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未亮，蘇寶言便醒來。因為這個少女哪怕是在睡夢中時都還惦記著秦熠書房中那些黑壓壓的架幾案，自然是無心好眠。

蘇寶言以為她已經足夠早，早到尚未晨光微熹，早到她昨日夜裏的魚尾巴這時也仍舊還是魚尾。可秦熠卻顯然比她更早，在她睜開眼時就已經不在臥房當中，而且像是已經離去多時。

秦熠不在，這個少女躺在床榻上便微微感到忐忑，即使她明明知道秦熠就算暫時不在也會替她安排好所有事，更不會讓人擅闖進來，可這種忐忑就是沒來由又無孔不入啊。她笑笑，想說也許那就是傳說中的安全感也說不定。

直到窗外照進微光，落到這個少女身上時，她的魚尾才重又變成人類的雙腿。蘇寶言很快洗漱完畢，然後就準備出門去找秦熠，她拉開房門，就見外面守著個漂亮的小丫頭。

這個站在門外明眸皓齒的少女叫做千盞，便是原先溫貴妃送給秦熠的通房之一。秦熠不要，顧管家便將她安排在外院，也算是秦熠住的這個院子裏頭唯一的姑娘家。

秦熠離開時，便喊了千盞到蘇寶言的門前守著。

千盞這時已經在外面侯了許久，這個姑娘雖然沒有服侍過秦熠，但心裏早就把自己當做秦熠的人。本來平日裏秦熠從不安排她做事更不要她近身伺候，這次突然叫住她，千盞心裏還有幾分雀躍。

但秦熠卻只叫她去門前候著。

還對她說：“若裏面的姑娘出來你便告訴她本王在滄瀾故夢等她。”這是千盞來到王府後，秦熠對她說的唯一一句話，她本該高興，卻高興不起來。

所以，千盞在外面候著時，就編排了一肚子的話準備拿來奚落這只妄想飛上枝頭做鳳凰的麻雀，在她看來秦熠怎麽都不是隨便一個王府裏頭的丫鬟就能配得上的，就算是顧管家的侄女那也只是個丫鬟。

可當她真的見到蘇寶言時，又被這個貌美驚人的少女晃了眼，這個從裏面拉開門走出來的少女啊，已經不是美或者不美的問題了，而是有多美。她唇角眉梢是風情嫵媚，櫻唇輕啟便撩人心弦，即使是被稱為康平第一美人的燈瑤郡主見了也該自覺頗有不如吧，千盞想。

蘇寶言見這個少女直直的盯著她又不說話，便問：“王爺呢？”

千盞這時才回過神，但她早已經把先前編排的那些話忘到九霄雲外，十分恭敬的回答：“王爺說，姑娘醒了便去小樓滄瀾故夢尋他。”

蘇寶言聽後應了聲好，然後便提起裙角跨過門檻直奔秦熠所在的那處小樓。

她到時，秦熠正坐在花梨木大案前，執一書卷，神色專註，似是十分投入，連帶著他眉目間的冷然都被沖淡了幾分。

這個秦熠，就是蘇寶言之前遇到的每一個秦熠，但她又覺得似乎有什麽地方已經變得不同。只是這時，這個少女還尚未參透。

在蘇寶言記憶裏，曾經的宣鄴帝青一自幼喪母而後又生活在一個他再清楚不過的謊言當中許多年，直到有一天他親手戳破那個謊言。

那時的宣鄴帝有決策千裏的聖明，受天下百姓的簇擁和愛戴，毋庸置疑，但他又那樣孤獨。

後來他是秦熠時，也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的灑然同如影隨形無人能知的寂寞，他等一個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是否會來的人。

再後來他成了鳴凰大陸上物種不明的獸人，幼年時弱小卑微受盡排擠，年長後又強大冷漠到不容接近。

是了，縱然這裏頭哪一個秦熠也不需要同情及憐憫，可蘇寶言卻從愛上他的那一刻起就心疼秦熠每一次的際遇和他每一次獨自承受的所有沈痛困厄，寂寥，無可奈何。

所以，當蘇寶言見到溫貴妃，看見這一世秦熠的這位生母對他無微不至的體貼和毫無芥蒂的溫言軟語時。她就想，這一次秦熠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是讓康平王朝所有少女心生向往的青年，有顯赫的家世無盡的榮華，疼愛他的母妃和倚重他的父皇。

