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怎的，尤湄便入了戚蘊的夢。

空空的將人熬，眨巴著一雙盈盈的大眼睛，嘴裏直直嚷嚷著“戚哥，疼”。

他摁住她瘦窄的肩膀，低聲哄了那麽幾句，少女就貼過來一張潤潤的瓜子臉。

近了，連呼吸都往一塊攪。

……

戚蘊在淋漓的汗裏睜了睜眼，天灰蒙蒙，一丟丟亮，這座小鎮將醒未醒，籠著一片靜寂。

拿手撫了下下/身，果不其然觸到一片堅硬腫/脹。

籲了一口氣，男人將胳膊枕在身下，一手搭在眼睛上，躺了會兒，混沌的思緒平覆下來，才起身到衣櫃裏翻出了件圓領T恤跟灰色短褲到浴室裏沖洗了一下。

近了淩晨又迷瞪過去。

一片又一片的紅在腳底蔓延開來，蜿蜒著延伸。

戚晗的屍體在那裏橫亙著。

他媽跪在地上哭的聲嘶力竭，最後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

起的遲了。

下樓的時候，大河已經回店了，喝著豆漿，跟尤湄肩挨著肩膀，頭碰著頭的說說笑笑。

手裏拿著張他兒的照片。

“等我兒長大了，肯定比他老子帥。”

尤湄看到戚蘊，露齒一笑，“戚哥，早啊。”

大河把他兒的照片往口袋裏一裝，看戚蘊蒼白著一張臉，那眼底的兩抹青痕更是顯而易見，張口揶揄，“戚哥，你說你這是欲求不滿還是縱欲過度啊。”

當著尤湄的面提的，女孩脖頸暈染開一層緋紅。

戚蘊瞥了眼，坐到椅子上，用筷子夾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口，問大河，“你又睡你前妻家裏。”

“我操，你嘴怎麽這麽毒啊！”大河忿忿，然後就閉嘴不說話了。

大河本來是個程序設計員，三年前跟前妻離婚，孩子判給了前妻，大河凈身出戶，稍後把工作也辭了，來到承平鎮散心，後來便留在來客旅館不走了。

逢年過節偶爾還會回縣城看看兒子。

幸虧大河前妻也是個好說話的，往常大河湊活一夜也成，沒想到去年開春人家前妻又結婚了。

找的那一個男人，長相比大河強，脾氣也好，大河過去睡一晚，人家雖然嘴上不會說什麽，但大河心裏到底不是個滋味。

氣氛一僵，大河沈默的啜著豆漿，戚蘊神情也倦怠，尤湄老大不自在，著急忙慌，三兩口就吃完了手中的油條，喊，“戚哥。”

戚蘊漫不經心的擡了下眼皮。

“我出去畫畫了。”

“別惹事。”戚蘊叮囑了一聲。

尤湄上樓拿了畫架，就走了。

大河實在是看不過戚蘊那副死魚樣兒，“又失眠了。”

戚蘊胃口不好，豆漿餘了一半，又嫌油條油性太大，咬了一口就剩在了盤子裏。

太陽穴脹的難受，手指來來回回的按壓著，敷衍了句，“還好。”

他一說還好，那就是真不好了。大河知道戚蘊這人，永遠的死鴨子嘴硬。

“你哥的事也不能怪你，自己何必陷在裏面呢。”

戚蘊拿著遙控器，換了體育頻道，漫不經心的問了句，“那你呢，從沒從那個實習生的陰影裏走出來？”

大河一怔。

他倆對彼此那點破事知道的一清二楚，正因為了解，所以嘴上互相揶揄著，但心裏不會記恨。

大河本科畢業後就進了軟件公司。

他是寫程序的，嘴木訥，幹事踏實。

跟前妻是大學同學，自然而然便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前幾年沒要孩子，後來大河在公司裏嶄露頭角，公司派他到總部裏去，去了，跟妻子就兩地分居，這才把要孩子提上日程。

正巧總公司要進一批新人，大河負責指導。

進了十個新人，其中有個實習生是個笨手笨腳的姑娘，也沒有什麽創新能力，代碼還總是丟三落四，大河沒少單獨訓那個姑娘，大抵男人心裏都對這類的姑娘都存在著憐惜，大河訓完了又會熬夜替她把程序改好。

