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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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正卿從深圳回到家,梁穎知道自己的婚姻保住了。

她不多說什麽,如常地接過葛正卿的外套,遞上幹凈的家居服,喊兩個孩子過來:“大寶二寶,爸爸回來啦!”然後才扭頭笑著問葛正卿:“累了吧,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的,你想吃什麽,我一會兒買菜去。”

小女兒簇擁過來,撲到葛正卿的懷裏撒嬌地說想爸爸想得睡不著,小宇已經是快有爸爸個頭高的大孩子了,表達感情的方式也簡單了許多,用變聲期的嗓音粗聲粗氣地問:“老爸,給沒給我帶禮物?”

家就是這樣,溫情,瑣碎,平凡,束縛,又血脈相通,不能割離。離家半個月,梁穎竟不問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麽,葛正卿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她其實什麽都知道。一瞬間他惱怒於她的篤定,又羞愧於自己的自私。從少年到如今,梁穎一直是他背後緊追的那雙腳步,上中學時他嫌麻煩,她給他帶飯盒,上大學時他寫詩打籃球當白馬王子,她給他洗衣服。他收到的每一封情書都會被她沒收,他是她的驕傲,她也是他的圍欄。她圈著他,管著他,但也寵著他,照顧著他,他或許沒有驚濤駭浪般地愛過她,但也從沒有真正地想要離開她。

他像一個晚熟期的少男,在不惑之年忽然要追尋自己的愛情了,這一場鬧劇,多麽可笑。

然而他明明知道不對,他還是那樣地思念唐寧,從前她時時在他的生活裏,他當她是可有可無,如今她消失於陌生的異鄉,他卻覺得處處是她。看電視,聽音樂,讀一本書,一個電影,一首歌,他心裏有了任何的想法,第一時間還是想和唐寧說一說,可念頭滑過,人卻清醒,唐寧,已不再是他的彼岸。

他想念她的善解人意,想念她的妙語如珠,想念她漂亮的長發,會說話的眼睛,想念她的一切。這想念飄浮在茫茫海上,最終被巨浪無情地淹沒。

他失去的不僅是唐寧,還有他對生活的樂趣與熱情。

他無精打采,有時候對著手機發呆,梁穎就當沒看見。迷路的孩子總會回家,女人這種生物的強大,有時候跟她們的外表是不相符的。

有一天,葛正卿因為失眠,淩晨才沈沈睡去。醒來時天已大亮,家裏冷床冷碗,梁穎和兩個孩子都不見了。他努力想了半天回憶起來,今天是周末,那他們都去哪兒了呢?

給梁穎打電話,梁穎把電話掛斷了,發了個短信過來:“你什麽時候能夢到我們娘兒仨而不是別的女人,我再回去。”

他想起來,睡時的夢裏都是唐寧,他拼命喊她的名字,不讓她走。

他感到無地自容,深深覺得對不起妻子。他把家收拾得利利索索,做了豐富的晚餐,洗了澡,理了發,帶了禮物去岳母家,將妻子和孩子們接了回來。

從此,連在夢裏跟唐寧見上一面,都是奢望了。

唐寧去了英國進修英國文學,並在當地的一家華文刊物做兼職。當初選擇倫敦的原因,是喜歡那裏陰雨的天氣,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理由。

如果你見到現在的唐寧,你就知道,只要她想,她自己就是一個發光體,她可以做倫敦的太陽。

只是以前,她從來都掩藏起自己的光芒罷了。

她是文學院裏最刻苦的外國學生,她能用標準的英倫腔朗誦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她剪一頭利落的短發,組織不同國籍的留學生排練《李爾王》,演中國的《梁祝》。她也嘗試著去戀愛,跟看得順眼的男生約會。如果說生命的前三十幾年她一直在跟命運的心魔苦苦鬥爭,那麽現在,盡管青春翩然不在,神采奕奕的芳華卻讓她更加奪目。

她終於自由,不再是任何人可以隨意拋棄的附屬品。

唐寧真正的戀愛來得很突然,她從未想過會愛上一個比自己小很多的男孩。她一直渴望成熟而穩重的肩膀,她渴望了無牽掛地去想念一個人,依靠一個人,如果有這樣一個人出現,她願意收起自己所有的驕傲去討好他,體貼到細致入微,做最省心的愛人。

剛來倫敦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註定孤獨終老。去跟看得順眼的男人約會,也不過是孤獨盡頭的點綴。

