿臉慈祥地看著眼前不太真實的華宴。而貓時而半瞇眼睛地瞅著場上發生的一切。

陸溪避開那些舉著高腳杯在場內游蕩的人，向李老辭別：“今天辛苦您了李老。我們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負派對的工作，結束後也會幫忙清場整理，您不用擔心。”

“沒事，呵呵。我這地空著太久了，現在難得熱鬧也好。”李老笑了笑。

陸溪：“那我和其他同事先走了，謝謝您。”

“這麽快就走啦？”莫哥，今晚大秀品牌的負責人，準備去跟媒體、雜志人邀酒搞關系時剛好聽到陸溪辭別。“party才剛開始啊……”

陸溪回頭，看見騷裏騷氣的男人幹笑一記，輕搖頭：“不了，我不太擅長這個。你們玩得開心，莫哥。”

人啊最經不起對比。吳諾廉就已經是騷了，可瞧見莫哥之後，才發現原來騷裏還分很多種，例如，吳諾廉的就屬於可接受的騷，莫哥這種，就真的騷得油膩膩的，完全不想靠近。

“哎喲，年輕人這麽早回家哪能行？是不是男朋友等著呀？哥跟你說，別太遷就男人，你太迎合，搞不好最後人家就嫌你沒個性！”莫哥空出一手，拉著她的胳膊往另一邊走，“聽說你英文很好，給你介紹幾個外國帥哥！”

……

蘇碩倚在車門抽煙，腳邊早已躺著幾根踩熄的煙頭，可要等的人還沒出來。

他還是有點心煩，不是因為陸溪太久都沒出來，還是因為崔冬。剛才太過在和他有關的回憶中糾結，竟忘記他故意地提及陸溪……

“我來找人的……叫陸溪對吧？眼睛還真好看，清澈，明亮，無雜質，又有點天生倔強……正合我意。”

蘇碩眉心皺起，長籲最後一口煙，把半截煙丟到一邊踩熄，拿出手機，給陸溪又打了個電話，收到的回應還是那把令人聽厭的系統女聲。

“……待會看我怎麽收拾你~”吳諾廉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停車場響起，微醺的臉貼近懷裏的女模特臉上，鼻尖不時地蹭磨，膩歪得要緊。

“吳諾廉！”蘇碩沒好氣地朝他喊了句。

“……”吳諾廉循聲望去，發現蘇碩孤身寡人地杵在車邊，腦袋才嘚瑟地從模特脖頸處移開，手在她屁股上捏了捏，一邊把車鑰匙塞到她手裏一邊對她耳語幾句，最後才調侃地朝蘇碩走過去，“怎麽了，老男孩，自己一個人空虛寂寞冷啊？”

蘇碩瞄了眼不知從哪來的嫩模，嫌棄地先問道：“……怎又吃回這口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吳諾廉一聽，煩心地從蘇碩手裏抽走煙盒，自己也抽起一根。

“老子被金融女甩了……嗐，特麽有什麽了不起。賺錢就比老子有趣了？”吳諾廉說著說著，也不願說下去了，憤憤地深吸一口煙，瞟了瞟跟前的孤寡老男人，“等誰呢？”

明知故問。

蘇碩：“看見陸溪了嗎？”

“還在裏頭吧。剛看到莫哥和她在一起……我以為你知道的。”吳諾廉匆匆吸了幾口後就把煙扔掉了。果然，還是不怎麽喜歡香煙味，“怎樣你們倆，成沒成啊？不是都住一起了嗎？”

“多事。”蘇碩拍了拍他肩膀，掉頭往回走，眉眼間的溝壑又深了些。

還蒙在鼓裏的吳諾廉不解地望著他背影，那眼神有點恨鐵不成鋼，還主動操起了老媽心：“工作那麽利索，追人都不幹脆、主動點……”

*** ***

2樓的音樂在1樓門口就聽到了。大門敞開，蘇碩在底下擡頭望過去，也能看到天花板的水晶吊燈是那麽的華而不實。

“誒蘇導！”

“蘇導……？”

“蘇導你也來啦？”

“……”

蘇碩一進會場，仿佛就變成一塊磁鐵般，瞬間吸引周圍的賓客，各個都想舉著手裏的香檳上前搭話，可話沒說半句，就被蘇碩敷衍頷首婉拒了。

這不怪他們的“大驚小怪”，蘇碩一向都不愛這種社交場合，剛入行、沒有知名度時還是勉強地出席過幾次。但一有點小名氣，從毛遂自薦到品牌方主動上門邀請執導後，他就再也沒出現過after party了。