後來那姑娘就給大河表白了。

把大河嚇的不輕快，他有家庭，老婆懷著孕，再混的男人也不能在老婆懷孕的時候出軌，那是禽獸才幹出來的事。

話說明白了，自然也就拒絕了，大河自那以後就跟那姑娘保持著距離，只是這事不知道被誰給傳了出去，那姑娘在公司裏遭人指指點點，什麽破壞人家家庭，不要臉的狐貍精，後來就出了辦公室猥褻事件。

逼得那姑娘大半夜就從大廈頂樓跳了下來。

這事捅到了大河前妻那裏。

她前妻就吭了一次聲，離婚。

大河說，咱孩子都還沒出生呢，不離。

大河前妻說，大河，你告訴我你動過心思沒？

大河說，動過。

沒動過是撒謊、胡扯，漂亮一個姑娘跟你說我喜歡你的時候，憐惜愛慕在那一刻都發過酵。

大河又伸手發了一次誓，但是你信我，我從來沒跟她上過床。

大河前妻說，大河，我矯情。只要想到我孩子他爹，會在某一刻想到曾經有個女人為了他跳樓，我心裏膈應。

婚就那麽離了，大河凈身出戶。

是啊，他記憶裏將永遠記得有那麽個女人在大廈頂樓縱身一躍。

“操，你大爺的。”大河將椅子踹到一邊去，又拿手搔著頭發，“行了行了，竟提些晦氣事，你要是心裏不爽，現在旅館也沒有什麽生意，自己抽空往山上拜拜佛祖去，省的敗壞老子心情。”

看吧，誰也走不出去。戚蘊瞳仁烏黑，唇角的笑有點兒寂寥。

正說著，電話響了，大河離得近，一伸手就抓到了耳邊。

“餵——誰啊！找老子啥事？”

沒成想是找戚蘊的。

大河拿手蓋住電話聽筒，給戚蘊撇嘴，“你嫂子——那動靜，真是時時刻刻發/浪……”

戚蘊隨手抓起煙盒扔到了大河臉上。

大河罵罵咧咧，“喲，嫂子啊，您說大河喊你戚嫂子還是竇家大嫂啊……”

一段胡侃，氣的肖明芳直直磨牙，“你叫我一聲明芳姐就行，我大不了你幾歲，稱呼名字也行。”

“哦，”喊得仍舊是嫂子。

“找戚蘊啊……我哥他——不在！”

“不在啊，那行，我晚點再打過來。”

“不用麻煩，你說，我轉告給他就行，我辦事，你保管放心。”

大河拍著胸脯打包票。

說完了，把電話一掛，給戚蘊說，“你嫂子找你談談你侄子的事，估摸著是要錢，約你在湄水河上那所拱橋上見個面。你去不去啊……”

“去。”戚蘊淡淡的點頭。

大河一哂，“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

他自打認識戚蘊，便知道戚蘊給肖明芳一家操了不少心，一個天天要錢的前嫂子，一個光會打架生事的便宜侄子。

“我答應我哥的，女人給他好好顧著，孩子給他仔細養著。”

大河打哈欠的動作一頓，小眼睛裏冒出了興奮的光芒，八卦兮兮的問，“誒，叫我說，你嫂子那種德行，海洋會不會不是你哥的兒子。”

—

尤湄坐在給客人準備的那張椅子上，翹著二郎腿，閉著眼困倦的打著哈欠，浸出的淚水浸濕了長密的眼睫毛。

她算是想明白了，用畫畫來發家致富這條路估計是行不通了，前兩天人家覺得新鮮稀奇，又瞧她長得還過得去，所有偶爾有人過來照顧一下她生意，但是現在照相技術這麽發達，人手一個手機，時時自拍就辦的到了，誰閑著沒事又花費精力又花費錢財來給她畫。

越想越是情緒蔫蔫的。

再找一份工作這事是勢在必行的。

又打了個哈欠。

眼還沒睜利索，耳邊先響起一道禮貌又軟糯的嗓音，“請問，能不能給我畫一張肖像。”

