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晨霧籠罩的林間出現一匹馬的輪廓，渾身上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我面色一沈：“你來做什麽？”

“想念我的老朋友了。”吉量的聲音如往常一樣柔和沈穩。

“‘朋友’二字我豈敢當？”我冷笑，抓起宵明國王的小軍刀，割斷長發，語氣森然，“從今往後，咱們水盡鵝飛，恩斷意絕，死生不覆相見！”

“要絕交可以，但您得先看完這封信，我可不想白跑一趟。”

“什麽信？”

吉量目光灼灼：“古拉的親筆信。”

“那個名字你沒有資格提！”

“您不蠢，要明辨清濁再簡單不過，只需收看今日的頭條新聞即可。”

這話叫我摸不著頭腦，機靈的宵明抽出手機飛快搜索，幾分鐘後，我們便看到如下這段全球直播的視頻：

蜘蛛廣場紅飛翠舞，數萬人齊聚一堂。廣場中心是一個囚籠，被幾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團團圍住，觀星師古拉坐在籠中，像一頭被捕獲的優雅的神獸。囚籠旁搭建了一個高臺，上面站著數十位國內國外的達官顯要，雪花王子也在其中。

他指著古拉說：“貴國前任女王昏聵不明，荒淫無道，委實不配君臨天下。但這樁笑話還不夠，我們隨之又調查出一件更加驚人的秘密——”他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喉嚨，宣布道，“其實貴國女王並非先王親生的金枝玉葉，她是被掉包的！”

此話方出，一座皆驚。就連手機屏幕前的我也如當頭棒喝。

“這……是真的嗎？”我茫然地看向吉量。

它揚起下巴，反問：“何不繼續往下看？”

於是我重新把註意力放回新聞現場。

高臺上，雪花王子小手一揮：“我知此事幹系重大，盤根錯節，不可妄信，所以還是要聽聽親身經歷此事的證人所言。”

一個熟悉的肥胖身影緩緩地爬到高臺上，拿起麥克風的一剎那，我幾欲站立不穩。

我親愛的奶媽捂著胸口，松弛的臉頰因為激動而顫栗不已：“我以我家英俊的老頭子和美貌的小女兒起誓，雪花王子講的全都屬實。”

“我們要聽細節！”臺下有民眾發聲。

奶媽深吸一口氣，渾黃的瞳孔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我永遠都記得十八年前的那個炎熱的夏日，王後臨盆，接生婆和太醫忙個不停，我也跑前跑後亂成一團。忽然先王把我拉到一旁悄聲詢問，首相家的那位情況如何？我知道先王問的是首相夫人，她當時也正在自己府上分娩。我沒想那麽多，只如實回答。先王沈默半晌，然後囑咐我等首相的孩子一落地就立即抱來。隨後，王後誕下一子，首相夫人誕下一女。我謹遵先王口諭，抱來了首相家的女嬰。先王看了看，然後和首相大人走進禦書房密談了許久。再出來時，他打賞了所有知情人，然後向全國發布喜訊，說‘王室喜得公主，依據傳統，將對全國實施大赦’，而首相則抱著一個男嬰離去了……”

什麽？！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纏在腰間的布包，打開一看，立時啞然。裏面是一堆爛樹葉和撕碎的報紙，哪有什麽上崗證、通行證，更別消提那些股票國債硬通貨幣了。

好奶媽，原來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你，卻是表裏不一的毒婦啊！我不知不覺抓起宵明的手腕，捏出道道白痕。

屏幕中，雪花王子湊近老媽子的臉：“先王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奶媽道：“哎喲，那我這個老太婆可不清楚了。”

“唉！”首相大人那一聲沈重的嘆息，通過衛星傳遍了全球。

他踱步而出，幾日不見，愈發的清瘦憔悴了：“在禦書房中，先王告訴我，王後在懷孕之初就常做各種怪夢。各路僧侶相師前來探視之後，紛紛進言，若誕下公主，國泰民安、政通人和；若誕下王子，他十八歲之前必將命途多舛，多有風波。但假如王子能夠活到十八歲，則可成大器，驅散罪孽的雲霧，成為世界的明燈。為保龍脈，我答應將自己的女兒與先王交換，秘密撫養王子直到十八歲那天。這件事是我與夫人胸口永遠的痛，可憐夫人直到去世前，也沒能親口喚一聲女兒……”

