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要去深圳玩，還可以去香港的迪士尼樂園，葛正卿的兒子葛小宇簡直是樂壞了。出發前的那幾天這個一向調皮搗蛋的小男孩出人意料地十分乖巧，惹得葛正卿的妻子梁穎都邊樂邊感慨，原來小孩子也容易被物質腐蝕，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葛正卿的內心也十分興奮，跟報社請了一周的假，他決定帶著小宇好好玩玩。

從兒子出生到女兒出生，從穩坐辦公室到東奔西走，葛正卿也覺得太疲憊了。能夠停下來好好休息休息，正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他心裏是十分感謝唐寧的。

那一年作為中國本土的第一家迪士尼，剛剛開放的香港迪士尼樂園被宣傳得如火如荼，別說葛小宇樂壞了，葛正卿也覺得能有機會去一次很高興。

去深圳之前他就打定主意，去香港的時候他跟兒子兩個人就可以了，不想給唐寧添更多的麻煩。想到人家口口聲聲尊稱他一聲“老師”，他沒幫上唐寧什麽，卻要受了這樣的恩惠，頗有些受之有愧的感覺。

到了深圳的前兩天照例到雜志社見見面，然後十幾位優秀作者開了一個小型的座談會。在這個座談會上葛正卿見到了幾個十分年青的作者，談吐不俗，拿出來座談的稿子也立意新穎，筆鋒奇巧，跟他這樣以傳統方式寫作的作者又是不同。這大概就是新生代的新銳作家的風格吧，會後葛正卿跟唐寧說，這一行真是活到老學到老，哪怕是寫作者，也不能把自己封閉起來，任何行業都需要交流，不能閉門造車。

“我是不是又帶著說教的口吻了？”葛正卿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說話方式有問題，明明是自己學到的東西，偏偏說出來像教育唐寧一樣。這些年來唐寧叫他“老師”，他這老師的架子好像還放不下來了，說什麽都帶著點老學究似的語重心長。

也可能是心態老了？葛正卿搖搖頭。有時候覺得自己還很年輕，跟真正的年輕人在一起時，又感嘆時光無情，過得太快。

唐寧搖搖頭，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到：“您跟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這些年我常常怕自己繃得太緊，因為好勝，有時候就把自己繃到彎路上，或者繃進死胡同了。幸虧有您，像我的風向標，總能找到正確的方向。無論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

葛正卿無話。唐寧在他面前一直如此謙遜，有時候讓他十分受用，有時候又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見到喬博偉是來深圳的第三天，聽唐寧說喬博偉執意要請葛正卿和小宇吃頓飯，作為同是北方人的半個老鄉，盡一下地主之誼。這個理由想來也不牽強。唐寧以前很少提到她的丈夫，葛正卿只知道在深圳這個快節奏的城市裏，喬博偉也很忙，

“剛來時他負責他們公司的歐洲區出口銷售，後來又負責整個銷售的售後服務，現在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幹什麽，忙是比以前更忙了，可出差的機會倒是很少了。但在深圳這個地方，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你看晚上九點鐘的地鐵，人擠人，這要是在北方，街上的行人都見不到幾個了。好像大家都必須要忙，一旦停下來，就很茫然，仿佛在這個城市無法生存了。”在去飯店的路上，唐寧跟葛正卿說起了她日常的生活。

葛正卿想說點兒什麽，想了想，還是保持沈默了。

按葛正卿的理解，喬博偉算是個生意人，年紀輕輕，事業有成，能舉家遷到深圳並站穩腳跟，在他這個年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等到見了面，葛正卿見到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長相斯文的年青人。他也跟著唐寧喊葛正卿為“葛老師”，葛正卿直擺手：“小唐是叫習慣了改不過來，你要是不介意，我虛長你幾歲，你就喊我一聲葛大哥吧。我這個假老師可沒有到處收學生的習慣。”

喬博偉就改口，很自然地喊了一聲“葛大哥”，葛正卿對喬博偉的第一印象不錯，親切自然，不做作，並不像唐寧說的，“早已經沾染上銅臭氣了。”

