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做不做手術，戚蘊是沒有資格下定論的。

私底下跟靜信師傅商量的時候，靜信笑了笑，說：“出家人，肉體就是一副臭皮囊，有與沒有，都是一回事。”

戚蘊沒有高深的道法，不敢茍同，畢竟這世間的男女追逐的都是這幅臭皮囊的光鮮亮麗，往積極了說，一副臭皮囊於親人於愛人來說，是個無可取代的安慰。

這話給寂然師傅一說，寂然師傅也笑開了，對靜信師傅給予很高的評價，“靜信是寺裏在佛法修行上最有天份的，性子通透，老衲是比不得的。”

“就算是做了手術，亦有幸從手術臺上走下來，這幅臭皮囊也註定是在茍延殘喘了。我到底是該感謝上蒼的，但是我們佛門子弟，向來是相信天命的，手術一事，也是利用人力強加幹涉罷了。”

寂然的選擇已經不言而喻了。

戚蘊稍一沈吟，“老師傅，戚某人不做強人所難之事，我尊重您的選擇，只是息寧還小，您若是……”

“老衲留下施主的目的也在於息寧。”寂然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對於死亡，到了他這個年紀，也能看的開了，不過是心裏有息寧這麽個牽掛，才放不下。

他跟戚蘊也熟識了六年，戚蘊最初的痛苦他亦是看在眼裏。

這個男人在別人眼裏如修羅惡鬼，他是出家人，看的出這人是真正重情重義的，答應別人的事情一定是會答應的。息寧要是能夠交給戚蘊，他是放心的。

“您說——”

“息寧那孩子無父無母，自小就長在佛寺，現在也有五歲多了。我身體狀況要是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再撐一二年，但早晚都是要離開的，還希望等我離開人世之後，施主能夠收養了息寧。老衲並不希望息寧也一輩子長伴青燈古佛，總希望他能有更加豐富多彩的人生。”

戚蘊沒著急回答，於他來說，答應了，那就是自己到死的責任，收養一個孩子。

他對息寧是疼愛的。尤湄呢，應該也會把息寧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吧。

“我……”

寂然卻是截住了他的話，“戚施主可以想想，不必急於給老衲一個答案，老衲亦不想強人所難。”

戚蘊沒有急著給答案。

—

再說尤湄，她自己無所事事，在醫院裏逛了半天，接到了姜瀚的電話。

姜瀚一上來就因為昨天她跟崔雯吵架的事情發表了一通幸災樂禍的言語。

兩個人又跟往常一樣吵了半天的嘴。

尤湄有點兒不樂意的想，姜瀚每次就跟故意逗弄她生氣似的。

爾後姜瀚問她什麽時候回旅館。

不知為何，或許是因為姜瀚突然正色的態度跟過於嚴肅的態度，尤湄心裏敲起鼓來。

她說還得再等等。

可話音才落下的下一秒鐘，姜瀚就扔下一個重磅炸彈，他告訴尤湄，他跟崔雯此刻就在來客旅館。

女孩心中驚恐，既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對崔雯和姜瀚，又怕崔雯去找尤學謙的麻煩，還怕他們會對戚蘊幹些什麽事說些什麽話。

匆忙告訴姜瀚，現在就要趕回旅館裏去。

同時又給戚蘊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過去，自己出了醫院大門就要往承平鎮趕。

—

崔雯吩咐姜瀚打給尤湄的。

待到尤湄灰頭土臉的回到來客旅館的時候，差不多是上午十一點多，近中午飯的時間。

崔雯穿著光鮮亮麗，手捧著一杯茶，神情怡然自得，跟承平小鎮清淡水墨畫似的氣息格格不入。

大河預先沒接到電話，一見尤湄自個回來，訝異的瞪大眼睛，回過神來之後，蹙著眉毛問，“誒，尤湄，怎麽就你自己呢，戚哥呢？還有那寂然老和尚怎麽樣了？”

尤湄這會兒沒空搭理大河，嘴上極盡敷衍之能，“戚哥還在醫院呢，寂然師傅人也救回來了，至於我嘛……”

她頓了頓，自打進旅館的門之後，目光就沒在崔雯身上移開過。

規規矩矩的走到崔雯面前，老老實實的喚了一聲：“媽。”

大河這次就不止是瞪眼睛這麽簡單了，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下來，原本她還尋思，像是崔雯跟姜瀚這樣一看就是貴婦人、富少的打扮跑到這承平鎮能幹什麽，感情人家是來找女兒的。

嘖嘖，尤湄這死丫頭的來頭也不小。

姜瀚懷裏抱著個平板，從二樓下來，張口就說：“大河，你這裏網不行啊。”

率先看到卻是尤湄，唇邊揚起一抹揶揄的笑，一把把尤湄攬在自己的懷裏，“喲，這不是我嫡親嫡親的妹妹啊。”

哪裏來的破唱詞！尤湄無語的翻了個大白眼兒。

努力的跟姜瀚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奮鬥，可這廝身形紋絲不動。

“嘖嘖，聽說找了個男人，樂不思蜀了？”

此話一出，尤湄立馬感覺到崔雯的視線變成了幾把刀子，不斷的刮著自己的血肉。

她只好軟下身段哀求，“哥……你是我親哥。”

一個勁兒的給姜瀚使眼色。

崔雯神情冷肅的開了口，“尤湄，你跟我上樓來。”

這是要完。

盡管尤湄心裏害怕，但打小養成的對崔雯言聽必從的習慣卻是使她半分不敢忤逆，惡狠狠的剮了姜瀚一眼，爾後垂頭喪氣的跟著崔雯上了樓。

餘下來的姜瀚卻一改剛剛玩世不恭的態度，滿臉陰鷙，叫大河看見了，心裏疑竇叢生。

姜瀚見大河不光瞅著自己，還帶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笑了笑，“大河哥，咱倆來局王者唄，打發下時間。”