首相的故事在老淚縱橫中結束了，而我也終於搞懂，這場鬧劇的真正男主角，原來是昔日的小胖子，今日的花美男——菩提。

他飄然而至，恍如仙子：“從今天起，我要恢覆自己的王室姓氏，成為你們的王。”

眾人高呼萬歲，伏地不起。

首相也顫巍巍地跪下來：“吾女不肖，都是老臣的錯，懇請吾王降罪。”

菩提伸出手將這個前不久還是他父親的老頭扶起：“無論如何，我都萬分感激您在當年做出的巨大犧牲，以及十八載的養育之恩，降罪一說切不可再提。再者，那妖女是咎由自取，她造的孽，自該讓她承擔。”

好！劇本寫得好，演得也好！

我不禁用力鼓起掌來，十指辣痛，內裏更是透骨酸心。

宵明國王皺著眉頭：“奇怪，雪花王子之前不是對你勢在必得嗎？現在又怎會願意支持那個男孩登基呢？他能從中得到什麽好處？”

我胡謅起來：“他倆說不定是斷背之交呢。幹嗎，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我可不是腐女……”

也不知這叫做金口玉言還是烏鴉嘴，雪花王子走上前，握住菩提的下巴輕輕一扭，對準那香唇便深深吻了下去。剎那間，愛如潮水，洶湧澎湃，將萬物席卷。

菩提推開攻勢強勁的王子，雙頰微紅，嬌羞不勝：“很榮幸向大家介紹一下，雪花殿是我在國外留學時認識、並相戀多年的男友。登基大典之後，我倆也將擇吉日成婚。這不僅是我們二人修得正果，更是兩國人民福澤深厚啊。”

奶媽一聽，臉色大變，脫口而出：“怎麽會這樣？那我的女兒……”

首相一個眼色，讓身邊的衛兵趕緊將她的嘴捂住，帶了下去。

憑著我對他的了解，相信這可憐的老太婆再也沒有機會說完後面半句話了。那一瞬間，腦中閃過十八年相處的點點滴滴，解氣之餘還是有一些悲苦的。

“恭喜吾王！恭喜雪花王子！”首相滿臉堆笑地鞠躬行禮。

他的話像野火春風，燒遍現場，乃至整個世界。人們被這一吻感動得一塌糊塗，舉旗高呼“雙王攜手，天長地久！”

我把宵明國王的手機砸在地上，拼命踩了幾腳，然後抱住吉量的脖子哭了起來。

“對不起，我不該聽信小人讒言。”

吉量的嘴部張開，靈巧的機械部件吱吱轉動，從他的體內傳送出一封信件。

古拉的親筆信！

忙不疊抽出信紙，見信頭是我的小名，不禁莞爾一笑：

星兒：見字如面。猶記得幾日前，你說要帶一套方案來給我，左右等不到，如今也用不上了。不過我倒有一良策替代之，你要仔細看好，堅決執行，不可違背……

小時候，閱讀老師親筆編寫並謄正的書本，是最大的樂趣之一。他的筆勢飄若浮雲、矯若驚龍，正如老師本人一樣超凡脫俗，空靈飄邈。然而今天這封信卻蘊含著一絲不曾聞過的腥風血雨。我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下去，心也在一寸一寸的下沈，沒入潮沼，墮入冰窖，觸不到底。

信封裏還有一樣物品，握著它，我悵然淚下。宵明國王是陪著我讀這封信的，他此時也如喪考妣，惶然不能自掩。

“我……做不到。”我像個犯錯的孩子那樣顫抖著。

吉量淡淡地說：“如此安排，背後必有深謀遠慮，你最好照辦。別忘了他是誰。”

是啊，別忘了古拉是誰——是來自天堂穹頂的榮光，崇高明亮的造物者，我們的神。

誰能違抗神的旨意呢？

“走吧，時間不多了。”

我們飛身上馬，吉量的軀體兩側伸出一對錚亮耀眼的金屬羽翼，瞬間將我們帶上天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