出人意料地是，喬博偉很快就跟葛正卿的兒子葛小宇混熟了。兒子小宇正是七八歲討狗嫌的年齡，有時候連在兒女面前一向好脾氣的葛正卿都有揮老拳揍幾下的沖動，喬博偉卻用了不到五分鐘就跟葛小宇混成了哥們兒。兩人一起玩剛剛流行起來的手機游戲，一起腦袋對腦袋說著葛正卿跟唐寧聽都聽不懂的悄悄話，葛小宇仰望喬博偉的眼神兒都是無限的崇拜。葛正卿看看唐寧，唐寧噗嗤一笑：“我們家喬博偉，總算找到同一個年齡段的小夥伴了。”

這是唐寧第一次在葛正卿面前用很親昵的口吻說著喬博偉。事實上通過葛正卿的觀察，兩人的關系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至少喬博偉對唐寧是很用心的。葛正卿註意到，擺在唐寧面前的幾樣菜，都符合唐寧清淡的口味，即使跟小宇忙著打游戲，喬博偉也不忘提醒唐寧：“少吃點涼的，你那胃三餐不定時給搞壞了，吃不好要犯毛病的。”

或許，不管唐寧以何樣理由跟喬博偉結了婚，喬博偉都有一種揀到寶的感覺吧？這種感覺葛正卿沒有過，他跟梁穎似乎順理成章就談戀愛，結婚，生子。兩人自少年起形影不離，水到渠成的感情沒有起過什麽波瀾。無論當年在學校，還是現在成了家，一直都是梁穎對他照顧有加。

想想有些愧對妻子，暗暗決心等女兒再大些，一家四口出來旅行一次，彌補一下妻子。

晚餐結束的時候，剛想起身離開，喬博偉忽然摟著葛小宇說：“葛大哥，時間還早，您要是相信我，我帶小宇去新開的一家游戲廳玩會兒，今晚就讓小宇住我們那兒，反正明天也要帶你們多轉轉。”這突如其來的邀請一下子令葛正卿措手不及，他給兒子遞眼色，可葛小宇對他早已視而不見，分分鐘是擡腳就脫離老爸跟著喬叔叔跑路的勁兒。葛正卿只得說：“這怎麽好意思呢，再說明天我們自己轉轉就行了，你和小唐工作都很忙，該忙忙你們的。”

“這您可就見外了，我是請了幾天假，專門和唐寧一起要陪陪你們的。說實話我可真沒想到跟小宇這麽投緣，我太喜歡小宇了，您不給我面子也要給唐寧面子，小宇跟著我您就放心吧，保證毫發無傷，我會照顧好我這小兄弟的。唐寧，你跟葛老師敘敘舊，替我盡一下地主之誼，走，小宇，咱們玩兒去嘍。”

喬博偉就這麽帶著小宇揚長而去。葛正卿跟唐寧面面相覷，唐寧知道葛正卿有點擔心，只得安慰他說：“葛老師真不好意思，他有時候就是這麽人來瘋。不過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喜歡小宇，您放心，他別的本事沒有，照顧人還是很周到的。小宇今晚就睡我們那兒吧，明早我們三個人一起來酒店接您。”

葛正卿不是不放心小宇跟著喬博偉走，喬博偉是唐寧的丈夫，唐寧說沒問題那肯定就心裏有數。再說小宇是個男孩子，雖然皮了些，心眼兒還是有的。

他只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跟唐寧分手說再見，還是兩人繼續坐下來聊聊天？

怎麽都覺得喬博偉給他出了一個難題。

“我們家附近有個咖啡廳，二十四小時營業。我們去那兒邊聊天邊等著他倆回來吧。”唐寧邀請葛正卿說。

葛正卿長舒一口氣。唐寧跟喬博偉好像真是很搭的兩個人，自己在人際交往的處理上，總顯得那麽木訥而笨拙。

葛正卿一直不太喜歡喝咖啡，跟這黑苦焦糊的味兒相比，他更喜歡茶，喜歡看小小的茶葉兒飄下去，蕩漾出碧翠透亮的顏色，而那味道，澀而清甜，回味悠長。一壺好茶，是可以餘味裊裊，繞梁三日的。

