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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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藍躺到床上的時候心潮仍久久未能平靜。

剛剛他那樣霸道地吻,本應該反感地立刻推開,而她居然在拒絕未果後不自覺地雙手攀上他的肩頭。她並不否認自己的回吻很投入,可是問題的癥結就在這裏。她怎麽會不抗拒這樣的吻?她怎麽能這樣。難道真的是因為感情空窗太久所以生活中缺乏異性而導致的饑渴?她想到剛才縱情相吻的畫面就已經覺得心跳加速,臉燙得像火燒。淡淡的月色映進來,床頭擺放的銀質相框有些微微反光。反正是睡不著,她索性打開床頭燈,抽出照片,細細地端詳著上面的人。

照片看得出年代久遠,已經有些微微泛黃。一位素顏女子倚欄微笑,雖然只穿著樸素的衣物,但那淡淡的笑容卻顯露出她的知足與幸福。即使相紙有些舊日的痕跡,也不難看出這女子的眉目生得極好,那樣淡雅的微笑已經讓人覺得有絕代芳華的氣質撲面而來。

這就是媽媽啊,她從未見過的母親。她小的時候一直不覺得應當在乎母親與父親經歷了些什麽,有著怎樣的愛情故事,因為她對他們是有些恨意的,恨他們當初那樣狠心地拋棄她。她並不經常想起他們,但始終認為縱使有天大的苦楚,大人們也不應該拋棄自己的孩子。直到後來……

直到後來她獨自經歷過那樣美好得像童話又一觸即碎的愛情之後,她才漸漸懂得人生有許多許多的不得已。而她有養父的疼愛已經覺得滿足了。

自病危的父親手中接過這張照片時,她已經不恨了。其實也說不清那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大約是無力再恨吧。那時她剛剛經歷一場痛心徹骨的愛情,恩重如山的父親猝然離世,她沒有力氣來恨。她想著,這畢竟是自己的媽媽啊,是她給予了自己生命,是她把自己帶到這個多彩的世界,自她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便無法再恨下去了。

天藍翻到照片的背面,竟意外地看到之前不曾註意過的一行字,相紙本身被保存得極好,背面封了黑膜,字又是同色的水筆寫就,是以如果對光角度稍有偏差,她根本不會有機會看到這行字。

那行字寫得正氣淩然: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熟悉的字跡,是養父一貫的小楷字體。她知道這句詩出自李商隱的名詩《錦瑟》,但是無法把它與照片上的人聯系在一起。她翻來覆去念著這句詩,忽然心念一動,“錦”“年”二字仿佛即將要勾起什麽往事,這樣熟的兩個字,似乎馬上就要參透什麽玄機,思路卻偏偏在這裏被迫中斷了。

竟然是林拓南。這麽晚了打電話,想必是工作上的急事。

果然他在那邊急急地吼著廣州的合作公司出了點事,他要留在北京處理別的業務,所以天藍得去自行解決廣州那邊的麻煩。這家公司本來是當初天藍查閱多方資料比對後提案通過的,現在出了這麽大的紕漏,所以於情於理,她都得去解決自己工作上的失誤。於是當下就答應了。

只是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她特地上去把一個大信封恭恭敬敬地擺在林拓南的桌子上。

林拓南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什麽,“根據勞資合同,遞交辭職信之後要在本公司繼續工作一個月。”

天藍反正已經抱定主意,於是淡淡答,“我知道,所以在此期間我會照常工作。”

聽了這話,林拓南倒擡起頭來認真打量她幾眼,不錯嘛,兩個人鬧別扭連辭職這招都用上了還能如此平靜,立刻對顧天藍刮目相看。

他隨手將辭職信擱進碎紙機裏,也是淡淡地,“應某人要求,對你今天所有失常舉動都不必認真。”

天藍氣得幾乎內傷,但是臉色如常,“隨便你,反正辭呈也交了,30天一過我就走人。”說完利落地轉身走人。

林拓南呆了半晌,不由地佩服她的涵養功夫。想想以前某人甩給他處理的那些女人,啊,要麽一哭二鬧三上吊,要麽就是把他當成下一個長期飯票死纏爛打,一個個姿態猙獰不堪入目。瞧瞧,人家這風度,這氣場。