她告訴自己，這一次的秦熠即使在她遠遠地離開以後，也不會是孤身一人，會有人同樣愛他，同她一樣心疼他，甚至，只會做的比她好。

她站在門外望著秦熠出神，而秦熠也已經望了她許久。這時候，蘇寶言眼裏的情緒太過覆雜難辨，秦熠便問：“在想什麽？”

而那個少女先是一驚，然後又笑著說：“在想所有人都非議我們的關系，但你母妃卻覺得只要你喜歡便好。”

秦熠聽後一笑，只問：“所以，你是很高興要嫁給我？”

他說完就見那個少女笑容一滯，然後便聽到蘇寶言回答：“是你非要我答應。”

秦熠聽後，放下手裏的冊子，走到這個少女面前對她說：“對，是我非要你答應。”

然後，蘇寶言就在秦熠這樣的盯視下垂下了頭。她知道秦熠早已經對她失望透頂，但同時又對她心懷期待，那種感覺大概就是不再渴望擁有她，但也隨時準備接納她。

假若她是個正常人，也早該回應秦熠的這種期待，哪怕是不愛他。

可偏偏她就是有那麽多難以啟齒不容人知的秘密，她沒辦法或者說她沒必要讓秦熠知道，哪怕是愛他。

飛蛾撲火，奮不顧身，一腔孤勇，她哪一樣都願意給秦熠，可秦熠不需要那些。

秦熠拍拍蘇寶言垂在他面前的腦門，見她仍然不願意擡頭，就伸手捧起這個少女恨不得要垂到地上的小臉，然後才告訴她：“我已經差人整理過書房，將所有和鮫人有關的典籍都尋了出來單獨放到一邊，你可以晚點去看。”

秦熠這時捧著蘇寶言的臉，又和她挨的極近，呼吸間的氣息撲到這個少女面上時都尚帶餘溫。

蘇寶言不自在的稍稍離秦熠遠一些後，才問：“為什麽要晚一些看，現在看不可以嗎？”

“母妃說想帶你出去轉轉，讓你親自挑一下嫁衣的款式和所用的布匹，你若不想出去，也可以讓他們送來王府挑選。”秦熠回答，他說話時的神色又恢覆成平日裏的那種漠然，蘇寶言甚至覺得秦熠這時的語氣隱隱不虞。

於是，這個少女便回答：“你說去便去，你說不去便不去。”她這時又願意順著秦熠，但她想也只有這些無關痛癢的事情她才能順著秦熠罷了。

而秦熠大約也能意會蘇寶言是看出他難得不悅，所有才這樣說話。

他想著這個少女從前就淘氣的很，約莫也是想出去轉轉的。便說：“那就親自去看看，我陪著你。”

然後秦熠面前的少女就笑的眉眼彎彎。

秦熠牽著蘇寶言一路走出王府，就見府中下人每一個都十分忙碌，院子裏的東西來來回回搬進搬出，秦熠見蘇寶言目露疑惑，便解釋說：“今日一早，母妃便領了她的私仆來王府灑掃，置辦新的器皿和家具，因為康平有舊俗，講究的人家大婚之前會將裏裏外外的家具用品全部換新，寓意婚後開始嶄新的生活，和順美好。”

蘇寶言聽後，就註視著秦熠說話時依舊冷淡的眉眼問道：“秦熠，你母妃對你不好嗎？”

秦熠臉上神色不變，淡聲道：“自然是好的。”

