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由(上)

關燈
【相由】

夕陽將大地染成金黃色,暖暖的。

一望無際的稻田,六七二個農人,肩上搭著農具,想是剛結束一天的勞作;說笑著,往村裏走去。

吳家村的傍晚,寧靜而美麗。

一個年輕人,赤著腳從田壟上跑過,跑得匆忙,揚起的塵土打破傍晚的寧靜。

“村、村長,不好了,你們家、你們家大志,他、他從懸崖上掉下來,摔得不輕,渾身是血啊。

“什麽!”

村長肩上的鋤頭重重地砸在地上。

“還、還好有一位大師路過,及時救了他,現在、現在已經在家裏躺著了,快回去看看吧。”

村長拔腿就跑。

他才二十出頭,年輕得緊。

同行的人抱怨道:“這牛老二也真是,說話也不會好好說,急死個人咯。”

屋外,圍了一大圈村民。

屋內,年輕的婦人掩面涕泣。

床上躺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昏迷不醒,身上幾處都用布包著,有鮮紅的血印。

床邊,一個僧侶模樣的人,正在給孩子餵藥。

“大志……”

村長沖進屋裏。

“阿彌陀佛,施主放心,小施主的傷已無大礙。”

僧人起身行禮。

婦人仍在哭泣,斷斷續續道:“大志……他和幾個夥伴上山去玩,誰知……誰知他不小心就從山上摔了下來……”說著又嗚嗚地哭起來。

僧人向村長道:“阿彌陀佛,小孩子年輕好動,磕磕撞撞總是難免的;身上幾處只是擦傷,骨折的地方貧僧已經接好,只是頭部的傷比較重,但也無需擔心,吃了藥,休息幾日便好了。”

“大師……真是多謝大師救命之恩。”村長說著 ,就要給僧人跪下,卻被僧人扶起。

“施主不必如此,這都是貧僧應該做的。”

正說著,大志忽然一翻身,把滿口的汙物都吐在僧人身上。

“大師,這真是……”村長面色尷尬。

“沒事沒事,貧僧也曾在重病時吐了師父一身,小施主醒了就好。醒了,這病也就快好了。”

“大師先換身幹凈的衣服吧。”

“也好,有勞施主。”

他的名字,叫弒殺。

他沒有父母,沒有兄弟,沒有朋友;只有師父。

他的師父叫菁瞳,是組織的首領之一。

而弒殺,是組織裏最年輕的金牌殺手之一。

他慣用一桿長棍。

確切地說,是一桿三節棍,每節都由千年玄鐵鏈連著,牢不可破;而這棍子中間那節是空心的,把鐵鏈藏匿其中,三節棍又得以並成一根長棍。

他功夫了得,殺人如麻,冷血無情,是菁瞳最得意的弟子。

此時,他擡頭看了看上面的匾額:上官府。

推開門,院子裏,靜的出奇。

一只鷹,停在正對大門的那間屋子的屋頂上;金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盯著他,有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他認識它,小寶。

上官小寶。

它在,那麽,她也一定在。

他推開了正對大門那間屋子的房門,廳室很寬很大,卻很空。只在廳室盡頭的珠簾後,有一桌一椅一人。那人,正是上官府的主人——上官。

桌上一個金制的算盤,算珠被撥得啪啪作響。

弒殺扔下手中的包袱,包袱散開,露出裏面金光閃閃的金塊。

算珠碰撞的聲音還在繼續,上官連眼也沒多眨一下。

弒殺解下背上的包袱,也扔在地上,包袱裏,各種瑪瑙翡翠,奇珍異寶。

上官仍舊眉也不擡。

弒殺握緊了拳頭,扯開衣領,脫下一件極輕極薄的鎧甲。

“金縷甲胄刀槍不入。”

算珠的聲音停了,但上官仍舊沒擡眼。

“公子要的東西,有多重要?”