其實第一次見到顧天藍,他就知道林拓也這麽多年渾渾噩噩都是為了誰,以前被他撞見的那些女人與她竟都是有那麽一點相似。他本來還不信大哥會為了她定下來,在他眼裏,自家風流成性的大哥估計是對未到手的東西有那麽一點獵奇心理,畢竟顧天藍看上去真的就只是個毫無情趣的普通女子罷了,男人嘛,愛的不過是那個調調,等玩夠了,轉過頭來就拋在了一邊。然而相處下來,他有點明白,也許只有她,才是林拓也的那根軟肋。

他覺得有點好笑,電話接通後說,“哎,你那個顧天藍今天跟我提辭職了啊,我說,哥你要不快······”話還沒說完,那頭就傳來“嗞——”地一聲巨響,震得他耳朵瞬間失聰了。

關敬聽到聲響急急忙忙敲敲門,意思兩下就闖了進來,看到號稱從來不把私人情緒帶到公司的林拓也站在辦公桌前,一臉怒色,手機摔在地上碎成兩半,小心翼翼道:“林——”話還沒說完,林拓也一擡頭,臉色森然,竟將他嚇得生生咽回未說出口的話,刻意輕著步子出來,又小心翼翼地帶上門,這才敢大喘一口氣。

剛剛的動靜委實有點大,面對眾人或好奇或關心的目光,關助理深沈而緩慢地說:“大Boss不高興,後果很嚴重。”沒想到他自以為嚴肅的面孔,大家還當他在惡搞,“切”地一聲哄笑而散。結果不到一小時,當第七位部門經理一臉苦相地從總裁辦公室走出後,沒人再質疑小關的可信度了。

林拓也的手機自然是已經碎了,但小關善解人意地馬上送來了一個新的,他只猶疑了一秒鐘就不假思索地按下一串爛熟於心的數字,一個冷冰冰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the number……”他克制住再次摔電話的沖動,只是在接下去的數個小時無法專心致志地工作。

辦公室的固定電話突然響起,他面有喜色地迅速接起,卻傳來“林總,下午兩點的會議在……”

“我知道了。”他粗暴地打斷,明明知道這樣不對,但仍不可抑制地失望。

隨手拿了需要的文件,又瞥了眼安靜的手機,毫不猶豫地抓過來,無意識地在手裏攥緊。

“哎,Boss好像不對勁呀。”公關部張經理一眼就看出來了。

“可不是,你看他都瞥手機幾次了。”

旁邊的小於湊過來加入討論,眼睛一邊盯著手表一邊小聲說:“據我統計,林總看手機的頻率保持在一分鐘5次左右。”

也不怪下屬職員會議論,致遠的員工自進公司之初就需要接受培訓,第一條就是規定會議時不得攜帶電子通訊設備。每個進公司的新人都抱怨過這條規定,畢竟誰都怕突發狀況。萬一家裏有急事需要聯絡怎麽辦?再說,手機也是可以調到震動檔的呀。但是致遠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總裁也要遵守這些規定。眾人見識過一次。那次聽說是總裁家人緊急入院,但是因為正在開會,他接不到手機,等到電話從秘書處一層層傳上來,會議已接近尾聲。一向冷靜的老板匆忙之中還是把任務布置得妥妥帖帖後才散會直奔醫院的。自此之後,自然沒有人對這條有些苛刻的規定再多言。

林拓也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把筆轉來轉去,這還是學生時代的把戲,當時她看到一支筆在他手裏轉得花樣百出,死活纏著要學。

“看,就是這樣”,他說著把筆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固定住,微微發力,依次轉到無名指、小指,然後小指輕輕一擡,再回到大拇指。很簡單的動作,但她就是怎麽也學不會,筆一次次摔到地上。其實她學東西的樣子特別認真特別執著,眼睛瞪得圓圓的,緊張地盯著筆,細細的眉毛微微擰著,嘟著一張嘴,自己跟自己憋氣,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支無辜的筆第十六次掉到地上,而某人仍舊一副癡心向學的樣子,不覺笑出聲來。她聽到聲響扭頭瞪他,“笑什麽笑,我就不信你第一次學轉筆就學會了。”他記得自己特地擺出一副驚訝的樣子氣她,“什麽?這還用得著學?不是人的本能麽?”她哪裏會聽不出他言詞裏的戲謔之意,又轉過頭去不理他,兀自練習。

筆又掉了十多次之後,她沒有再撿,就那樣坐在那裏,他只當她在生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到她面前一看,頓時慌了手腳,“哎,哎,你,你,怎麽哭了?別哭,別哭,不就是學轉筆麽,不會轉筆的人有的是,你別……”

沒想到她聽了他的話,反應那樣大,她突然擡起頭直勾勾地瞪著他,“你憑什麽這樣說!你不當一回事的東西,我當成是寶貝,巴巴地跟你學,又笨手笨腳得學不會,很好笑是不是?”她邊怒斥他邊哭,“你這種人,天生有點小聰明,你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我是笨,但我可以,”吸了一口氣,“可以一學再學,你憑,憑什麽嘲笑我譏諷我?”