—

“你給我跪著。”

才剛進了房間，崔雯就是一聲厲喝，恰如平地一聲驚雷砸的尤湄抖了下身子。

“媽。”尤湄硬著頭皮喊了一聲。

本想據理抗爭一下，但瞅見崔雯臭到家的臉色，顫顫巍巍的跪在地上。

尤湄當年剛跟著崔雯入姜家的時候，一身的泥猴氣息不改。

姜家的女孩能歌善舞，各個都是按照名媛淑女來培養的，反觀尤湄，她最溜的就是爬樹。

崔雯拖家帶口的嫁進姜家，自己出身又不好，給姜家帶不來什麽利益，姜家的本家一直不肯承認崔雯是姜家的媳婦，再說這個女兒又不爭氣，因此崔雯沒少花大力氣教訓尤湄。

尤湄最常被崔雯用鞭子抽打。

鞭子抽打在尤湄身上，崔雯心裏安穩了些，安慰自己，孩子不打不成器。

尤湄一見崔雯拿出鞭子來，想到那些疼痛，身體便抖成了篩糠一樣，崔雯是真的下狠手的那種。

“媽，您聽我說……”

鞭子高高落下，劃破虛空，抽打在女孩後背上，尤湄冷汗直流，哪裏還說得出其他話，腿還堅持跪在地，但身子已經支撐不住伏在了地上。

“尤湄，你給媽說，你對得起我花費氣力養你這麽多年嗎？你是不是存了心思叫她們姜家人看我的笑話，看看我崔雯養出來的女兒跟媽是一個德行的，專門勾引男人，昂？”

初始時，鞭子抽打在身上，尤湄的身體會不自覺的顫栗，爾後，痛覺漸漸消失了，連意識也變得模糊。

姜瀚心不在焉的跟大河玩了一局王者，兩個人輸得很慘，被幾個小學生罵的狗血噴頭，他興致懨懨起來，上了樓，立在崔雯門前，既沒有推門而入的動作，又不打算離開，而是往墻壁上一倚，滿臉陰郁。

他想，也好。打上一頓，絕了念頭，斷的幹幹凈凈的跟他回姜家，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嫌棄她的。

大河見架勢不對勁的時候，便偷偷的給戚蘊打過電話。

當時戚蘊已經在路上了，寂然和尚跟他交代完事情之後，便乏累了，他也就出了病房，結果就看到了尤湄那條短信。

——戚哥，我媽跟我哥來承平鎮了，我先回旅館一趟。

戚蘊也說不清自己當時的心情，總而言之特別慌。

他心裏有點兒怕，怕尤湄的媽媽跟哥哥不喜歡他跟她在一起，怕尤湄無法抉擇。

來不及多想，找到靜信師傅，稍稍交代了一番，便開著面包車匆匆的往旅館趕。

一回到旅館，大河便給戚蘊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都在樓上，戚蘊上樓，打眼看到的便是姜瀚。

姜瀚對戚蘊不陌生，他各種的渠道和途徑獲得這個勾引尤湄的男人的資料，男人一改剛剛的頹廢，氣質浪蕩又痞壞，“喏，你就是勾引我妹妹的男人？”

“尤湄呢？”

“她媽教訓她呢。”

戚蘊急了，拿著胳膊將擋在門前的姜瀚給別開，手才放在門把上，姜瀚又不依不饒的纏上來，一把摁住了戚蘊的肩膀。

叫戚蘊吃驚的是，這個看著細皮嫩肉的男人從手上所反映出來的力量叫人不敢小覷，他是練家子。

“我勸你啊，現在最好別進去，你的出現只會火上澆油。”

說完便放開了手，無所謂的瞧著戚蘊，輕輕一聳肩，一副任君隨便的模樣。

戚蘊也冷靜下來，剛剛是急昏了腦袋。

只消一想，他無疑就是尤湄跟她媽之間發生沖突的導火索，他現在沖進屋裏去，只會使事態惡化，造成她們母女之間的隔閡，其他的都是於事無補。

“想通了？”姜瀚一臉的幸災樂禍，對戚蘊作出了評價，“還不至於太傻。”

尤湄意識模糊，外面的爭吵她隱約聽到了，卻又串聯不到一起去，崔雯曉得戚蘊已經來了，把手裏的鞭子我那個垃圾桶裏一扔，目光落在跪趴在地上的女兒，突然心裏很不忍。

只是口氣還佯裝慍怒。

“先去床上趴一會兒，至於那個旅館老板，你一個小姑娘就別招惹了。等你背上的傷好點兒，我們就收拾收拾回姜家。”

接著崔雯就往門口走，聽到尤湄輕聲說，“媽，我成年了，不是小姑娘了。”

成年了。

崔雯怔了下，成年便意味著自己辛苦養大的女兒開始有資格反抗自己的決定了嗎？

她不允許自己再想下去，而是開了門。

跟戚蘊正好打了個照面。

崔雯啟唇，“你就是戚蘊？按照承平鎮，你還該喊我一聲嫂子，那麽湄湄就算是你的侄女了。”

這話裏已經滿是暗示。

戚蘊不知道尤湄現下的情形，心裏火燒火燎的，但是崔雯攔在著，叫他認清一個現實，假如跨不過崔雯這一關，他跟尤湄是沒有未來的。

便說，“我們樓下講吧。”

作者有話要說：

大水要自我檢討，自打尤妹跟戚哥確定 關系之後，總是忍不住要開船。

敲黑板預告，大概下一章會有3000字的開船情節，如果鎖的話，大水應該會刪了放微博。

祈禱不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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