唐寧家附近的這家咖啡廳沒有茶，只有各種口味的咖啡。葛正卿隨便點了一杯，勉強喝了幾口，仍覺喝不慣，便任由著半杯咖啡都冷了，上面飄浮起淡淡的殘星兒，更讓人覺得咖啡這東西，實在是混濁到不堪入口。

“咖啡就這麽難喝嗎？”唐寧見他皺眉的樣子，笑起來。

眼神離開那杯冷而難耐的咖啡，葛正卿擡眼看唐寧。唐寧今天穿了一件素色連衣裙，顏色像是手工染制出的靛藍，配上麻布粗粗的紋理，更顯得唐寧白皙沈靜，像一朵湖畔的蓮花，笑與不笑，都沁人心脾。

葛正卿也笑，舉起手中的咖啡杯說：“這一杯挺貴的呢，好不好喝，都別浪費了。”說著就要接著喝下去，唐寧慌忙伸手攔他，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瞪著葛正卿說：“葛老師，您學壞了，您逗我呢！”

她以為葛正卿做做樣子，葛正卿看著她似笑非笑，然後真地把剩下的半杯冷咖啡一飲而盡。唐寧有些惱：“我剛才要是真攔您，您肯定不會喝，您就是想逗我玩，想表明我怎麽想都是錯的。”

葛正卿搖搖頭：“我是想告訴你，你想的就是我想的，只不過不要說出來，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回頭想想，那天晚上似乎也沒說什麽正事兒，兩個人在等待喬博偉和小宇回來的時候，都有些沈悶，後來也就是跟咖啡較了一回勁。小宇回來的時候，已經在喬博偉的懷裏睡著了，喬博偉想抱著小宇直接回家睡，葛正卿堅持帶小宇回酒店，並說兩人想明天去香港，他有一個老同學正好在那兒，約好了一起見個面。喬博偉忙著解釋他跟唐寧都安排好了去香港的事兒，唐寧倒沒有堅持，只說從香港回來的時候，給她打個電話，她去接他們。

其實葛正卿在香港沒什麽同學，他只是覺得跟唐寧兩口子在一起有些不自在，不如自己帶兒子東逛西逛來得逍遙。唐寧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第二天一早，趁著葛正卿在酒店還沒有退房，單獨來找葛正卿，把在香港已經預定好的酒店地址跟電話給了葛正卿，還格外給他寫了張小紙條，上面詳細寫著香港地鐵換乘的線路站名，附上了兩張香港迪士尼的門票，說是她個人的心意。

葛正卿沒有推辭，細心收好，也沒有解釋什麽。出發前跟唐寧說，等回來後他做東，叫上喬博偉一起吃頓飯，聊表謝意。唐寧說不用了，喬博偉已經跟公司銷假，後天就飛歐洲出差了。

那次香港之行兒子玩得很開心，在迪士尼樂園整整待了兩天，樂不思蜀，口口聲聲還要將來帶媽媽和妹妹來，是個合格的小男子漢。葛正卿倒是有些心不在焉，畢竟是小孩子玩的地方，他這老胳膊老腿的，跟著飛跑了兩天真是腰酸背疼。第三天是周末，沒想到唐寧早早就坐了巴士過來，在酒店下面等他們。葛正卿看到唐寧有些驚喜，說這兩天被活蹦亂跳的兒子快累壞了，唐寧來了他可以解放了。唐寧帶他們去吃了地道的香港早茶，逛了逛中環，葛正卿給兒子買了玩具，也給女兒買了樣禮物，傍晚一起去太平山上看了看。小宇明顯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後來到了淺水灣才又高興起來，光著腳丫子堆沙子玩水。