“和命一樣重要。”

算珠的聲音又開始了。

弒殺握緊了手中的長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有時候,讓一個武者放下他的武器,和砍下他的頭一樣要命。

最後,長棍也被扔到了地上。

“公子且去候著吧。”

上官擡起頭,嘴邊掛著一抹淺笑。

“我就在這等。”

“請便。”

上官又低下頭繼續撥弄起她的算盤。

屋內,一人坐著,一人站著,空氣也沈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一張臉。”

會易容術的人都會做□□,傳聞上官做的□□非常像。

八月的艷陽高照,弒殺已經在上官府內的院子中間站了整整一天了,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雕像。

他在等,只是,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弒殺開始厭倦自己的臉。

與其說厭倦,不如說,厭惡。

那張臉,輪廓分明,年輕,俊毅,明朗,甚至還透著幾分稚氣。

下巴幹凈,目光有神,但是他就是不願再看到這張臉。

因為,這是一張殺手的臉。

組織的耳目太多,根基太深,他要逃,難於登天。

但他還是打算要試一試。

他從小在組織中長大,組織對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而且不出十天,組織的人,就會找過來。

他的時間不多了。

只是幫他做面具的人,似乎一點也不著急。每天哼著曲兒,在子裏悠哉悠哉地晃蕩:算賬、看書、睡覺、上茅房,完全不像有事要做的樣子。也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家院子裏站了個大活人。

第二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

仿佛是壓抑了很久,頃刻間潑灑出來。

弒殺仍舊站在院子中央,一動不動地盯著書房裏的人。

隔著門窗,他不清楚裏面的人在做什麽,但是有一點他可以確定:她沒有在做□□。

第三天,陰。

下過雨後的天空沒有放晴,卻是有著說不出的沈郁。

弒殺手裏握住一把匕首,很小,卻很鋒利。

上官推開門的時候,匕首已抵住了她的喉嚨。

上官臉上沒有害怕的神情,連躲閃都沒有。弒殺甚至令人懷疑,她是否真的如傳說中那樣,有著一身好輕功。

“做一張□□,要多久?”

“可以很快,也可以很久。”

“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知道。”

“我隨時可以殺了你。”

“知道。”

掙紮了許久,弒殺最終還是把匕首放下了。

“上官,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可想過有一天要回頭麽?”

“回頭?”

弒殺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我身上背的人命,連我自己都數不過來

,我回不頭了。”

“阿彌陀佛,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回答他的不是上官,是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

一位老僧推門而入。

“老衲釋心,見過施主。”

弒殺最後還是跟釋心和尚走了,跟他爬上不遠處的一座高山。

釋心和尚的家,就在半山腰,一座簡陋的茅草屋。

因為上官對他說,等他們下次再見面時,面具就做好了。

日沈西山,釋心敲著木魚,悶悶的聲響。

弒殺倚在門邊,弒心好似能看穿他的心事般喃喃道:“既來之,則安之。”

“你幫不了我的,我在這,只會連累你。”

“凡事自有因果,又何必太過擔心。”

“我是一個殺手,殺手,是沒有回頭路的。”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弒殺冷笑道:“哼,說得好聽,怕是這天地之大,再沒有我容身之處了。”

回答他的,是悶悶的木魚,和喃呢的經文。

這天晚上,弒殺做了一個夢,一個噩夢。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經要忘記,夢,究竟是怎樣的。

那時候他還小,有很多夥伴,有男的,也有女的;有年長的,也有年少的。那時他常常做夢,夢境有好的,也有壞的。

後來,他開始習武,武器終日不離手。

那時,他有一個朋友,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

好到他們把彼此,當做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

那時他們都沒有名字,因為組織說他們還不配。

那時,他也常常有夢。

再後來,他開始接受作為殺手的訓練。

第一次看見,有人倒在他的棍下,他哭了。

他的朋友陪了他一夜,在沒有燈的屋子裏。

他的朋友沒有哭,眼裏只是有著比眼淚更渾濁的東西。殺人,是組織給他們的生存方式,唯一方式。

那時,偶爾有夢。

組織最後的訓練,是迷宮逃殺。

他們這批受訓的殺手,都帶上面具,在規定時間內先出來的十個人,可以活下來,繼續為組織辦事,其餘的人,將被燒死在迷宮中。

他們約好一起出來,一起活下去。

迷宮裏,他殺了很多人。

不知道是誰,也無所謂是誰。

迷宮裏,只有殺和被殺。

他只有一個想法:要出去。

他們約好的,要一起出去。

迷宮外,已經站了九個人。

而迷宮的出口附近,還有兩個人在掙紮著想出去。

其中一個就是他。

同樣是精疲力盡,同樣身受重傷,但選擇,只有一個。

打鬥中,他們扯落了彼此的面具。

是他。

他楞住了。

他的朋友,居然成了他的對手。

時間就快到了,迷宮出口處的鐵門已經在緩緩地降下,機械摩擦的聲音讓人牙根發酸。

他的對手沒有猶豫,大吼一聲向他沖來;肩撞在他的胸口,力量之大,使他整個身體向後飛去,他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