剛開始免不了一些流言蜚語，但慢慢地隨著才華和被人肯定，當年被冠以“耍大牌、不合群”的標簽很快就被“有個性”而取代。

蘇碩輕輕地推開人群，一眼望過去，就發現那個耷拉著雙眉的人局促地身處那外國友人堆裏。

陸溪神色無奈，時而不解地望向身邊的人，時而無助地擺手推脫來自外國人的邀酒。

蘇碩沒多擔心她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他更擔心的反而是她不懂得拒絕。

即使她有時在自己面前一會兒慫得跟包子，一會兒勇猛得像烈士，但在面對這群經驗豐富的勸酒高手、老油條，她還是嫩了點。

蘇碩不想參加party是因為不喜歡社交，陸溪不想參加是因為不擅長言辭。眼看莫哥要伸手攬人了，蘇碩趕緊快步走過去，一手把陸溪扯回來，拽到自己身後：“莫哥。”

莫哥回頭看了眼，驚喜若狂，連忙把手上的酒杯放下：“蘇碩！太陽西邊起了！！你也來啦？快快快，拿杯酒一起喝。”

“謝過，告辭。”蘇碩言簡意賅地說了四字，也不理對方懂還是不懂，也不顧及周圍的人疑惑的眼神，徑直牽起陸溪的手，走出會場。而他那鷹隼的眼神，更是百發百中地與身處燈影裏的崔冬交集一秒。

“……”崔冬搖著紅酒杯，猩紅的酒液在杯壁搖曳，同是狹長的眼眸犀利地瞇了瞇，“有趣。”

*** ***

陸溪被他牽著走了一路，她垂眸看著他一直牽著自己的手，寬厚溫暖，握得緊緊的，掌心相貼，她都快忘記自己有沒有緊張得手顫冒汗，只知道目光像是被敲入木板心的釘子般，牢牢地鎖定在蘇碩的手上。

雖然兩人發生過幾次關系，在情迷意亂的時候他也曾與自己十指緊扣過，可在意識清晰、平常的時間段裏，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牽手。

陸溪竟然還會像個懵懂少女般心跳加速，緊張不已。

心裏不停地提醒自己要冷靜時，卻沒發現他們已經離開別墅有一段距離了，而且方向也完全不是停車場。

陸溪一頭霧水地向四處張望，最後還是問起前面的人：“……我們這是要去哪？”

蘇碩不吭聲，繼續走著，只是速度慢了下來。

“……”陸溪不明就裏地看著他悶悶的後腦勺，被牽住的手抽走無果，反而被他握得更緊，最後出乎她的意料，直接把她的手收進他的褲袋裏。

蘇碩的步伐縮小了，可人還是反常地安靜。和平時生人勿近的安靜和冰冷不同，此刻的沈默給陸溪一種心事重重的感覺。

難道來大姨夫了？

“手真小。”

陸溪：“……嗯？”對方突然冒出一句，讓她不知道怎麽應他，耷拉著腦袋，餘光瞄向他鼓鼓的褲袋，遲疑而肯定地嗯了一個。他又不是第一次握了，現在才說這個……

“下次遇到這種情況，直接走人，別為難自己。”蘇碩帶她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了停車場。

“那怎麽行，萬一別人說我這小卒也像你一樣耍大牌玩神秘，那可得了？”陸溪站在副駕位，對準備上車的蘇碩喊道，見他少有地抿唇不反駁自己，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讓陸溪慢慢覺得不太勁兒。

上車坐好後，陸溪偏身去扣安全帶，轉身一拉，蘇碩就欺身壓了過來，害得她手腳同時一怔，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不敢亂動。

“……”蘇碩看著她雙眼微微瞪大，唇角無奈地勾起，低頭接過她手裏的安全扣，繼續安安靜靜地扣上，“坐好了。”

陸溪：“……”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和自信，陸溪總覺得，他此刻的冷靜和無異，像是強裝出來的。趁他即將離開時，陸溪猛然拉住他的胳膊，不讓他離開。

這下倒讓蘇碩有點受寵若驚了，低頭看了看她拉住自己的手，鼻腔終於呼出笑意，戲謔地湊到她面前說道：“怎麽了？這麽快就等不及了，想在這震一震、這麽刺激？”

最近他是真的餓到極限了？兩人獨處就只會往那個方面想。

陸溪直接忽略他想飆車的話，顰眉柔聲問道：“你是不是有心事？……我總覺得，你今晚有點怪怪的。”

“……”蘇碩收起故意壞笑的神色，伸手在她腦袋上摸了摸，額頭輕輕相抵，“沒有，就想你好好待在我身邊而已。”

陸溪垂眸感受來自他額頭的溫度，放在大腿上的手收緊了一下，在內心猶豫了一會兒後還是決定小心翼翼地坦白。

“我今天去見唐姍了……”

蘇碩睫毛顫了顫，顯然沒料想到這點，而更讓他有點措手不及的，竟然還有……

作者有話要說： 崔冬：爺我就是把林聶然捧紅的幕後黑手，Raff品牌的老總，在攝影棚時被蘇碩不鳥的可憐老男人。（廉頗老矣，大家都忘我了）

大大：沒關系，趕緊回歸劇組，好好演，給你加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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