遇到傑森是在一個叫做“周末綜合癥”的社團裏。這奇怪的名字當初正是吸引唐寧的理由。所謂“周末綜合癥”,就是一到周末,無聊的人湊到一起做一些有趣的事,每人出一個點子,比如有的人提議一起看一部恐怖片,但是不許發出任何聲音,比如有的人提議去山頂辟谷一天,於是一群好不容易爬上山的人饑腸轆轆地看到了絕美的落日。輪到唐寧這一天,她拿出了一大堆毛衣針和各種顏色的小線團,教大家織圍巾。

傑森舉著線團跑到唐寧面前,苦笑著問她:“這不是貓咪喜歡玩的嗎?我是一個男人。”

唐寧說:“在我們國家,織圍巾是有意義的,尤其對你這樣的年青人。”

她故意漏說最重要的一個字:年青“女”人。

於是英國小夥傑森天真地問她:“有什麽意義呢?”

唐寧就隨口亂編:“在聖誕節的時候給他心愛的女孩系上啊。”

傑森就看著她,扯著線頭把零亂的毛線一圈一圈地繞到唐寧的脖子上。

唐寧邊阻擋著這個大男孩惡意的玩笑邊有些惱地喊到:“你在謀殺嗎!”

傑森很認真地說:“給我心愛的女孩系上圍巾的前生,我想她的前世今生都屬於我。”

唐寧一下子就楞住了,她才註意到,傑森有一雙藍色的眼睛,那麽清澈,那麽純真。

就像大海一樣。

唐寧去傑森家造訪的時候,她其實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外國人雖然不像中國人那麽守舊,但英國人總歸是紳士而古板的。她想傑森的媽媽像全天下的母親一樣,希望傑森找一個跟他年齡相當的女孩子吧。

可傑森多麽好,他有深情的眼神,有調皮的笑容,他會把她照顧成一個不能自理的小女生,他又尊重她的每一個決定。他很浪漫,又常常惡作劇,她把他手機裏所有女孩的電話號碼都刪掉,然後開懷大笑。

為了這毫無顧忌的開懷大笑,她想冒險一次,哪怕又被命運所拋棄。

傑森的媽媽見到她的第一面就緊緊地抱住她,然後說:“哦,孩子,我生傑森的時候就夢到他娶了一個天使般的亞洲姑娘,太感謝你,讓我們一家夢想成真了。”

唐寧在傑森媽媽的懷抱裏哭了。

原來,他們一直是等在陌生國度裏的,她的家人。

葛正卿在五十歲的時候,已經成為周圍人眼中的人生贏家。報社裏身居要職,口碑極好,一雙兒女學業優秀,才貌出眾。妻子梁穎是有名的賢內助,好媽媽,保養得當,天生旺夫。於是總是有人碰到他搖搖頭又豎起大拇指:老葛啊,我們這歲數的,能青雲直上,原配沒離,還倆孩子湊成一個‘好’字,除了你,我再沒見著第二個啊!

每當有人這樣誇他,他就覺得胸口疼了一下。

他近來時常想起唐寧,想起他們在一起時的每一幕。他越發體會出她的好,她的分寸,她的自在,她的潤物細無聲。他知道對於彼此來說,都是生命中無法替代的曾經,這是他唯一的安慰了。

事實上有那麽幾年,他是刻意要把唐寧忘掉的,他不發郵件,唐寧也不再主動聯系他,就這麽斷了。他一心撲在工作上,不像年青時候那麽埋頭苦幹,而是註意跟領導搞好關系,把所有的棱角,都變成了關系網上的繞指柔。

然而越拼搏越孤獨,當那些以為自己想要的都擁有了之後,內心裏的空虛卻更勝了。

心口總有一個地方是空著的,深不見底。

自從幾年前偶遇了喬博偉之後,小宇一直跟他喜歡的喬叔叔保持著聯系。有一天忽然舉著手機跑到葛正卿面前:“爸你看,有沒有意思,唐寧阿姨有兒子了,爸爸不是喬叔叔。”

說著朝葛正卿擠擠眼睛,葛正卿接過手機,上面有一張唐寧一家三口的照片,一個年青的外國男人,一個漂亮的外國小嬰兒。

她終於願意為一個男人,生一個孩子。

他細細地看,眼睛定格在照片的左邊。她容顏從未曾改變,端莊好看,眉彎舒展,笑意盈盈。

腕上戴著一串黑檀木的手鏈。

這手鏈,如今他也有一條。

那年的十月,唐寧生日,他畫了一副簡筆的素描發郵件給她,素描上是一片大海。

畫的空白處,題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詩: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興之所至在晉江發這樣一個小文還有人看,非常感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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