那天天氣不錯，按香港時常的陰雨，唐寧說葛正卿算是拼了一回人品，碧海晴空，可以好好欣賞一下淺水灣的日落。

“我剛來深圳的時候，不知為什麽，也許是南方濕熱的天氣作祟，總覺得心裏憋悶。有時候給您寫信，有時候就一個人跑到香港這邊來，哪兒也不去，就坐在淺水灣這兒發呆。我每次看到大海內心都會很平靜，坐得久了，好像能聽到大海的說話聲一樣。葛老師，您仔細聽，淺水灣的海浪聲跟別的地方不一樣，它特別委婉，特別柔和，一下一下地，特別能湧到人的心裏面。”

唐寧抱著膝，坐在葛正卿的旁邊。葛正卿註意到唐寧又換回了那串黑檀木的手鏈，一枚一枚的素方格子串起來，邊角更加圓潤古樸。這一回葛正卿看清楚了中間那個老銀飾物的圖案，是一枚四葉草。

四葉草的花語是幸福。可是葛正卿不會像以前那樣唐突地問一句：“唐寧，你幸福嗎？”

遠處，天邊暈染出淡紫色的微光，天色漸漸暗下來，飛鳥變成黑色的剪影。黃昏就像一個永遠準時你卻常常錯過的約會一樣，最風華絕代萬丈光芒的那一瞬，需要你全神貫註，全心全意地等待。

多少人，一生都在等待，一生都在錯過。

回到深圳後，唐寧送葛正卿和小宇去機場。分手時，葛正卿送給唐寧一瓶香水，說是在香港買的，一共兩瓶，另一瓶送給小宇媽媽。

“我不會買東西，看別人都買這個，也不知道好不好。”葛正卿說。

唐寧舉起來湊到鼻子邊聞了聞，深吸一口氣，裝作陶醉的樣子：“嗯，好聞，都是海水的味道。”

每次她這樣調皮的時候，都好像又變回了好幾年前那個紮著馬尾辮，跟著她東跑西顛的小姑娘。

葛正卿輕輕抱了抱她：“唐寧，你要幸福。”

那幾年不像現在，中國人每年的出門旅行似乎成了家庭慣例，去一趟香港，還是很值得津津樂道的。回到家，小宇就圍著媽媽講迪士尼有多麽多麽好玩。晚上孩子們終於睡了，梁穎也會好奇地問葛正卿：“哎，你說，我們一直在電視劇裏看香港這個片那個片的，香港到底什麽樣兒啊？”

“你問香港什麽樣兒啊，你聞聞那香水就知道了。香港也就是一排房子一排樓，人都兩只眼睛一張嘴唄。”葛正卿逗她。

梁穎一扭頭不樂意了，打開香水聞聞又高興了：“嗯，好香，閉上眼睛，好像周圍都是五顏六色的鮮花。”

佛說，心裏有什麽，眼睛就會看到什麽。葛正卿想，鼻子，大概也是這樣的吧。

在深圳與香港，跟唐寧相處得時間不短，可是葛正卿卻又覺得好像很久沒跟唐寧好好說說話了。這晚在辦公室加班，MSN上那個小頭像又靜靜亮著，葛正卿仔細看了看，唐寧把MSN簽名換成了：“大海邊的小姑娘”。

葛正卿樂了，發個小表情過去，然後問候她：“大海邊的小姑娘你好。”

唐寧立刻回他個惱怒的表情：“葛老師，一見面就拆穿別人是不是不太好，我知道，我已經不小了。”

雖然表情惱怒，可葛正卿知道唐寧一定在咯咯地笑，他也笑。

兩人仿佛更適應這種說話的方式，很放松，很自在。葛正卿想起相機裏有一張那天日落時給唐寧拍的背影，她面朝大海，裙角飛揚，纖細的手腕上，那串手鏈精致得會發光。

傳給唐寧看，唐寧笑：“葛老師您真厚道，不看臉，我是可以冒充一下小姑娘的。”

兩人正說笑著，辦公室的電話忽然響了，葛正卿接起來，妻子梁穎的聲音傳出來：“正卿，我在你辦公室門口呢，要是方便的話，你開下門，我給你帶宵夜來了。”

自從兒子出生以後，梁穎從來沒來過葛正卿的辦公室。葛正卿連忙起來給妻子開門，梁穎提著保溫飯盒站在外面，笑瞇瞇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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