蘇寶言聽後便不再問。

溫貴妃待秦熠自然是極好的，這位貴妃寵兒無度幾乎無人不曉。

但秦熠從來都並非無知稚童，他尚在繈褓中時便知道他這一世的這位母妃，心思極深，頗具野心。

溫貴妃本來也只是一位知縣的女兒，她家世平平，雖然容貌出眾，可放在百花齊放的後宮裏頭也沒甚出彩，宏冶帝也並沒有對她格外青眼。

她人生的分水嶺便在於秦熠。

宏冶帝子嗣頗豐，對於後宮妃子懷孕之事沒多少看中。可秦熠出生之時，卻天降異象，康平國寺住持還親自為他批命。

驚才絕艷，天不假年。

宏冶帝是不信命的，皇位向來踏屍山血海而來，江山更替更是萬骨枯榮，若全部追究因果世人皆有命數，那他該得什麽因又得什麽果呢。

但是，即使他不相信，秦熠也終究是特別的，畢竟多少年來，也沒有人有過這樣不凡的際遇。

宏冶帝去溫貴妃殿裏的次數慢慢變多，他也見識到康平國寺住持口中的驚才絕艷是為何意，他看著秦熠一天天長大，終於慢慢開始相信那八字諫言。

秦熠是天生的帝王，可也如那位主持所說，天不假年，他病弱到隨時都像能沒了氣息。

宏冶帝看重秦熠，為他尋訪名醫，也暗自決定要把他的江山交給這個兒子，而母憑子貴，溫貴妃便成了後宮裏頭宏冶帝最寵愛的妃子。

溫貴妃自然要對秦熠好，她對秦熠越好，宏冶帝便對她越好，也愈發憐惜她。

但假如秦熠死了呢，宏冶帝在時她還能靠著那點微薄的憐惜如履薄冰的過下去，可一旦新皇即位，她這個除了先帝眷寵之外既無顯赫家世又無子嗣傍身的貴妃，大概很快就會被吃得連骨頭也不剩吧。

在蘇寶言尚未出現之前，溫貴妃送了不少通房侍妾給秦熠，還替燈瑤穿針引線。一方面是假如秦熠活過25歲，成為新帝，那秦熠的後宮裏頭有一大半都受她把控，她依舊翻手雲覆手雨。

假若秦熠活不過25歲，她也要秦熠留下子嗣，運氣好的話宏冶帝愛屋及烏說不定會將皇位傳給他的孫兒，真的運氣不好，她還有個孫兒，不至於漂若浮萍無所依靠。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後宮之中子嗣從來都只是固寵的工具，富貴榮華的由來。秦熠早便看透這些，也從未將對當年寄托在乳母桃花身上的那種情絲放去溫貴妃身上，畢竟他早便不是需要愛和關懷的稚童了。

溫貴妃確實是待他極好，至於那些不為人知的東西秦熠也不甚在意，真正讓秦熠感到不虞的是溫貴妃不該將算盤打到蘇寶言身上來。

說起來，溫貴妃送來的那些通房侍妾基本上都被打發到各個院子裏，秦熠見都不曾見。她想要秦熠留下子嗣，但這在這種狀況下根本行不通。

另外一邊，就是無論她再如何努力的替燈瑤穿針引線，那個丫頭也是毫無用處。

這種時候溫貴妃幾乎是絕望了，她只能祈禱秦熠活的長一點，不要真的那樣短命。

可偏偏這時候蘇寶言出現了，秦熠對她不同，願意讓她接近，甚至喜歡她，最重要的是溫貴妃以為他們早已圓房了。

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替他們操持婚禮，下一步就是要給這個少女進補，爭取讓她早一點懷上秦熠的孩子。

那最後，不論秦熠是不是能夠活下來，溫貴妃便都能安心了。

在秦熠眼中，他的這位母妃便是一個顏色瑰麗的妝匣，可即使她外面被粉飾成何種浮華炫目的模樣，裏面裝著的仍然是醜陋的東西。

蘇寶言以為秦熠這一世的際遇和從前哪一次都不同，但她不知道其實並沒有什麽不同。

她害怕秦熠的世界只布滿荒蕪，卻不知道秦熠只種了一朵花。他接受這朵花的盛放和雕零，接受她根莖上布滿的倒刺，還接受她為了保護自己在外圍豎起的玻璃罩。

即使秦熠被阻隔在玻璃罩外，只能看見朦朧的剪影，其他全部都撲朔迷離，不知道她在盛放或是已經雕零，也從未放棄過。

但只是對她，其他所有人都不可以。

這些是除了顧管家的就是以外蘇寶言不知道的第二樣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天吶 我為什麽每天都趕不上

好難過！

算昨天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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