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寶言跟著秦熠一步步朝外走，走出飛檐流角的涼亭，穿過垂花門到抄手游廊盡頭，然後沿著白玉石臺階一步步往下，又途經那片桃花林。

最後在一棟獨立的小樓前停下，樓上掛一匾額，匾上書‘滄瀾故夢’。蘇寶言在秦熠身後停住，擡頭望向頭頂那塊朱紅色的匾額，問秦熠：“這是哪裏。”

秦熠沒有回頭，只答：“書房。”

蘇寶言這時不能看見秦熠的表情，卻能從他清冽的聲音裏知道他一定神情冷漠，臉上掛著的全是她害怕看見的神色，便說：“管家說書房是王府的禁地，奴婢不能進去。”

然後她就聽見秦熠輕笑一聲，說道：“是不能還是不敢，你從前不似這般膽小。”

其實這時，秦熠要說的是怎樣的秘密呢，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但秦熠還是想要讓這個少女親眼進去看上一眼，讓所有事情攤開在他們面前。

這本來不是秦熠想要的。

但這個少女卻這樣堂而皇之的把身死掛在嘴邊，那是秦熠幾世的噩夢，蘇寶言說時卻是一副再輕描淡寫不過的表情。

秦熠想，那就把這個對他而言沈重的秘密告訴這個少女，也許她以後就不會一臉輕慢的說出那樣的話了。

秦熠執起蘇寶言垂在身側的手，握到掌心裏，然後牽著她走進這棟小樓。

蘇寶言垂眸看見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時，心裏像打開了什麽奇怪的開關，她拼命按捺，才忍住想要朝秦熠撲過去的沖動。

這是秦熠的書房，但裏面卻空曠的很，沒有擺上一本書。只房間中央的花梨木大案上擺著成摞的畫紙，絹帛，及筆墨硯等。

蘇寶言倒覺得這更像是間畫室，四面墻上還掛滿了裱好的畫框，它們中的每一個都窮工極態，像可以單獨拿出來陳列的藝術品，由此推測，所裱之畫該是何其珍貴。

可奇怪的就是，這些巧奪天工的畫框裏所裝裱的卻全是空白的紙張。

秦熠見蘇寶言被墻上的畫框吸引，便說：“這些畫框不僅細節之處精巧別致，所用的材料更是不可多得，最別具心思的地方是畫框裏面還設置了巧妙的機關，隨便哪一個拿出來都價值連城。”

秦熠誇讚這些掛在墻上的畫框時，語氣突然不似剛剛那般冷漠，讓蘇寶言稍稍放下心來。於是，她便睜著那雙水波瀲瀲的眼睛這樣問：“這裏面設置了什麽樣的機關？”

可這個少女不知道的是，秦熠從打算帶她進到這裏時便已經開始等著她問出這句話。

蘇寶言被秦熠牽著走到最近的那面墻壁前，站定後，她聽見秦熠說：“巧妙的地方就在於，你現在看見它只裝裱這一張白紙。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這些畫框每一個做的都比普通畫框來的厚一些，因為它中間布置了夾層，夾層裏面藏著一張細軟的絹帛，畫框最底部也有刻意留出的間隙，那裏面有一根金線。只要找到那根金線，輕輕拉一下，夾層當中藏著的絹帛便會顯現出來，那時，就能看見這個畫框裏面真正裝裱的東西，這些畫框每一個都價值連城，而裏面裝裱的畫則每一副都是無價之寶。”

秦熠的聲音在這個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愈發深邃幽遠，讓蘇寶言沈浸其中不知幾何。於是，當秦熠問她：“你想不想看看這裏面裝裱的那些無價之寶。”時，這個被誘惑到的少女，便毫不猶豫的回答：“想。”

她這樣回答後，秦熠就握著她的手指，湊近到畫框底部。蘇寶言便觸到一根細細的金線，秦熠這時就在這個少女身後提醒她說：“就是這根線，你輕輕拉一下。”他說話時，溫熱的呼吸噴到這個少女的後頸上，喑啞的嗓音就響在她耳畔。讓蘇寶言覺得不要說秦熠只是讓她拉一下指尖的這根金線，即使秦熠是要這條她一直以來苦苦維護的性命，她也同樣要毫不猶豫的拿給秦熠啊。

蘇寶言依言輕輕拉了一下那根金線，畫框夾層中的絹帛便從頂部流瀉下來，攤開在她面前。

是漫天花雨，有女子一襲白衣，眼睛被紅色緞帶覆蓋，更映的墨發烏黑，膚若凝脂。她唇角微彎似正十分小心的摸索著前進，身後是滿地的桃花濺開一條淺陌。

蘇寶言楞在原地，秦熠卻仿佛一無所覺，他牽著這個呆若木雞的少女走到第二個畫框面前，還替她拉開那條金線。

而這一次攤開在蘇寶言面前的是沈香木闊床上，一女子安靜的躺在其中，她容貌嬌美，驚鴻絕艷，像陷入沈睡當中，而床邊懸著的鮫綃寶羅帳，正隨風而動。

這時，秦熠面前的少女眼中聚滿眼淚，可她卻不敢真的哭出來。蘇寶言害怕那一粒粒鮫珠會落滿地，那樣就又會有新的東西被攤開到他們面前了。

秦熠摸摸她憋得通紅的眼眶，輕聲說：“怎麽這樣紅。”就像是碧落殿側那片桃林裏的那種漫天紅緋，他的眼神一瞬間又沁滿溫柔。

但蘇寶言並沒能看見，她避開秦熠的視線說：“眼睛進了沙子硌得有點難受。”

這個少女太過慌亂以至於口不擇言撒了一個再不能更拙劣的謊，可秦熠卻一副沒覺得哪裏有問題的模樣，他還認真的捧起蘇寶言的臉，將她的上眼皮翻起。

然後蘇寶言就看見秦熠湊過來，輕輕的舔了一下她的眼睛，一點點溫熱的觸感從秦熠的舌尖傳導過來，從和眼球接觸到的那一個點擴散開來，直到占據整個眼眶，然後又開始洶湧澎湃的朝她心裏湧去。

秦熠這時才問：“還覺得硌嗎。”

蘇寶言下意識的搖頭，秦熠就繼續牽著她走下去。第三個畫框，第四個畫框，第五個，第六個，第七...

一頁頁攤開。

有杵在原地像根竹竿又頂著一張稚嫩的蘿莉臉，偏偏眼睛還哭得通紅的少女。她站在風裏，容顏嬌美，驚鴻艷絕。

有灑滿花瓣的紅地毯盡頭躺在一片喧囂當中的少女。她穿著潔白的婚紗，身下是紛華靡麗的裙擺。

有黑沈沈的夜晚中，蹲在蘋果樹下的少女。她瞳孔漆黑，裏面像流淌著裝滿星星的湖水。

有懸崖下幾塊孤零零襤褸的破布，潮濕的泥土，還有沒來得及散去的五彩斑斕的星光。

...

蘇寶言這時終於明白，這些畫框裏裝裱的不僅僅是她，還是秦熠眼裏所有的相逢偶遇同生離死別。

也終於明白秦熠想要告訴她的秘密。

秦熠這樣大費周章不過就是想要告訴她，她見到的不是空白的畫框，裏面分明都裝裱著每一場相遇同每一次離別。

而她面前的也不是對過去一無所知的秦熠，而是記得每一個蘇寶言也記得她每一種模樣的秦熠啊。

作者有話要說：

沈迷碼字 日漸消瘦

在碼字和出去吃宵夜之間我選擇了碼字

我覺得也許我可以變成一個瘦仙女也說不定呢

終於抓住了今天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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