他重重地摔到地上,腥甜的味道湧出口腔。

他聽見鐵門落地的聲音,然後熱浪撲面而來。

他掙紮地擡起頭去看,他朋友就倒在他面前,而他們之間隔著鐵門。

他在鐵門之外。

火舌舔舐著他的朋友,但他居然張著嘴笑了,說了什麽。

那唇形他總是千萬次地想起,卻始終不知,朋友究竟說了什麽。

那夜,在傷痛的夢裏,他再次夢見了他的朋友。

朋友的身型模糊在火海中,眼裏有比眼淚更渾濁的沈澱,他想伸手去拉,卻怎麽也拉不到他。

從那之後,他便沒有了夢。

菁瞳說 ,一個殺手不會有夢。

從那之後,他也沒有了淚。

無論怎樣的人,多少個人在他面前倒下,他也不會動容。

菁瞳說,一個殺手,也不會有淚。

他師父給了他一個名字,叫弒殺。

弒,是殺。

殺,也是殺。

江湖,不過殺與被殺。

菁瞳說,一個殺手,不會有朋友。

從那之後,他成了一個殺手。

天已大亮,釋心伸手去觸弒殺冒汗的額頭。

“喲,傷風了……”

半夢半醒間,弒殺總聽見,敲木魚的聲音,悶悶地響。

恍惚中,有人擡起自己的頭,溫熱的液體,滑入嘴角,很苦很苦。忽然一陣惡心,他把嘴裏的液體都吐了出來。

釋心和尚站起來,僧衣上滿是汙穢。弒殺朦朧地睜開眼。

“睡吧,沒事,睡吧……”

弒殺覺得眼皮很重,在悶悶的木魚聲中,又睡了過去。

夢境,又是夢境。

他殺了很多人,很多很多,多到數不出,也不願去數。

這一次,他的任務是屠村。

那夜,火光漫天。

他站在村邊的山腰上,武器上滴著血;組織中的同伴在做收尾工作。

忽然,他腳邊的草垛動了一下。低頭看去:草垛中,躲著一個男孩,與他一樣,十幾歲的年華。

那男孩因為害怕緊咬著下唇,兩顆虎牙,顫顫巍巍,瞳孔裏火光隨著淚光,弒殺看著,竟一時失了神。

“餵,”組織裏的人便在遠處招手叫道:“還有活口麽?”

“沒有。”弒殺擡起頭,沒有表情的脫口而出。

不知睡了多久,夢停了。他在悶悶的木魚聲中醒來,床頭,放了一件幹凈的僧衣。

“去山上洗洗吧。”

釋心背對著他,仍舊敲著木魚,悶悶的聲響。

換上了僧衣,弒殺站在山溪邊,水中映出他的面容。他瘦了,顴骨突起,滿臉胡茬,竟有些羸弱無助,連他自己都幾乎不敢認識了。

這是自己麽,弒殺苦笑一下。

水中的倒影在均勻細碎的水波中晃動,山下有急促的馬蹄聲,弒殺的臉色忽然慘白。

他們,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一天,親愛的星子撿到了一盞神燈,擦擦神燈,裏面的燈神出現了。

燈神(驕傲):我可以實現你一個願望。

星子(一臉聖光):我希望世界和平。

燈神(面露難色):這個太難了,換一個吧。

星子(一臉期待):那我想要找個對象。

燈神(星星眼):這個……也太難了,我剛當上燈神,還在實習期,求許個簡單點的吧。

星子(思考):……那我,希望有人來看我寫的文章,並且留言評論跟我交流交流。

燈神聽罷,把神燈砸了,一臉生無可戀道:“燈神什麽的,老子不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