尤湄擡眉望去。

女人逆光而立，背後張著一片朗朗清清的天光，而身側站著神情寡淡的戚蘊。

少女眼眸漸漸睜大，唇瓣卻是緊緊抿了起來。

尤湄將畫紙換了，“二十塊錢畫一張，要花大概一個小時。”

自打註意到戚蘊的那一剎那，她就不怎麽想做肖明芳的生意，態度有點兒愛答不理的。

肖明芳“啊”了一句，很欣喜的給戚蘊說，“這麽便宜啊。”

尤湄把視線移到戚蘊身上，突然就打起了他的註意，粲然一笑，露出兩排潔白小巧的貝齒，“其實姐姐可以叫這個哥哥一起畫的，五十塊錢，一張合照。”

“真的麽……”肖明芳兩手在胸前擊了下掌，歪著腦袋看向戚蘊，緊接著又拿自己的手去拉男人垂在身側的手。

她一連串的動作，表情嬌俏可愛，嗓音也甜膩軟糯。

只是，忽視了自己的年齡。她畢竟有三十多歲了，努力營造的嬌俏可愛的表情只會暴露她眼尾用粉都蓋不住的細紋，也生養過一個兒子了，再甜膩的嗓音都使人感到一種腐敗變質的蛋糕一樣叫人惡心。

有些東西只是屬於年輕人的。

戚蘊冷著一張臉將肖明芳的手給拂開，“明芳姐自己畫便可。”

大河胡鬧，喊得是嫂子，但畢竟肖明芳已經改了嫁，戚蘊一貫喊她姐。

肖明芳因為戚蘊愛答不理的態度撇了下嘴。

尤湄睜著眼睛觀察著這兩個人的動靜，碰巧跟戚蘊射過來的視線撞作一堆。

男人目含指責，尤湄立馬垂下了腦袋，吐了下舌頭，裝作削鉛筆的模樣。

下一刻面前卻是多了一道高大迫人的身影，陰影叫她徹徹底底的包裹起來。

戚蘊在尤湄的臉上流連片刻。

少女的臉頰差不多已經消腫了，又恢覆了平日嫩的能掐出水似的模樣。

思索了一下，問，“生意怎麽樣？”

“一般般嘍。”

尤湄仰著臉回答，這時候意識到戚蘊真的很高，仰頭仰得費勁。

戚蘊攤開雙手，似笑非笑的睨她一眼，“我怎麽瞧著連一般的水平都達不到呢。”

被戚蘊給戳穿，尤湄鼻間冷哼了一聲，恨不能將他推搡離開了這個地方，最後想想還是要賬這事比較靠譜，對著他張手，“給錢給錢，我要快點開工，一會兒太陽上來了，曬死人。”

少女嬌聲抱怨著，平張著手掌，掌心白嫩，戚蘊瞧了眼，從口袋裏掏出錢包，翻找出一張綠色五十放在尤湄掌心，淡聲警告道，“你別整幺蛾子。”

收了錢，尤湄正要對他做個鬼臉，聽得戚蘊又添了句，“你今天比平日裏在我面前要鬧騰的多。”

尤湄支吾著又不說話了，耳根卻染了紅。

自經過昨夜，尤湄在戚蘊面前就驀地膽大起來，而且特別願意親近他。

“戚蘊，你們倆說什麽呢？”

戚蘊單手插兜，“也沒有什麽，就是單純的問問一張畫需要多長時間。”

尤湄撇嘴，胡說八道。

覷到肖明芳，她今日穿了一件紅色緊身的連衣裙，越發顯得腰肢纖細婀娜，但是胸部卻是盈盈高挺，下意識的垂首去看自己的胸部，尤湄恨鐵不成剛的瞪了眼。

孰不料全落在了戚蘊的眼裏，男人眼底一片淡淡的笑意，和煦的緊。

“明芳姐，事情也談妥了，到時候叫大河給你把錢送去，旅館裏還忙，我先走了。”

嗓音是一貫的平淡無奇，倒是語氣堅決，尤湄倒真不知道守著冷清的旅館，戚蘊有什麽可忙的。

肖明芳便順遂的當了次賢惠大度的女人，“行，咱有時間再約，有空啊，你也到家裏看看海洋。”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尤湄聽不出頭緒，一點兒滋味也沒有，悻悻地皺了皺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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