豆子大的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下,看得他心裏一陣一陣揪起來,連帶說話都結巴起來,“不,不是,沒,我沒那個意思。真沒有,真的,我發誓,”說著舉起三個指頭並列在腦袋旁邊,“哎,你倒是別哭了呀,大不了我再教你就是了。快別哭了,本來就不好看,哭起來越發像個孩子似的沒出息。”她有些奇怪地瞧他一眼,倒是漸漸止住了眼淚,半晌,抽著鼻子嗡嗡地說:“你怎麽跟我爸爸說一樣的話?”他沒明白,但是她也沒再多解釋,總之,看到她終於止住眼淚,他心裏那一陣緊過一陣的難過好多了。

又過了一會兒,等到她徹底平靜下來,他才敢問:“餵,你為什麽這麽想學轉筆?”

她把筆撿起來,手指按著開關,“啪”一下,筆尖露出,又一下,筆尖縮回,淡淡笑著,也沒看他,“你不會懂的。”

“以年那麽優秀,我總得追上他呀。”她說得不是很明白,也沒指望他會懂,但她不知道,其實他懂的。

蘇以年那樣優秀,所以能夠站在他身邊的女子一定不能落得太遠。即使功課怎麽努力也追趕不上他的腳步,別的方面也要努力。蘇以年會的,她縱使不能全部學來,也要最大程度地努力學習。

這就是她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喜歡那人喜歡的一切,努力做到那人做的事。

他一直都懂。

可是他不知道怎麽對她說。

那時窗外的夕陽照進來,她的臉上鍍著一層模糊的光暈,說到心上人時不自覺輕輕笑著,分外柔和的側影。他雖然沒有反駁,但是心裏確實不好受,有點堵,有點酸,總之是說不出的難過。沒能等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又豪氣沖天地說:“別難過了!來來來,我手把手地教你。”

她依言坐了過來。他握著她的手時才吃了一驚,那樣小,那樣纖細,那樣涼,簡直不敢用力,生怕稍一用力就折了。慢慢地,從中指到無名指,從尾指再輕輕轉到大拇指,她的手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稍一用力便可以看見隱隱的青筋,真真是古人所說的素手。她的頭與他挨得很近,有幾縷發絲甚至拂到他的臉上,有隱隱約約的香氣,不是洗發水那樣化學香精的味道,是少女特有的氣息,有點甜,有點飄忽不定,幽幽地,令人閃避不及。那時是零下的嚴冬吧,他卻覺得一陣陣熱,好像身體裏有一把火苗到處亂竄,血一直往腦門沖。

就是那麽一分神,筆掉了,她看他的時候眼裏含了些責怪,“餵,你怎麽這麽不專心啊。”

他卻借機跳開來,不動聲色地跟她保持了一定距離,還不忘毒舌本色,亂嚷道:“唉,不教了,你是不是小腦沒發育好啊,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她才沒註意到其他,只是氣呼呼地說:“你才小腦不健全呢,不教就不教,我還不稀罕呢,不講信用的家夥,哼。”說完居然還做了個鬼臉。

當時他一直慶幸自己掩飾的好,又是年少,根本沒有明白自己的心思。待他明白了,卻沒料到她那樣遲鈍。後來這許多年,他才懂了,遲鈍,只不過因為他不是那個人。

悲哀的是,她的心思,他一直都明白。

卻什麽都不能說。

“林總,林總······”是關敬小心翼翼的聲音,他這才回過神來,擡起頭不解地看向關敬,各部門的總監們有些吃驚地看著號稱惜時如金的老板,“那個,林總,各部門分區都已經報告完了······”

“哦,”瞬間恢覆,淡淡的神色,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環顧一下,“新的各區統籌在這裏,你等會兒分發下去。”還沒等小關問出口,林拓也像是想明白了什麽,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給我訂張去廣州的機票,越快越好。”

在一幹人吃驚的目光中,某人神情自若地走出會議室。自始至終保持安靜的會議室,自動門關上的那個瞬間,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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